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3章 娑婆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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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山中立著一座極高大的陵墓, 陵墓門前有金色雲氣繚繞蒸騰其上,映照的這一片林木都繚繞成金色霧氣後的蔥蘢葉片。一眼望去,只看見金色, 再細看才能見到陵墓門虛掩, 後有石室。

其他墳頭如同星辰密布, 拱立在這座陵寢周圍。

南廣和嘖了一聲,朝葉慕辰笑言道:“你那位好外甥, 怕是恨毒了我們南氏。”

陵墓前以上古文字,雲氣繚繞地雕琢著南氏的名姓,鳳凰圖騰橫穿整座陵山。自他們腳下所站的位置看過去, 這座陵墓門恰是鳳首。高昂的鳳凰頭頂上以葉片為翎羽, 口中所含的丹紅色珠子在歲月中歷久彌新,仍然散發出沈沈的香氣。

葉慕辰垂眸,手中抱著采薇漸漸涼卻的屍身, 淡淡地道:“他既不該姓葉, 也不會入南氏陵墓。他心中所恨的,是大隋。”

南廣和笑了笑。“是啊, 你我的大隋。”

“是殿下的大隋朝……”葉慕辰擡眸看了他一眼, 難得地, 笑了。眼眸中藏著很深的星光,隱約在跳躍。“當年若不是殿下你下凡,在凡間哄臣立國, 臣也做不得這隋元兩朝的帝君。”

“那也是你做南冥那一世, 太苦了呵!”南廣和嘆息,手輕撫陵墓門上鳳翎。“阿郎你那時候, 總叫人欺負。孤下界後一無所有,連法力都暫時封住, 要想與你在凡間茍活一世,便只能揭竿而起,學那些亂世中人,搏一方立身之地。”

所以他那時哄南冥,借那王姓富商的資財,於南贍部洲起兵。當地世家聯合南氏祖庭一道,極力打壓他們。

還是鳳華的南廣和使出全身解數,一身白衣,登上高壇做法。在南冥扯起大隋國號招兵買馬的那日,高壇上風雲聚會,狂風吹得眾人睜不開眼。整座西京城上空黑雲壓頂。

鳳華就在那時掀開了黑空,口中暴喝道,鳳翔九天,天佑我大隋!

一只金色的鳳凰於黑雲中突圍而出,尖利的一聲鳳啼,撕裂萬古長夜。黑雲層疊翻作金色祥雲,在狂風中有遮天蔽日的英姿,鳳凰羽翼輕垂,羽翼上的翎毛一絲一縷盡皆宛然分明。

世人瞧見了鳳凰,戰栗不能言。

天空中那只鳳凰七彩華羽,隨風扇動絲絲縷縷如檀麝之香,經年彌月不散。

“西京城百姓,其實一直私下裏都將這座城,叫做鳳城。”葉慕辰想起這節,也忍不住笑。“殿下你那時候實在是……居然學會了騙人。”

南廣和笑得眸光中泛起水氣,瀲灩如波。“那怎地叫做騙人?分明是世人見到了鳳凰,便以為孤是名女子,是註定要與你這位大隋開國帝君做元後的人。”

鳳華那時白衣墨發,以南冥枕邊人身份自居,況且他又生的雌雄莫辨。於下界凡人而言,即便鳳華只保留了上界天君時的二三分長相,也是美的驚心動魄。

無人敢信他是男子。

他也從不解釋。最後甚至為南冥換上了女裙釵,三縷梳頭,兩截穿衣,深居於宮中珠簾後。便連帝後祭天時,他亦藏於幕離後,視線不與世人接觸。

“殿下,你那時候,是不是一直覺得委屈?”葉慕辰放下采薇屍身,小心翼翼地問他。“臣那時並不知道你的真身,甚至從不知曉你原本當真是鳳凰。”

“不委屈啊!”南廣和笑。“孤將一切事務都推給了你,每日只需要等你回來報訊,清閑的很。”

葉慕辰默了默。他想說,不,殿下你絕代風華,從前在天界亦只見你在三千夜色蒼穹中翺翔,歷來只有你垂眸俯視眾生的份,高傲如你,又怎肯以女裝示人?

