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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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秋

又是一年葡萄收獲的季節,一轉眼,安托萬回到勃艮第已經半年了。這裏的一切都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盡管過去的那幾年裏他在外面五彩繽紛的紅塵世界裏打了幾個滾,再回來的時候,他卻很快就重新適應了這裏簡單又踏實的生活。家鄉的一切都是美好的,是他的心之安處,也是他靈魂的歸處,如果一定要說有什麽不好,那大概就是今年糟糕的天氣了。

今年的確是個糟糕的年份,四月底那場霜凍之嚴重是安托萬懂事以來從來沒見過的(註),整個勃艮第的葡萄園都遭受了巨大的損失,香波村的情況尤其糟糕,六月份黴病接踵而至,一連串的打擊下來,今年的產量比往年恐怕要減少2/3以上。

不過,大自然就是如此,有的年份風調雨順,有的年份雪上加霜,無論過程如何,今年碩果僅存的這些葡萄還是完美成熟了,這就已經足夠讓人感恩了。

“安托萬,你看一下這個酒標行不行?”說話的女孩子穿著一件此地此時少見的碎花連衣裙,平底鞋,跟紐約巴黎那些白領上班族相比算是休閑了,但在一群短褲背心的工人中間,顯得就像大家閨秀似的。

這位女孩是慕旎酒莊負責辦公室文職的西莉亞,別看她年紀不大,她20歲就在慕旎工作,如今已經是第八個年頭了。

安托萬今年把桑松的酒標改成了一座雪山,西莉亞現在手上拿的那一小疊紙片正是剛剛出爐的樣品。

安托萬在褲腿上擦了擦手上的泥然後接過來——這陣子正是一年之中最忙的時候,酒窖大掃除、釀酒設備全面清潔、現在又是葡萄采摘篩選等,每天工作多得嚇人,他的手就沒有多少時候是幹凈的——他對著光線認真檢查酒標上的每一處印刷,排版、字體、拼寫、雪山每一道線條的粗細等,翻了幾張,他滿意地點頭:“這次沒什麽問題了,就按這一版下去印刷吧。”

“所以這到底是哪座山?”西莉亞不死心地又問了一次。

對於安托萬改酒標這件事,大家私底下都很好奇,本來嘛,如果要換形象,當初剛接管桑松的時候就應該換了,怎麽過了這麽多年才突然要換,而且還換了這麽一個完全讓人摸不著頭腦的標志?

“不是哪座確切的山,就是雪山而已。”安托萬的眼睛看著酒標,漫不經心地回道。

“騙人。你看著這酒標的樣子就像在看自己的情人。”活潑的女孩說完吐了吐舌頭。

安托萬無奈地回過頭看著她:“你這麽閑,是想到田裏來幫忙嗎?”

西莉亞連忙從安托萬手裏抽走那幾張樣標:“誰說我閑?辦公室裏還一大堆事情等著我好不好?”

“那還不快去?”

西莉亞瞪了安托萬一眼,卻不敢反駁,趕緊溜走了。

安托萬看著女孩的背影挑了挑眉,西莉亞問者無心,卻勾起了他隱秘的心事,他站在那裏,出了神。

半年了。

從他離開紐約到現在,已經整整半年了。

他和James,也已經整整半年沒有聯系了。

他們最後那一場談話過程非常的不愉快。雖然安托萬之前就預料到,要說服James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怎麽也沒想到他們會談崩。

——你不喜歡的不是那樣的自己,你不喜歡的是我,你看到了我讓你無法忍受的缺點,所以想要離開,對嗎?

——你很清楚,我們之間的問題不會因為你回去就被解決。還是說……這只是一種委婉提分手的方式?

——你知道我不是非你不可吧?

他永遠都沒有辦法忘記他說出這句話時臉上的神色。這讓他意識到James是真的動了氣,也讓他吞下了所有辯解的話。

真是一個混蛋啊,竟然對他說出這樣的話。即使過了這麽久,他想起來還是難免有些憤憤——你不是非我不可,難道我就非你不可嗎?

