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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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銀盤似的月亮低低掛在樹梢上,皎潔的清輝灑落在田間,遠遠望去只能看到一排排葡萄樹隨著坡地起伏的輪廓,走近了,葡萄樹的葉子在月光的折射出閃著微微光芒,隨著微風抖動。

深夜的香波村那麽安靜,風偶爾吹過時葡萄樹簌簌作響,帶著酒香從夜風中傳來,引得人心浮動,然而,這一切都比不上眼前人的喘息聲讓他迷醉,情/欲令他明亮的雙眼在月光下灼熱得似乎要燃燒起來,沈邵祁被那雙眼睛望著,心跳得快要飛出來,每一下撞擊都又深又重,被安托萬毫無保留地接納,不用訴諸任何言語,沈邵祁都能感覺到來自對方的溫柔和深情。

“他愛我,”沈邵祁想,“即使他看到了我最糟糕的一面,他也依然愛我。他甚至寧願為難自己也不願苛責我。”

這樣的篤定讓他心情更加激昂,他傾身貼緊對方的胸膛,調整角度後加快了速度,在兩人幾乎失序的心跳聲中把自己深深埋進去。

心跳慢慢平覆,沈邵祁維持著原來的姿勢沒有動,安托萬被他半壓在窗邊,其實這個姿勢對他來說不太好受,但他靜靜地任沈邵祁摟著,並沒有催促他起身。

又一陣涼風吹過,一身汗的兩個人皮膚上起了一陣細細的疙瘩,尤其是安托萬,雖然被抱住,他光裸的背正沖著窗外,被風一吹,即使被沈邵祁緊緊抱著,也忍不住打了一個輕微的哆嗦。

沈邵祁直起身,把安托萬拉起來的同時把窗戶關了起來:“走吧,去洗澡。”

雖說小別勝新婚,但沈邵祁今天一天下來又是長途飛行又是跟長輩吃飯,到這會兒也有點倦了,所以兩個人說洗澡就真的只是洗澡,安托萬還要清理自己,多花了一點時間,等他出來的時候,沈邵祁穿著睡袍靠坐在床上,眼睛閉著,也不知道睡著了沒有。

安托萬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先上樓去,沈邵祁已經睜開了眼睛,他拍了拍身邊的位置,示意他過去。

安托萬沒有上床,只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不如你先休息,有什麽話我們明天再說?”

“沒關系,剛洗完澡,反正也睡不著。”

安托萬點了點頭,想起來媽媽交代的話:“你看看房間裏有沒有缺什麽?”

這間客房雖然使用率不高,該準備的東西卻都一直備著,住兩三天還是沒有問題的,安托萬四周環顧一圈,他轉過頭去正要說話——

“怎麽了?”幹嘛這麽笑看著他?

“現在什麽都不缺。”

“現在?”

“等你走了就該缺了。”

安托萬先是楞了一下,等他反應過來,一時有些哭笑不得,這家夥……

不過他也不扭捏,聽對方這麽一說,他很幹脆地蹬掉拖鞋上了床:“晚上我陪你。”

沈邵祁沒想到安托萬竟把他的調笑當真,也楞了一下:

“這樣不太好吧?伯父伯母那邊……”

“沒關系,我爸這陣子都是六點多就出門,我媽媽不會在意這些小事的。”

沈邵祁想到晚飯時安托萬父母的態度,說實話,如果不是克萊蒙思和裏奧都知道他倆的關系,他幾乎會以為安托萬的父母真的只是把自己當成兒子一個遠道而來的普通好友而已。

“你父母……怎麽看待我們的關系?”

安托萬訝異地看了他一眼——沈邵祁怎麽看也不像是那種會在意別人看法的人,所以這種問題從他口中問出來感覺還挺詭異的。

見安托萬沒有立刻回答,沈邵祁眉頭皺了皺:“怎麽了?”