可是最後葉慕辰垂下眸光,一個字都沒提。他沈默地挖掘新墳,將采薇挨著大隋朝帝王陵墓的方向葬了下去。

黑色長刀掘起一塊塊泥土,黃土掩埋了屍骸。連一具棺木都無。

“凡人死後,魂靈重新進入輪回。留下的肉身腐爛成泥,有棺木只會阻擋她輪回。”南廣和與葉慕辰解釋道,怕他心裏頭不舒服。“陵寢中你我肉身曾躺過三百餘年,若不是南氏子孫在後來的近百年中不斷來此汲取鳳血,以化生為後代子孫,你我怕是還得在輪回井口徘徊更久。”

葉慕辰迎向他的目光,動了動唇,千萬言辭最後都化作了一聲低沈的安慰。“臣明白的,臣從沒質疑過殿下的決定。”

“是呵,無論孤說什麽,你都信。你都遵從。”南廣和與他並肩立在新修葺的荒冢前,草木窸窣聲中南廣和的語聲極輕。“你在輪回井口徘徊的時候,孤就在你身後,可是你瞧不見。三百年地府幽冥路,葉慕辰你那時候……每一次轉身,孤都在。”

撫摸荒冢的手抖了一下。

葉慕辰倏然轉身,眸中星光大盛。這座荒山中仿若有彩霞經過,一霎時天空布滿七彩光,明麗地灑滿每一寸草木。

兩人站在這漫天霞光中,葉慕辰突兀地捉住南廣和的手腕,沈聲道:“臣於南冥的那一世,殿下你不是仙人下凡嗎?你怎會在地府幽冥路徘徊?”

“……原來你不知道嗎?”南廣和玉雪一般的手腕叫他捉住,瞬間留下了一抹紅印。他揚起頭,朝葉慕辰笑得璀璨生輝。“孤在你死後,伴你一同死了。孤以真身下界,與你同葬在此處皇陵。”

“殿下你是鳳凰啊!你怎麽會死?”葉慕辰失語,嘴皮子抖的厲害,如同口中含了一支燃燒的火炬。“難道殿下你於大隋末年的第二世,也是真身死亡嗎?”

“是啊,都是真身死亡。死的時候……很疼啊!”南廣和輕輕扭動手腕,於一圈紅印勒痕中越發襯的他宛如一個玉雪雕就的人。

他笑得輕快,一波三折的丹鳳眼中亦盛滿星光。只是與葉慕辰不同,葉慕辰眸中的光是暗夜星辰,是荒山明霞,而南廣和眼底卻是視天下如眾生子民的星辰故鄉。

是一方天地星子誕生的地方。

有溫暖。

很混沌。

“你下界為人兩世,孤亦陪你兩世。與你生同衾枕,死同穴葬。”南廣和凝視葉慕辰眼神中的星光,含笑道:“既許你三世,便是三世。孤若不死去,如何算的上三世夫婦之約?”

葉慕辰顫抖不能言,全身抖的厲害,莫名有一種不能訴說的恐慌。

哐啷一聲!

葉慕辰扔下長刀,一把抱住南廣和,將頭埋在南廣和白衣肩頭,目中滾滾有熱淚湧出。“殿下,你從未告訴過臣,那時候……你有多疼。”

“有多疼呵……”南廣和輕拍葉慕辰的背,呵出一口氣來,微帶惘然道:“總及不上你當日裏,魂飛魄散的那種疼。”

也比不上你滅了所有榮光,一個人於下界凡塵艱難茍活時以棺材釘割破臉頰的,那種疼。

南廣和很想笑,或與葉慕辰一道哭。

可是他想,最終他與葉慕辰終有一別,也許到那時候,葉慕辰會更疼。

所以最後他只是嘆息了一聲,輕輕地掰開葉慕辰的手,就著兩人相擁的姿勢親吻了葉慕辰的嘴角。一口口地輕啄。

“葉慕辰,葉慕辰呵……”他一遍遍喚他的名。

兩人於荒冢陵墓前熱吻。草叢中伏臥著一道殘碎成三截的華表,華表上龍騰鳳翔,有仙家符咒。金光繚繞的陵墓門前,有昔日葉慕辰一字字以鮮血描摹出的字句。

在一百多年前,大元朝帝君葉慕辰以掌中鮮血,一筆一劃地描摹出廣和的名,以一種並肩交頸的姿勢,與葉慕辰的名字交相輝映。陵墓上寫著——葉氏子葉慕辰,今願以鮮血為契,永世為南氏廣和之仆從。願殿下承此善因,獲福無量,永世享安康喜樂!