好吧,也不是非他不可,只是……

只是常常想他想得睡不著。

來來回回穿著那幾件從他衣櫥偷回來的衣服。

偷偷把桑松的酒標改成高雪維爾的雪山,一廂情願地想要把所有對他的思念和愛都釀成酒……

他呢?不接電話,不回信息,甚至不允許Henry告訴他任何他的近況……

這麽久了,他還在生氣嗎?還是他說的不是氣話,他是認真要跟他分手?

想到這個可能性,他的眉毛不自覺地擰了起來——等這個忙季過去,他是不是應該去一趟紐約了?

“安托萬!”

西莉亞不知道什麽時候去而覆返,老遠就舉著手機沖他揮舞。

安托萬收起臉上的神色:“怎麽又回來了?真要到田裏幫忙?”

“你還說呢,菲利普打你好幾個電話你也沒接。”

安托萬拍了拍短褲的兩側:“我身上沒兜。我爸找我什麽事?”

“有客人找你,菲利普讓你趕緊過去。”

“找我?誰?”

不怪安托萬驚訝,他既不是像路易那樣的客戶經理,也不是像父親那樣聲名在外的釀酒名師,他實在想不到會有什麽人能找他找到酒莊來。

“不知道啊。”西莉亞聳了聳肩。

安托萬朝外面望了望,西莉亞那輛紅色的小甲殼蟲就停在不遠處:“那你捎我一程吧。”

他現在在他們家位於Bonnes Mares的特級田,從這裏走到村裏也就十來分鐘的腳程,不過既然有順風車還是搭一下好了,免得讓客人等。

當然,此時的安托萬對那位訪客一無所知,他也沒費心去猜測,反正馬上就能見到了,他想。

哦,好吧,不得不說,他這漫不經心的個性有時候真的是……真的是太糟糕了。

當他看到從沙發上站起來的那個男人時,驚訝太過,以至於腦子突然一片空白,只能站在那裏幹瞪眼。

那人走到他面前,再熟悉不過的草木香,再熟悉不過的挑眉,還有那把他再熟悉不過的聲音:“不認識我了?”

“你來幹什麽?”最直白的想法經由最沒有經過修飾的語言落在空氣中。

又是一個意味深長的挑眉。

安托萬也被自己說出來的話嚇了一跳:“不不,我的意思是說,你怎麽突然過來了?你你、你什麽時候到的?”

安托萬簡直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一會兒後知後覺地看看四周,心想幸好爸爸出去了;一會兒看看自己,心想真操/蛋了我穿成這樣;一會兒又看看對方,直覺想要伸手去抱他,又怕身上的汗味把人給熏跑了。

半年了啊!

他真的以為……

沈邵祁站在他面前,看著他臉色一會兒變一個顏色,眼神從空白到歡喜到緊張,到慢慢紅了眼眶,他嘆了一口氣,伸出手把朝思暮想的人牢牢抱住。

安托萬緊緊回抱住對方,這半年來因為思念、忐忑和委屈而空蕩蕩的心,終於在這一刻,被對方的擁抱填滿了。

“無論你有什麽樣的缺點,我都一樣愛你。”安托萬哽咽著說。

沈邵祁楞了一下,然後他聽到安托萬又說了一句:“我從來沒想過要跟你分手。從來都沒有。”

沈邵祁終於聽明白他在說什麽,雖然晚了半年……但顯然,記住那些話的不是只有他一個人。他揚起了唇角,這半年來不怎麽順的心氣終於在這一瞬間被熨平了。

“現在才說這些,你不覺得太晚了些嗎?”他故意說道。

“我一直想說的,可是你一直都不理我。” 安托萬小聲說了一句。

他偷偷看了一眼沈邵祁的神色,卻發現對方似乎沒有打算跟他爭辯,沈邵祁很認真地看著他:“你那天……什麽都沒說就走了。”

沖動是魔鬼,沈邵祁到現在還是很難相信,他這輩子也會有被人氣得口不擇言的時候。安托萬一句辯解的話都沒有說,轉頭就回了家的行為更是火上澆油,讓他每一次想起來都覺得無比窩火,他忍不住一再地想——果然被我說中了吧?