安托萬知道自己的遲疑引起了誤會,忙道:“沒怎麽,我剛才晃了個神,”

他沒有直接回答沈邵祁的問題,反而解釋道:“其實我爸媽對我們姐弟倆一直都是比較放養的,我爸爸雖然愛操心,但我媽媽總會勸著他。她從小就對我們說,人生的所有酸甜苦辣,都要自己去嘗一遍才會有意思,別人告訴你的,那是別人的故事,別人的人生。所以不管我們從小到大,無論做什麽選擇,或者跟什麽人在一起,她都不會幹涉。她只會讓我們想明白自己可能要付出的代價,並且確定這個代價是我們願意也能夠承受的,就可以了。”

沈邵祁聽完沒有說話,他明白安托萬的意思,他的父母給予他對自己人生完全的掌控權,並不會對他的具體行為做任何具體的約束,當然也不會去幹涉他交什麽樣的男朋友。

完全的尊重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也可以算是一種漠不關心,這之間的界限有時候其實很難把握,但一個對子女漠不關心的家庭不會養出安托萬這樣自信又樂觀,開朗又溫暖的孩子。

他的爸媽都很了不起。

“你的母親是一位非常灑脫的女性。”

“嗯,所以你放心,她不會在意我晚上睡在哪裏這種小事的。”安托萬湊過去親了他一下,“我們早點睡吧?”

“嗯。”沈邵祁伸手把床頭燈關掉,躺進被子裏。

第二天沈邵祁和安托萬從房間出來的時候,菲利普果然已經出門了,安華正在準備早餐,兩個年輕人跟她道早安,她看了他們一眼,果然沒有說什麽。沈邵祁畢竟剛來人家家裏做客,起先心裏還有一點尷尬,但安華從頭到尾神色如常,安托萬的態度也坦坦蕩蕩,所以他心裏的那點不豫很快就消失了。

山村的一切對沈邵祁來說都頗為新奇,今天白天他難得地當起了觀光客,跟著安托萬到處轉,晚上則是應邀在安托萬的伯父家用飯。

安托萬的伯父埃提安素以古板嚴肅聞名於葡萄酒收藏界,慕旎家的酒有價無市,每年每個客戶能拿到多少酒都有定數,連威廉那樣的億萬富豪兼知名葡萄酒收藏家想找他多拿一些酒都會被拒絕,沈邵祁本來心裏做好了準備,結果聞名不如見面,沈邵祁在他家受到了在安托萬家都沒有的“準女婿”般的熱情款待,一頓飯下來喝了不少酒,從來喝酒不上臉的他最後竟是喝得臉都紅了,令安托萬嘖嘖稱奇。

回到家裏,菲利普和安華都有些累了,早早就上樓休息。安托萬還是跟沈邵祁回客房,正想先去洗個澡,還沒走到浴室門口就被沈邵祁從後面抱住:“你伯父說的是真的嗎?你在收集我的年份酒?”

慕旎家會在家裏有孩子出生的那一年把每一塊土地的酒都保留一箱起來,直到孩子成年以後再在生日的時候拿出來慶祝,少部分沒喝完的酒則會一直珍藏下去,所以慕旎家的酒窖裏現在還能找到零零散散一些祖父輩甚至更早之前的年份酒。

從前年開始,安托萬開始收集自家81年產的葡萄酒,本來家人還搞不清楚狀況,吃飯的時候偶然聊到沈邵祁的年齡,一家人才恍然大悟。

認真說起來,安托萬收集沈邵祁的年份酒其實是一時興起,那年平安夜家裏開了一箱路易從巴黎一個收藏家那裏換來的86年愛侶園給他慶生,他臨時起意到酒窖裏看了看,結果運氣不錯,家裏竟還有幾箱81年各個特級園的酒,只是並不全,他從那時候開始上了心,因為路易平時跟收藏家打交道最多,少不得要找他幫忙,所以後來大家都知道了。