他到底沒敢寫夫婦盟約,只刻畫了百餘年前大隋亡國前的血契字句。

在他心底,殿下是那高高在上的帝君,他永遠是殿下的臣。

“殿下……”葉慕辰熱吻中夾雜著淚,雙手不住顫抖,他甚至含不住殿下那兩片嫣紅的唇瓣,聲音沙啞的厲害。

在遙遠的北川極地,蘇文羨立在一戶圓頂白房子面前,踟躕不能前行。

那戶人家有孩童在讀書,搖頭晃腦吟詩的聲音聽起來清脆如黃鶯出谷,又如同一聲聲久遠的來自百餘年前的梆子聲。一聲聲,驚醒人殘夢。

蘇文羨立的太久,直到北川的夕陽將他身影拖成一道長長的黑線,融入沙漠的黃砂中。風沙一層層覆在他雪白狐裘,漸漸染成陳舊的淡黃色。

“呸!”蘇文羨啐掉不慎刮入口齒間的黃沙,隨後咳嗽兩聲,清了清嗓子,撩動鬢角。卻撩了一手的沙子。

他覺得嗓子疼。

許是黃砂刮入了喉嗓,他想。

又或許是近在咫尺時,反倒思鄉情怯。

是一種不敢直面的怯懦。

蘇文羨徘徊覆徘徊,鹿皮靴子在沙漠中踱步,不遠處一株沙棘棗頑強地生長在鹽堿地中。

不行!我堂堂小侯爺,不能這麽孬種!他想。

……他想了很多,最終還是沒敢上前撩開那座白房子垂在門前的厚重油布氈子。隔著一道油布氈,以及氈子後的門,他聽了一下午的朗朗讀書聲。直聽的他昏昏欲睡。

蘇文羨仰頭,見到一彎淡白色的月牙。像極了某年某月,那書生靦腆一低頭,於床幃內咬在他肩頭的齒痕。

那書生真狠心啊!一口咬的入肉三分,宛然留在他左肩,至今仍未湮滅。

暖玉……呵!他的書生,那個名叫暖玉的小書生,即便於百年後轉生,依然是個酷愛讀書的小傻子。

蘇文羨笑得有些甜,最後笑容漸漸淡了,便有些酸楚。

“為什麽不去找他?”東方楚坐在畫舫中,手執著一只雙耳銀壺,往杯中傾註一汪碧青色的百日紅,閑閑地含笑問道。

蘇文羨沈默地坐在下首,一聲不吭地接過酒杯,仰脖,喝了個幹凈。

良久,才突兀地笑了一聲。“沒意思。”

“怎地沒意思?”東方楚瞇起眼,懷中左擁右抱,笑得暢快。“那一日在界碑後,哥哥我可是親眼見你為了人沖到馬蹄前,那股子奮不顧身的勁兒,嘖嘖,當真令人動容啊!”

他平日裏與蘇文羨調笑時,這人都會著惱。所以東方楚說完,就下意識放開左邊懷抱中那個眉目清秀的小倌兒,啪嗒一聲打開折扇,遮住臉。

打哪兒都好!可千萬不能再打他的臉。

不料這次他等了足有三息,都不見蘇文羨發作。

再擡眼瞧過去,蘇文羨正提起雙耳銀壺,口對口,咕嘟嘟往脖子裏灌酒。

東方楚連忙搶下酒壺,站起身往懷裏護著,慌忙道:“這百日紅得三兩銀子一壺,是我家鄉頂好的酒。必須得家中有女兒出嫁,才能釀這一壺百日紅,是宴席中搶來的。你可不能這樣糟蹋銀子!”

