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2章 娑婆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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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走出葉府後才知道, 原來這世間仍是葉家的天下。葉慕辰阿姐的兒子繼承了葉慕辰留下的大元朝江山,同時改姓葉,如今西京皇城中坐在金殿上的仍是葉姓兒孫。

百餘年前, 大元朝帝君帶領葉家軍上千人白日飛升, 西京城諸多百姓都見到了凡人成仙的那一幕, 悠悠眾口一時紛紜不休。蕭慎那老兒趁機代帝捉刀頒布詔令,昭告天下, 說大元朝帝君這是飛升了,是成神仙了,誰也不能搶神仙在人間的江山。

沒帝君坐鎮的江山怎麽辦?找啊!找到葉家後人, 然後請回來做帝君。

自此後, 便形成了一個極詭異的群臣集體攝政的局面。

葉慕辰飛升之前並未留下子嗣,後宮空無一人,只有前朝大隋長公主掛了個元後的虛名。夫婦二人於人間甚至並未留下屍骨, 一個據說在大隋亡國夜變作了金鳳凰, 另一個則是在眾目睽睽下飛升做了神仙。

所以群臣很焦慮,大家都急著尋找一個流淌著葉家血的直系子弟, 卻苦於葉家兒郎們在保衛前朝大隋的征戰中死的太絕了!如今一個都不剩。大元朝帝君葉家據說只剩下了最後一個嫡系, 就是葉慕辰長姐, 那位千嬌百媚的葉家大小姐。

蕭慎親自帶領百位世家子,蹲守於在葉侯府門外,一請二請三請, 守到了葉家大小姐挽著菜籃子出門, 這才終於逮住了一位可替做了神仙的大元朝帝君坐鎮山河的帝君候選人。

可惜蕭慎嘴皮子都磨破了,都打動不了葉家大小姐的鐵石心腸。

葉家大小姐前所未有的勇猛, 與葉老太太一道,提著禮盒一筐筐往外扔, 站在百名世家子中間舌戰群雄。

據說那日葉府兩位女人從大隋朝開國,一直訴苦訴到了大元朝鳳元九年,說葉家歷代子弟無一不戰死沙場,這三百多年間,灑下的熱血都足以鋪成深淵。人人腳下都踩過他葉家兒郎的血,人人都不幹凈。

葉家大小姐扔下禮盒,拋下菜籃子,身後一雙兒女,揚起下巴傲然道,這天下有什麽東西,值得我葉家人前仆後繼,為這天下人做牛做馬?

蕭慎答,是為天下主,不是為天下仆。

葉老太太拐杖一跺,銀發冷眉,啐道,這天下不值得!

蕭慎老兒氣了個倒仰,手指著葉老太太哆嗦了半天,只搖頭怒道,唯女子與小人不可養!

葉府唯一的男丁、百變星君與葉家大小姐的長子,自母親身後轉出來。十二三歲的年紀,眉目清俊,自帶葉家人的冷傲,單手持書卷,皺眉對眾人道,自古只有搶著坐江山的,沒見過求著人登基的。爾等視帝位如蜜糖,卻不知於吾而言,實則砒霜。

眾世家子眼睛一亮,覺得此子不戀棧權貴,怕是個甩手不管事兒的傀儡帝君。眾人紛紛卯足了勁兒勸,恨不得上前將人五花大綁,弄回去摁在帝君寶座上,戴上十二珠冕旒,從此奉為山河主。

只可惜葉家大門叫那位早死的百變星君施了結界,非葉家骨血不得進出。

眾人只能圍在門口,急得團團轉。

在一眾世家子看來,不管事兒的帝君才叫好帝君。不像前頭那位,窮兵黷武,一生征戰四野八荒,臨了帶領最能打的葉家軍親信集體飛升,鬧的群臣措手不及。

這位好!這位怕不是個書呆子!

上至蕭慎,下至二十位門閥世家掌門人,都一致認定了葉家外甥。徘徊於葉侯府門外,奮拳攘臂,人人激動的臉色通紅,唾沫星子橫飛。

最後蕭慎使出殺手鐧,對葉家大小姐咬牙冷笑道,你兒子到底不是葉家人!他親爹灰飛煙滅,只有集人間所有香火,或可搏一個轉生機會。你將兒子推出來坐鎮天下,我等在八荒各國為你兒子的爹建廟宇。你換不換?

十二三歲的少年踟躕,握緊手中書卷,手指尖迸成蒼白色。少年望向他的娘,問道,娘親,你要我去做這帝君嗎?

葉家大小姐避開少年目光,帶淚怒斥眾人,爾等無恥!

蕭慎一揖及地,聲音苦澀道,夫人,天下不可無明主。

葉大小姐閉目,淚紛紛如雨下。

於是少年知道,娘親舍了他。在娘親心中最重要的那人,依然是阿爹。

少年沈默地站在陽光下,門外高冠博帶的眾人紛紛對他下跪,五體投地,俯首稱了臣。

葉老太太扔了拐杖,要斥責葉大小姐違背家中盟約,卻在對上大小姐那雙含淚的眼眸後,嘆息一聲,老淚縱橫。

年歲最小的采薇縮在葉老太太懷抱中,探出頭來,嬌憨地問道,姆娘,太婆,為什麽你們都在哭?哥哥是要被壞人抓走了嗎?