本來安托萬並不覺得這有什麽,沈邵祁是他最愛的人,在他心裏原本就是家人一樣的存在,收集他的年份酒也是一份坦坦蕩蕩的心意。偏偏沈邵祁今天晚上喝了不少,身上酒氣很重,說話的語氣神態也帶著一絲他身上極少見的輕佻,聽在安托萬的耳朵裏便覺得有些難為情了,所以他沒有吭聲。

他不說話,沈邵祁按著他的肩把他轉過來:“怎麽不說話?” 聲音語調卻是一改前面的輕佻,變得溫柔了起來。

安托萬擡起頭,撞進一雙溫柔似水的眼睛裏,安托萬極少看到他這樣柔情外露的樣子,心臟突然猛烈地震了一下,更是把什麽話都拋到腦後了。

沈邵祁此刻的確心軟得一塌糊塗,不用說他也猜得到,安托萬會這樣做,是因為在他心裏真正把自己當成了一家人。

他活了這三十來年,血緣上的親人不少,但在他心裏,當年少時那些不切實際的渴求化為雲煙之後,親人這兩個字逐漸變成了“麻煩”的代名詞,但凡那些頂著他的“親人”頭銜的人出現在他的生活裏,都只會帶來一些令他煩躁不快的事,再往後,當他習慣了那些人帶給他的麻煩,便連困擾都不再成為困擾,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連一絲多餘的情緒也沒有了。

親人都是如此,更遑論家人。

他工作繁忙,四海為家,他在全球都有房產,人飛到哪裏,家就在那裏。至於家人,那種累贅,他並不需要。

可當他把這個詞套在安托萬身上的時候,或者說,當他知道安托萬把他框定在屬於家人的這個範疇裏,他發現,他的心裏非但沒有半分反感,反而是一股喜悅和激動綿綿密密從心底升起,與此同時,又似有另一股情緒慢慢下沈,令他放松,令他心安,令他覺得由內而外地踏實。他一時不知該如何排解這樣覆雜的情緒,這令一向冷靜的他竟有些手足無措了。

“安托萬……”他呢喃著靠近對方的唇,所有的嘆息和悸動全都消失在膠合的唇間,那些說不出口的、言語無法表達的情感,全都交給更激烈更親密的、只屬於戀人之間的肢體語言。

又是一夜花好月圓,風月無邊。

EPILOGUE

很多熱心的主人都會跟客人說,“別拘束,就像在自己家裏一樣啊”,但彼此都心知肚明,怎麽可能跟在自己家裏一樣呢?所以除去應酬之外,沈邵祁很少去別人家做客,即使跟周子豪這樣的關系,也是十邀九推,更不用說在別人家裏住下。這次卻一口氣在安托萬家住了好幾天,不得不說是一個意外。

他來的時候沒有想那麽多,來了以後則是順其自然,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他在安托萬家住得沒有半分不自在,安托萬的存在和陪伴當然是一個很重要的原因,他的家人也和他一樣容易相處,但更重要的一個原因是,他們都沒把他當外人。

菲利普是一位敦實的長輩,他一般很忙,只有一起吃飯的時候會關心一下他的衣食住行是否舒適,對他的態度和對安托萬沒有什麽兩樣,相較之下,安華要淡一些,她的氣質本來就是那樣,身上有一種經年搞學術的人常有的那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淡漠,可能因為一直跟學生打交道的關系,又不會讓人覺得冷,這一點與顧家爸爸有點像,但可能因為她是女性,又或者純粹是個性的原因,她對自己的丈夫兒子有一種天然的溫柔,這種溫柔彌補了那股冷淡的氣質,只不過,在同一個屋檐下一對比,她對沈邵祁這個剛認識沒幾天的後輩就不可避免地顯出一些疏離來,不過沈邵祁倒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妥,相反的,在他接觸過的所有女性長輩裏,他對安華的印象是最好的,她跟每個人的距離都剛剛好,似乎什麽都在她眼中,又似乎什麽都不在她眼中,你永遠不需要擔心自己在她眼裏是什麽樣的,所以沈邵祁跟她相處非常放松自在,以至於他甚至有一次不自覺地把喬安娜與她對比,想象如果自己的母親是安華那樣的女性,他會長成什麽樣的人,回過神來的時候,又不禁嘲笑自己的異想天開。