“你還缺銀子?!”蘇文羨不屑地嗤笑一聲,狹長美目中叫酒氣醺的微紅。他往後一仰,身後自有伶俐的十三四小倌兒扶住他,以汗巾子給他擦汗。鬢角染了黃沙,又染了幾滴酒,顯得頗有風塵味。“……沒意思!都不再是那個人了,小爺我也沒那麽廉價,非得巴巴地湊上去,與一個什麽都不記得的人,說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兒!”

畫舫中晃動的歌聲中,蘇文羨的聲音也有些模糊。

東方楚默然一瞬,隨即搖動折扇笑得倜儻。“既如此,那為何你不隨他們一道,去西京城瞧個熱鬧?別打量著你偷跑去閻羅殿,持紅纓/槍/逼著青鸞給你翻生死簿的事兒哥哥我不知道!”

“……你醉了!”蘇文羨語噎,只手指著周遭各個唇紅齒白的七八個小倌兒,狹長美目中射出寒光。“你,還有你,你們聽這位爺說的胡話!”

“我們可聽不懂!”小倌兒都掩著嘴笑,聲音脆生生地撒嬌道:“爺爺們說的什麽,我們自來都是不懂的。我們只會陪爺爺們吃酒看花,不帶耳朵,也沒有眼睛。更加沒有舌頭,嘻嘻!”

“是啊,沒有眼睛,也沒有耳朵。”蘇文羨拍桌大笑,沖東方楚道:“你家中孫女出嫁,就留下這麽一壺百日紅?給小爺我全部拿出來,今日不醉不歸!”

東方楚定定地望著他,最後搖頭嘆笑。“可當真什麽都瞞不過你!可憐我那時都沒來得及娶親,這孫女兒,還是旁支過繼給我的。”

“有香火就不錯了!”蘇文羨笑得滿不在乎。“我蘇家都不在了,門庭都沒了,小爺我不是照樣過的開開心心!”

反正漠北馬市人來人往,再無那一個人佝僂著背,伏在地上給他當腳踏。

那年九月的秋風仿佛仍颯颯響在耳邊,他手中持著馬鞭,撩起雪白狐裘,翻身跨上馬背。揚起手中馬鞭,朝仍伏在地上的那個書生道,小爺我今日要去秘地辦差,你且留在家中,待我回來時若你不在,哼哼,仔細小爺叫你一個月下不來床!

那書生聞言慘白著一張小臉,卻盡力朝他笑,道,在下於侯府中等你。等小侯爺你回來時,煮面給你吃。

須放蔥白,不許放蔥花!蘇文羨夾起狹長美目,在秋風中笑得璀璨。

好,在下只將蔥白摘出來,切的細細的。那書生仍然在笑。

……倘若他當日裏再仔細些去看,便會看到那書生笑得分明悲哀。

可是當日裏,他總是因為這樣那樣的緣故,一直在錯過那個人。

蘇文羨抿幹一口百日紅,他想,暖玉呵,為什麽你那時什麽都不說,哪怕小爺我不肯應你,你好歹也該於床弟間,說一聲你心悅於我。小爺我這麽好的一個人,要財有財,要貌有貌,臨死的時候居然也沒得到你一句情話。

或許,暖玉那時曾說過的。

在某次他將人弄哭了以後,暖玉那個傻子曾經含糊地沙啞著嗓子哭喊道,子卿——!

那一聲百轉千回,令他抖了抖,猝不及防地,提前繳械投降。

那傻子卻哭的不能自已。

一聲聲,仿佛仍在耳中。與今日下午於北川腹地那所白房子內傳來朗朗讀書聲混雜在一處,一時是兒童讀著“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一時又是百餘年前暖玉聳著蒼白瘦弱的脊背,哭著喊他子卿。

那時他一點也不知憐惜人。

可是那一次,蘇文羨記得只有那一次,他叫那個傻子哭的有些心軟,提著褲子下床時,莫名其妙回頭多看了那人一眼。

“文羨啊!你喝了一百壇了,不能……不能再喝了!”東方楚大著舌頭撲過來搶他的酒壺,卻不慎跌入蘇文羨身上,兩人撞了個滿懷。

蘇文羨前襟一片濡濕,杯子叫東方楚撞翻,酒水淋漓灑了一身。

東方楚揚頭,下巴磕在蘇文羨臉頰,沾了滿滿的濕淚。

“文羨,你哭了?”東方楚伸出手,摸了一把蘇文羨的臉,先是一怔,隨後拍腿大笑。“你不就是瞧上了一個人嗎?哥哥我帶你去尋他!哪怕他轉世做了牛馬,哥哥我也給你牽回來!”