不,哥哥是去這天下最大的皇宮,做天下最大的王。少年摸了摸妹妹的頭,手指著跪了一地的群臣,睥睨道,瞧,今後他們都是我的臣子。

可是少年的眼圈紅了。

少年最後在離開葉府門前的時候,回頭給葉家人磕了三個頭,擡起頭的時候,額頭在水磨青磚地上磕出了一片紅印。少年淡聲道,姆娘,太婆,我走了。從此後我就是這凡間的帝尊,世間再無一人受得起這禮。你們好好保重!

葉家大小姐直追到朱雀大街的盡頭處,少年卻再沒回過頭。

“你們葉家人……”南廣和自采薇微熱的屍身上縮回二指,唏噓道:“倒都是烈性子!”

葉慕辰抿唇。采薇殘存於陽世的記憶中,她那個哥哥進了宮後再沒回來,從此娶妻生子,扔下書本,坐在孤清的金殿中捧起奏章一行行批閱。少年沒回過家。或許在那小小少年心中,門外那最後的三次叩首,便是替他阿爹盡了禮數。

從此後那少年改了姓,十二珠垂在目前,叫人再看不清悲喜。

是一覽眾山小。

是真正的孤家寡人。

“他本不是葉家兒郎,卻替臣扛了這江山社稷。”葉慕辰最後總結道。“是臣留在人間的債。”

“怨不得你。”南廣和安慰他。“你在人間既未娶妻,也沒有留下子嗣,礙於你飛升時的景象,旁人也不敢來奪。所以,只能委屈你那位外甥了。”

葉慕辰搖頭。“並不只是如此。臣那時候一心要叛了這天,逆天而行。下界修仙者們屠戮殆盡,各國皇室雕零,原本也……無人敢接下這個爛攤子。”

世人都怕惹下殺身禍。

他們都以為那少年好欺。

所以他們才選了他。

葉慕辰心裏沈甸甸的,話語也變得沈重。“臣欠下百變星君的,怕是得扛一輩子。”

“你我這一輩子,漫漫長長,與此方天地同壽。”南廣和長長一聲嘆息,最後道:“就這樣欠著吧。欠著也好。”

葉慕辰擡頭望他。

南廣和笑了笑。“葉慕辰,我們這一生,總要欠下點什麽。否則,生有何歡?”

“臣不懂。”葉慕辰垂眸,眸光處深深,掩埋了萬千言語。

“孤以前也不懂……”南廣和與他並肩,漫步往大隋朝南氏皇陵走去。腳下荒草沒腰,需葉慕辰不時以掌心風雷印蕩開攔路野草及荊棘。

在颯颯風聲中,南廣和望著不斷倒伏下去波浪一般綿延的荒草盡頭,淡淡然地道:“葉慕辰,你我都是永生者。吾昔日以一顆來自異界的五色琉璃心,換了此方世界的萬年光陰。也許萬年後,又有新神出,吾亦會隕落……”

他以目光阻止葉慕辰即將開口的話,繼續道:“神隕是天劫。每一個劫世,都會有神靈隕落。吾真身乃不死鳥,即便死去,亦只是歸去了吾之來處神廟。”

“可你不同,”南廣和垂眸,視線落在葉慕辰懷抱中漸漸失去體溫的采薇身上,語音微帶惘然。“你只屬於此方世界四靈,天崩地坼,你亦無法存世。”

“葉慕辰,吾終會負你——”南廣和的嘆息聲落在這座荒廢的深山中,嘆息聲往覆,在深谷回音中仿徨不得前。

不知過了多久,耳中才落入一聲極輕的回應。

“臣知道,”葉慕辰沈聲道:“殿下,臣一直都知道。”

“采薇那句話原本也沒說錯。”南廣和笑了一聲。“天意叫我們遇見,最終還是天意,叫我們走散。即便生而為神,享天上地下所有的香火,吾亦不能強行扭轉星辰軌跡,該滅的,依然會湮滅。你我相識近十萬年,此後餘生,或許還有萬年可共度……可說到底,終須有一別。”

葉慕辰沈默。

“不死鳥,是吾之原罪。”南廣和聲音漸漸低下去。“吾闖入此方世界,驚擾了眾生,亦是吾畢生的罪與罰。”

“可是於臣而言,得遇殿下,卻是畢生之幸!”葉慕辰扭頭看過來,眸中星光潰散,倒映出一個極小的少年。少年白衣,形貌十三四,有世間無法描摹的絕色。

是這世上頂好的人。

是他願意永遠追隨的神。

於是葉慕辰抿了抿唇,低聲道:“殿下,輸給你,臣心悅臣服。”

南廣和笑。“葉慕辰,我們都輸了,也都贏了。輸給這漫漫仙途,卻贏了這世間一段極情。”

還有句話,他卻深藏於心底,不可說。

南廣和想,那句話他或許永遠都說不出來了。

於崖涘,於那個在黑夢中腳踏破碎銀河中的自己而言,作為兩個初生的神,他與崖涘都輸了。他們最終輸給了此方天地的不可測之道。

所謂極情,所謂無情,於此方天地而言原本便是一條道。

他與崖涘摸索在這條暗無天日的道途,身負千萬條性命,腳下是沈沈的血海,一步一血痕地走到了最後……才發現他們都輸了。

可是他不能說。

他怕說出來,會令葉慕辰更絕望。

於是南廣和對著這荒山中林立的墳冢,手指向最高大的那一座,歪頭朝葉慕辰笑道:“瞧!這就是人間立給你我的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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