明天他就要離開勃艮第去盧森堡了,他整個周末都跟安托萬在一起,今天兩人都有事要辦,安托萬去了酒莊,他則是待在客房裏處理一些公事。

辦公告一段落,他從客房走出來,空氣中彌漫著濃郁的咖啡香氣。

聽到聲音,安華回過頭來:“我正在煮咖啡,你要來一杯嗎?”

“好的,那就麻煩您了。”沈邵祁走到沙發上坐下,“您今天沒有課是嗎?”

安華嗯了一聲:“我現在一周只有兩節課。”

不多久,安華端了兩杯咖啡過來,沈邵祁道了聲謝接過來。

“安托萬過會兒就回來了,他說中午帶你到外面換換口味。我們村雖然只有兩個餐廳,但做的菜不輸外面的米其林。”安華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她說話聲音不高,不緊不慢,大概因為常年教書的緣故,字句之間的節奏把握得很好,讓人很願意往下聽。

“我這兩天在家裏都吃得很愉快,只是讓你們費心了。”

“談不上費心,家裏平時怎麽樣,你來的時候還是怎麽樣,只是多準備一個人的份而已。”

安華說的倒是實話,除了剛來的時候他們和大伯家各請了一次沈邵祁,後面兩天他們都是該怎樣就怎樣,他們家做飯的人是菲利普,他一忙起來,家裏其他人都得跟著他將就。

沈邵祁跟著他們吃了兩次三明治簡餐,自然也知道她並不是在說客套話,所以他也沒有再你來我往地說幾句“本來就應該這樣”之類的虛話,三十幾歲的金融大亨在長輩面前只是乖乖點了點頭,表情十分恭順。

安華對他的態度有點詫異,但也只是多看了他一眼便想明白緣故,也就撇下這個吃飯的話題。她溫柔地笑了笑,道:“不過你能來,安托萬真的很高興。”

她可能只是隨口一提,沈邵祁卻心裏一動,他斟酌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安托萬他這半年……過得開心嗎?”

話真的說出口之後沈邵祁才後知後覺地發現了其中的不妥之處,但覆水難收,對上安華驚訝的眼神,他也只好繃著假裝坦然。

安華起初的確被他問得怔了一下——她沒料到沈邵祁會跟她談論這個。認真說起來,沈邵祁跟她也不過一起吃了幾頓飯,可以說,哪怕只聽過她一堂公開課的學生都比面前的年輕人對她更熟悉親近一些,但她隨即就釋然了,她的學生或許在精神上與她更親近,但面前這個年輕人,卻和她愛著同一個人,在有關安托萬的話題上,哪怕他們是第一次見面,也能彼此坦誠。

安華認真想了想安托萬跟她說過的所有有關沈邵祁的事,然後她說:“你知道,安托萬並不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在外面流浪夠了,所以才回來的。”

沈邵祁看著面前長輩平和的臉龐,點了點頭。

“雖然他沒有明確說過,但是在外面久了,碰到了自己暫時解決不了的事情,他想回來休息一陣子,整理自己,我想,他應該也是這樣跟你說的。”

“我那時……”沈邵祁喉頭緊了緊,有點難以啟齒,“沒有想明白。但是現在我有點明白了。”

安華點了點頭:“所以這不是開心不開心的問題,遇到問題就停一停,等問題解決了就好了。人哪能時時刻刻都是開心的呢?”