喝的爛醉的東方楚,手中提著同樣醉醺醺的蘇文羨衣領,自畫舫中顯出了驚人神通。兩人搖晃著出了船艙,隨後東方楚腳步一跺,站在船頭仰頭大笑,背後刷拉伸展出一對五色彩羽翼,拎著死狗一樣的蘇文羨騰空而起。

江楓漁火,酒香正酣濃。

畫舫中驚叫聲一片,小倌兒們追出艙門,只來得及看到一對翩躚翅膀在夜空中劃過,映照在星空下,直往南贍部洲極北的地方飛去。

“壞了,別是半夜撞邪了吧!”

“……別,別是遇仙了吧?”

小倌兒們縮成一團,不知誰驚叫了一聲,“那兩位爺有沒有付銀子?”

於是七八個人又手腳並用地爬回船艙內,生怕叫人白嫖了一天一夜的酒資。在那支起的小酒桌上,雙耳銀壺歪倒,灑金折扇半開地躺在一側,卻有一個沈甸甸的錢袋子放在中央。

有一個小倌兒大著膽子掂了掂錢袋,隨即驚喜地叫道:“有錢!有……是明珠!”

錢袋子倒出來,是十八顆南海明珠。每一顆明珠都足有小兒拳頭大,足以買下一座城池。

眾小倌兒喜極而泣,分了那十八顆明珠,沖出船艙,跪在船頭朝天叩拜。口中不住地道:“謝謝神仙爺爺!小的們從此得以脫離苦海!”

南贍部洲於曾經身為凡人的東方楚而言,曾經極大。大到他曾以為,他一輩子都不會將這片土地走完。

可是如今入了仙籍,不過振翅十個呼吸的功夫,他便已經攜著蘇文羨抵達了北川腹地中那片黃沙吹面的沙漠。

貧瘠的鹽堿地中孤零零生長著一株紅柳樹,沿著紅柳樹往前再走半裏路,便見到了那個令蘇文羨念念不忘的人轉生所在。

星月交輝,夜色深沈。

夜晚沙漠上的風格外寒冷,吹得東方楚不禁縮了縮脖子,酒也醒了大半。他撲通一聲扔下手中提著的蘇文羨,朝他身上踹了一腳,帶笑罵道:“去把人喊出來!別跟一條死狗一樣,只知道抱著酒壇子哭!”

蘇文羨艱難地睜開一雙狹長美目,雪白狐裘早已塵霜盡染,俊臉上也染了啥黃沙。一擡眉,撲簌簌往下掉沙子。

“……你,你將小爺我帶來這裏作甚?!”蘇文羨卻不領情,踉蹌著起身,口中兀自傲氣道:“小爺我拿得起放得下,不需要你假惺惺!”

他說的硬氣,卻在耳中聽到吱呀一聲後突兀地住了嘴,全身僵硬,不敢回頭看。

在他身後,那扇一直朝他關閉的門終於打開了 。一個垂髫幼童刷地一聲打開厚重的油布氈子,懷中抱著一盞氣死風燈,好奇地問道:“你們是誰,為什麽一直站在我家門外說話?”

蘇文羨不能回頭,更說不出話。

東方楚爛醉如泥地癱坐在沙漠中,手指著蘇文羨,搖頭笑到喘氣。

那幼童見狀,又道:“尊貴的客人,你們可是走迷了路,需要來我家借住一宿嗎?”

語聲清脆,落在這酷寒的風中動聽如鶯啼。

兩行熱淚順著臉頰淌下來。小爺一定是酒喝多了,蘇文羨昏沈沈地想,都道是傷心的人不能醉酒,醉了,酒便會化作相思淚。可是小爺我要與一個小童訴什麽相思?!