雖然理智告訴他不要這麽情緒化,但他卻無法控制那個念頭一再地跑出來,心裏始終憋著一口氣。後來安托萬不斷打電話過來,他很難形容那些時候的心情——他既怕安托萬說出什麽他不想聽的話,潛意識裏又覺得安心。他一直拒絕接聽他的電話,可等到他不再打電話了,他才終於意識到,他為難對方的同時也是在折磨自己。

去他的不是非你不可,他心裏想。

“我……我知道是我不對,你生氣是應該的。”安托萬低著頭說道。

“可我那時候對你說的話都是真心的。我的情緒沒有整理好,我不喜歡那樣的自己,也不知道應該怎麽辦,所以才希望給彼此一點空間。”

“從來沒有不喜歡你,也沒有想要放棄。”

“是我太自私了,對不起。”

時隔半年再聽到這些話,很神奇的,沈邵祁從裏面聽出了與當時完全不同的意味。那時候他覺得是逃避和借口的,現在他卻聽出了其中退讓和維護的意味。

心裏最後一絲不平也徹底消失了,他扶著安托萬的手肘,認真地看著他:“回來這麽久了,有覺得比較開心嗎?”

安托萬欲言又止地看了看他,最後搖了搖頭。

“說實話,安托萬。”

安托萬頓了頓:“那你呢?”

沈邵祁疑惑地看向他:“我?”

安托萬撓了撓頭,笑道:“我們先不說這個了吧?你從哪裏過來的?累不累?我帶你去休息一會兒好不好?”

沈邵祁轉念一想,也是,來都來了,何必急於一時:“我不累,不過剛才也沒有好好跟你父親說上幾句話,如果他現在方便的話,你幫我引薦一下吧。”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看看他現在在幹嘛。”安托萬說完開門出去,找了一圈,父親和伯父都不在,只有路易在辦公室跟客人通電話。

見他過來,路易做了個讓他稍等的手勢。

等電話說完,路易走過來:“叔叔剛被酒廠的人叫走了,他讓我告訴你,他已經通知了嬸嬸,晚上在家招待sen先生——”說完他不太確信地補充了一句,“sen,是這麽念的沒錯吧?”

“shěn,沒事,你叫他James就可以了。”

“早說嘛!”路易高興地打了一個響指。中文那些卷舌音真的是要了人老命了。

安托萬正要走,又被拉住:“我爸也說了,如果James不介意的話,明天晚上請他到家裏來吃飯。”

安托萬的第一個男朋友朱利安就是他們當地人,大家太熟了,而且那時候安托萬年紀也小,長輩們誰都沒放在心上。這是安托萬第一個正兒八經的男朋友,談了這麽多年,人家又是第一次到家裏來,父親雖然面上沒說什麽,但路易看得出來,父親很想給對方留一個好印象。

“這個……”安托萬為難地說,“我還不知道他要待多久。”

“他不是從紐約來的嗎?怎麽也要多住兩天才走吧?”

安托萬呆住了:“他從紐約來的?你怎麽知道?”

“他自己說的啊!”路易也糊塗了,“你不知道?”

安托萬搖頭:“他沒跟我說。我還以為他來歐洲出差……”

路易扶住額頭:“好吧,總之人家大老遠到咱們這兒來了,怎麽也得請他住個三五天吧?正好咱們這裏最近這段時間最熱鬧,你可以帶他到處看看。對了,他喜歡喝酒嗎?”

安托萬笑道:“喜歡的。”

“那就好,咱們別的沒有,好酒管夠。”

“好,我跟他說。”

註:2016年春天勃艮第經歷了三十多年來最嚴重的的霜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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