按照道理說,對象的家長不因為他們之間的問題而對他有任何怪罪,遇到這樣開明的家長,已經夠了,他已經得到了他要的答案。但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安華的神色太溫柔,還是因為她那雙似乎能夠洞察一切的眼睛,沈邵祁難得地欲言又止:

“可是……”

他皺了皺眉頭,不確定應該怎麽表達自己的意思。

安華卻似乎知道他要說什麽,她笑了笑:“James,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不自覺地挺直了背:“您請說。”

“如果……我是說如果,安托萬有一天出了意外”,她頓了一下,與此同時,兩個人幾乎是同時皺了一下眉頭,安華露出一點與她的年紀不太符合的苦惱的表情,畢竟哪怕只是假設,都已經大大違背她的本意,但她還是繼續說了下去,“你知道的,天災,人禍,什麽都有可能發生。”

她看著沈邵祁的眼睛,輕輕問出了她的問題:“你會怎麽樣呢?”

她的聲音並不大,但她話音落地的那一刻,沈邵祁覺得他的心臟像被什麽狠狠攥了一下,以至於沈默了很久,他還是接不上安華的話。

安華似乎也並不需要他的回答,她站起來,輕輕拍了拍沈邵祁的肩,離開了客廳。

如果安托萬出了什麽意外……

這是沈邵祁從來也沒有考慮過的問題。天災、人禍,他順著安華說的話想了幾種可能,只是想象,就已經覺得無法忍受。

他不願意任何意外發生在安托萬身上,他不願意那樣的事情發生。

可就像安華說的,天災、人禍,什麽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意外之所以是意外,就是因為那是人力所不能及,也不以任何人的意志為轉移。

他下意識地拒絕深入去思考這個問題,但長久以來直面困難的思維習慣和安華若有深意的眼神把他釘在那裏,哪怕情緒一時焦躁不安,一時渾身冰涼,一時怒氣沖天,一時灰心喪氣,他長眉緊鎖,人卻一動也不懂,肩膀僵硬得如同一尊雕像。

客房的門哢噠一聲,沈邵祁仿佛被什麽驚醒,怔怔地看向門口的青年,他可能剛剛結束了體力勞動,渾身蒸騰著不需要走近也能感受得到的熱意和生命力,幾乎要把人灼傷。

安托萬一打開門,就看到沈邵祁坐在窗前的躺椅上,卻不是舒適愜意地靠著休息,他背脊挺直,雙腿分開,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交握撐著下巴,眉頭緊緊地皺著,像是在思考什麽難題。

正在想是不是打擾了他,沈邵祁卻直直向他看來,神色莫辨,眼睛裏翻滾著強烈的不知名的情緒,這一眼把安托萬的雙腳牢牢釘在了原地。

對視的那一瞬間,沈邵祁突然明白了,為什麽安華會問自己這個問題。

他想起了他住院的某個晚上,安托萬裹著寒風沖進病房,他想起他當時亂糟糟的頭發、通紅的恐懼的眼睛,想起他悲傷地看著自己說,“你連自己都不愛,你要拿什麽來愛我呢?”

他活到三十五歲,有無法斬斷血緣的親人,有交心的好友,有過命的事業夥伴,有過無數肉/體交纏親密無間的情人,這些人跟他的生命有著或多或少的交集,有的人來了又走了,有的人留下了;有些情他很珍惜,有些情他棄之若敝履,但無論如何,他從未為了任何一個人感受過什麽牽腸掛肚的滋味,甚至可以說,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人如果意外消失了,他可能會遺憾,會難過,會傷心,但他的人生還是會穩步向前。本來麽,這個世界哪兒來的這麽多的感同身受,更何況是他這樣一個共情能力差又不柔軟的人,說到底,連他自己都常常覺得活著也沒什麽意義。

他原本以為人跟人之間就是這樣,再親密的關系、再要好的夥伴,各自有各自的人生,隨緣而聚,隨遇而安,反正每個人都是獨立的個體,最後總會有人離開。

所以當安托萬因為他不珍惜自己而傷心難過,他雖焦慮生氣,卻並不真正知道問題出在哪裏。這半年來他如同在迷霧中摸索,而今天,此刻,當他看到好好站在他面前的愛人,他終於在迷霧中看到了光。

或許這世上總有那麽一兩個人,你會喜他所喜,憂他所憂,痛他所痛,他的一舉一動皆牽動你的思緒,如果他消失,你將因此而痛不欲生。而如果他不自愛……

直至此時此刻,他才明白安托萬給他的這份愛的重量。

他看著緩緩走近的青年,他湊到身旁,屈下膝蓋,蹲在身前擔心地看著自己:“怎麽了嗎?”