蘇文羨想了那麽多,拳頭攥到發白,卻還是沒有勇氣回頭。

那幼童便抱著一盞燈,小心翼翼地走近他身後,又特地問了一聲。“客人,你可聽得見我說話?”

蘇文羨揚起頭,努力想咽幹眼中不斷湧出的熱淚。喉嚨中源源不斷咽下的,卻都是苦澀。仙人是不該有眼淚的,可他是個修煉極情道的仙,是個註定無法得道長生的仙君。最後他自暴自棄地想,就這樣吧,怎麽活,不是一生!

於是蘇文羨驀然轉過頭,朝那幼童道:“小爺我不是客人,我回來了,尋你吃一碗面。不要蔥花,蔥白要切成細段。暖玉,我來帶你走!”

那傻子書生暖玉重又脫胎為一個幼童,發垂髫,好奇地站在沙漠中,對前來尋訪他的蘇文羨笑著道:“你卻又是誰,憑什麽要我跟你走?”

“你以後,就知道小爺我是誰了!”蘇文羨笑得痞氣,一把抱起人,扛在肩頭上,順手接過幼童手中提的風燈,大笑道:“這次不管你願不願意,都隨小爺我一同歸去吧!”

“你放我下來!”幼童驚慌失措,手腳並用地打他,踹他,最後忍不住張口咬在他肩頭,帶著哭音求他道:“你放我下來!我家中還有父母兄長!”

幼童牙齒很小,咬在肩頭不疼不癢,於蘇文羨而言不過是叫蚊子叮了一口。他心中暢意,便耐著性子勸哄他。“小爺我是上界的仙人,可許你長生不老,你要不要?”

“不要!我不要長生不老!我要回家……嗚嗚嗚,你放我下來!”幼童拳打腳踢,哭的聲音又脆又嫩。

蘇文羨卻自狐裘後展開雙翅,扛著幼童,提著燈,冉冉自夜空下的沙漠升起。腳下是無邊雲氣,周身有無盡風聲。

“暖玉,李暖玉……”蘇文羨眼中又湧出了淚。“上一世,小爺我沒來得及替你收屍,這一次你我便同歸吧!從今後有小爺我一日,就有你一天。我將壽命分給你,你且遂了我一回意。我……這次定不再負你!”

這些話太重,幼童聽不懂。但是幼童漸漸地不再哭鬧,許是知道這人是個瘋子,還是個愛哭的瘋子,與這人混鬧也不能再回家了。

幼童最後嗚咽著道:“嗚嗚嗚,你這個騙子!壞人!”

“對,小爺我是個壞人!但這次絕不再騙你了。”蘇文羨帶著幼童飛過三江六岸,在晨光微曦中振翅往南天門飛去。

東方楚遙遙跟在他身後,偶然回頭,目光掠過深海環繞中蘭翠色如同一只雀鳥形狀的南贍部洲,眼眸中帶著三分笑意。

南天門外如今守門的換作了無情道的一位帝君,當日裏不肯跪拜鳳帝的眾三十二天以下帝君,如今輪流在此處值班。

見遙遙又有兩只鳥族飛來,那位當值的帝君朝雲頭中啐了一口,放下遮在額前的手,齜牙冷笑道:“如今這些鳥越來越不像話了!從那位開始,一個兩個地下凡,當這三十三天是個收破爛兒的!什麽臟的臭的都撿了往回帶!”

可是他到底不敢反抗。

在蘇文羨扛著一個明顯來自凡間貧民家中的幼童飛過南天門時,那輪值的帝君還得主動走上前寒暄。“雪鷹將軍這是從下界探親回來了?”

蘇文羨理也不理他,刷拉一聲,翅膀扇動狂風,疾速朝三十三天外鳳宮後的自家宮殿飛去。

李暖玉投胎的這位幼童體力不支,明顯在經歷飛升上界的路上已經陷入昏迷,怕是得趕緊將人抱回去,放在床頭靜養。說不得,還須他親自以靈氣哺餵。

所以蘇文羨很急,壓根沒看見這位輪值的倒黴催帝君。

東方楚隨後飛來時,見那位帝君正對著蘇文羨的身影憤憤然揚起拳頭,口中無聲地罵著什麽。

東方楚皺眉,收住翅膀,朝那位帝君走去。

“清河帝君!”東方楚抱拳,面上掛著一抹敷衍的笑意。“您今日怎地在此處?”

清河帝君一瞬間面色漲的通紅。他原是第七重天的帝君,在那處身居高座,座下天女飛舞,在花海與舞扇中含笑不語——這等逍遙的好日子!就是因為當日鳳凰他老人家帶著一眾極情道鳥族殺回三十三天的時候,他不肯跪拜新帝尊,而且給鳥族這幫人下了幾次黑手,如今就淪落到南天門輪值這樣淒涼!

清河帝君瞅了一眼這頭昔日與他對戰的紋鳥,笑容忒紮眼!但他還得漲紅臉拱手朝人笑。“紋鳥將軍這是下界歸來?”

東方楚想搖折扇,隨手一掏,才發現落在下界南贍部洲那艘畫舫中了。他手上沒有別的家夥,便笑著咳了一聲,春風拂面般地輕柔道:“吾等修情道,不定期便要下界去體悟一下凡間的愛欲紅塵。這些滋味,你們這些無情道修者怕是不能懂,哈哈!”

這話說的,要多欠揍就多欠揍。

清河帝君恨的牙疼。他捂著腮幫子,支支吾吾地哼了兩聲。在東方楚也振翅離開後,恨恨地對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白玉階啐了一口。

沿著白玉階梯往上一直走,走入白雲深深處,就見到昔日恢弘的白玉宮中靜悄悄不聞語聲。反倒是距白玉宮更遠的一些的地方,於三十三天界限邊,眾多鳥族將軍匯集於鳳宮前,又是一日朝會結束了。

鶴族翼侯爺盛裝朝服,正與人說著話,一同緩步走下玉階。

蘇文羨扛著個幼童從他們眼前一晃而過。翅膀帶動起輕風,刮的翼侯爺袍角微掀,額前青筋一跳。“小蘇你給我站住!”

回應他的是一陣更快的清風。

翼侯爺跺腳,一把拽住隨後姍姍來遲的東方楚,急道:“小蘇下界帶回了什麽人,怎麽一股死亡氣息?”

“啊?”東方楚一臉莫名。“那個幼童是他從前小情人的轉世,剛從下界扛回來,怎地就一股死氣了?”

翼侯爺望向東方楚的眼神簡直恨鐵不成鋼。他擰眉咬牙道:“你們真當這三十三天是六道都可隨意出入的地方嗎?!昔日下界生靈若想上天,只有兩條路走,要麽飛升至南天門經人接引,拿到正式牒書;要麽就只能辛辛苦苦沿著天柱一路往上攀爬,快則三五十年,慢則幾百年,或可有一線生機。如今你們輕易從下界擄了一個凡人,就指望他能如我等這般,餐風飲露嗎?”

“那也不至於死……”東方楚話還沒說完,猛然醒悟過來。“是了!那幼童自飛升至高空後便再沒說過話,別是給小蘇那不知輕重的家夥給折騰死了吧?”

“快帶我去看看!” 翼侯爺拽著東方楚的衣袖,兩人火燒火燎地離了鳳宮,追著蘇文羨的身影便去了東側偏殿。

鳳宮左右兩側都各有偏殿,東側尚有百餘座殿宇,於白雲深處連綿起伏。雪鷹居住在右側第一間,門朝兩邊大敞,門內蘇文羨一把將人摜在床上,手掌按在幼童後心就要灌輸靈氣。

翼侯爺匆匆趕來,一腳跨入門檻就口中急喝道:“快停下!小蘇你快住手!”

蘇文羨一腳踩在床榻邊緣,一手按在幼童後背,聞言皺眉擡頭不悅道:“你們來作甚?”

“快!快給我看看!”翼侯爺來不及理他,大步繞到床前,二指伸到幼童鼻下,探了下鼻息。隨即跌足嘆息道:“完了!人早就沒氣兒了!小蘇你,你犯下大錯了!”