沈邵祁伸出手抱住他的腰,用那種要把他揉進自己身體的力度:“安托萬,對不起。”

安托萬並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道歉,但他輕輕撫摸他的背,如同在說,沒關系。

“我以後……會為了你好好珍惜自己。”

男人低沈的耳語似有千斤重,安托萬眼睛睜大了一瞬,然後收緊雙臂,緊緊回抱住他:“嗯。”

(全文完)

不算後記的後記

嗯,結局了,邵祁還沒有完全改變他的人生觀,他還沒有真正認同自己的生命是值得珍惜的,但他知道安托萬像愛自己一樣愛著他,並且感同身受,願意為了對方而珍惜自己,對我來說,這樣就夠了。至於未來的某一天邵祁會不會真正能夠認同自己生命的意義,他們是否會一直相愛,又是否最終能克服彼此在事業上的不同追求一同走下去,就留給每一位喜歡他們的讀者自由想象吧。

這是我的第二本耽美小說,我嘗試著寫了一種完全不同於第一本的愛情。在我這裏,靖揚和陳非是命運的必然,他們只要相遇就一定會相愛,作為作者,我只要寫出他們相識相知的過程就可以了,感情方面水到渠成。而邵祁和安托萬則完全是命運的偶然,他們之間沒有一根命中註定的紅線,他們的背景、生活經歷、三觀、人生目標幾乎沒有相似之處,有些方面甚至是對立沖突的,任何一個不巧,他們就會走向沒有對方的完全不同的人生,但他們還是相愛了,一個義無反顧,一個逐漸打開心扉,在越來越深厚的感情裏面逐漸變成了比原來更加完整一點的人。就像我在文案裏寫的,愛情讓我們成為更好的人,這是我想表達的,我也覺得我做到了。所以這篇小說不會有番外,因為關於這個故事,我好像沒有什麽其它需要說的了。

接下來,我想說一點未來在寫作方面的打算。追我文的小夥伴都知道我是如何拖沓龜速,但寫這篇文竟也耗費了三年多的時間,這是出乎我的意料之外的,與當初寫《逆旅》不同,那時候我的生活極端忙碌,我知道我只能盡量擠出時間來創作,所以速度一定不會快。而寫這篇文時我自信滿滿地把故事開頭設定在2013年,因為我的大綱裏設定的是一段三到四年中發生的故事,而我的計劃是在2017年寫完它,然而我一次次對自己食言,並不真正是因為這篇文有那麽難寫,而是我發現,即使不是那麽忙,我在碼字這件事上面依然十分放縱,沒靈感的時候不寫,忙碌的時候不寫,沒心情的時候不寫,出門在外的時候不寫……於是硬生生又拖了一個三年,這讓我徹底看清了自己懶散的真面目。

今年初的時候我突然有了一個靈感和沖動,想要寫一篇非耽美(亦非言情)的小說,但是擱到今天也沒有確定那個主題能否支撐得起一篇小說,是否值得動筆,更不用說要在什麽平臺寫作、是否仍然用這個筆名發表等等操作層面的問題,哪怕有一天真的開始動筆了,倘若我沒有改變寫作拖沓的這個陋習,估計免不了又是一個三五年,而那以後,縱使我再回到這裏,恐怕也已經物是人非,不會有幾個人認得了,所以,只看耽美的小夥伴們,不妨先說一聲再見吧。

走筆至此,再次鄭重感謝一直陪伴我、給我留言的小夥伴們,謝謝你們的溫柔和長情,一直這樣不催不急地包容我的壞習慣。

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若無緣再見,祝大家平安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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