蘇文羨不甚相信,也以手探那幼童鼻息,皺眉道:“許是閉了氣兒,待我輸入靈氣就好了!”

“糊塗!”翼侯爺氣的臉色蒼白,頜下胡須都在抖。“小蘇你糊塗啊!這是個凡人,就算與你有過前緣因果,在下界也早已清算幹凈。如今你強行造下殺孽,怕是連這天宮都容不下你了!”

“……怎會這樣?”東方楚倉惶趕至,茫然地插言道:“難道不能救活了嗎?竟然,當真死了?”

“你們一個兩個的,怎地如此糊塗?!” 翼侯爺焦慮地在床前踱了幾步,倏然擡起頭。“快!火速報給帝尊,請他速裁!”

南廣和與葉慕辰站在下界南贍部洲的皇陵前,突然就接到了來自翼侯爺傳來的一只寸許長小紙鶴。紙鶴長喙微啟,口吐人言。“帝尊,雪鷹不懂事,自凡間帶來一個幼童。但是凡人軀無法穿過天門,如今已是死了。這樁因果該如何了結?”

葉慕辰率先挑眉,松開一直緊抱南廣和的手,沈吟道:“殿下,按鳳啟律法,擅自與凡人結下因果的,是為孽緣。按律當貶謫下界,為那人解開因果後,又得三百年,才能重回天宮。”

南廣和扶額嘆息道:“不,這不是重點!”他揚起臉,望向葉慕辰。“這才是新紀元剛開啟,雪鷹倘若因此犯罪下界,他那一族的人卻要歸誰?三十三天巡游的職司又要歸誰管?”

“總有人接手。”葉慕辰安慰他。“殿下,這是雪鷹的因果,你我都插不得手。”

“孤是怕……”南廣和頓住,正色道:“爾等所修的極情道,極難成神。孤怕你們過早隕落。”

葉慕辰垂下眼皮,笑了一聲。“那也是我們心甘情願。”

荒山中草木聲紛紛。

葉慕辰用一雙寒星般的眸子,定定地望向南廣和,道:“殿下,你生而為神,此方天地萬物皆奉你為父。你怕是從不明白,何謂心甘情願。”

南廣和語塞。

於是葉慕辰又笑笑,低聲道:“臣告訴你,所謂心甘情願,就是為了心中所求的那一個人、那一條道,即便粉身碎骨魂飛魄散,亦從不覺得悔。殿下,你放雪鷹下界吧,他會感激你的。”

雖然沒有心,可是於那一刻,南廣和立在荒山陵寢前,感覺到了久違的窒息。

那道敕令雪鷹族首領蘇文羨下界贖罪的鳳帝詔令,到底還是頒下去了。

蘇文羨雙手捧著那道金光閃耀的詔令,自鳳宮中站起身,狹長眉眼中一片盈盈笑意。“謝帝尊成全!”

南廣和高坐在金邊寬椅中,垂下眼眸,良久,嘆息了一聲。“你去吧!”

眾鳥族將軍紛紛走出宮門送他。

於鳳宮外,蘇文羨叫人剝了衣裳,只穿著雪白衫褲,頭上的冠帶也除了,墨色長發紛紛揚揚在風中吹散。他立在白玉階梯下,仰面朝眾人道:“從此後山長水遠,各位保重!小爺我先下去了!”

“呸呸呸!這話說的,老子可不學你,再不會下界陪你!”鷂鷹啐了一口,雙手攏在袖中,帶笑罵了一句。嘴巴張揚地咧開,一貫圓亮的琥珀色眼眸中卻透滿傷感。

“小蘇你且安心地下界,今後哥哥我若得了空,就下去替你幫襯一二!”許是出於在下界時曾一道戰死過的交情,東方楚的話語就好聽了許多。他甚至妥帖地替蘇文羨安排了許多瑣事,趁著這最後一面,仔細說與他知曉。

翼侯爺並不打斷他們,只在眾人話語都說完了以後,咳嗽兩聲,正色叮囑蘇文羨。“那是個凡人!無論他轉生後成了啥子,你可別再莽撞行事了!找個機緣引他入道,慢慢兒地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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