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0章 登頂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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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廣和一時啞口。

這世間有許多事, 是過了就再也不能回頭望的。一旦回望,就驚覺傷口遍布,疼的厲害。——比如他失去了一顆天生五色琉璃心的胸口, 此際就又悶又疼。

他弄死了靈胎兒崖涘, 再不能接著弄死帝尊崖涘。

雖然這個小世界裏崖涘有億萬化身, 但到底,能與他對立與他一道話往昔的只有這一位罷了。

南廣和凝望崖涘那一雙四海凝結而成的眸, 良久,才犟著一口少年氣,強道:“你便老了, 死了, 又與我何幹?!”

說話前,先抽了一口氣。

心口實在疼的厲害。

葉慕辰自後緊緊抱住他,一手與他交握, 一手環在他腰側。棱角分明的唇緊緊抿著, 單眼皮微撩,朝崖涘投來的目光格外不善。

“帝尊慎言!”葉慕辰冷笑了一聲, 替自家殿下接下了崖涘丟過來的這一刀, 回擊的格外鋒利。“帝尊萬年前入了無情道, 從此後強行令天下間所有修行者改道而行。帝尊曾言,任一人任一物,倘若有情, 便落了下乘。”

葉慕辰又笑了一聲, 語氣淡漠。“吾等便是下乘。帝尊你高高在上,是三十三天至高無上神位上的那位。這天地老了, 你也不會老。這世上所有生靈都死去了,你也不會死。”

他接著話鋒一轉。“所以請帝尊慎重, 莫要學那些凡間的愚夫愚婦,動不動就以生死來要挾我家殿下!”

崖涘目光直接越過他,停留在南廣和眉目之間。久久。

一直到這諸天仙帝悶悶地再次操持刀兵圍在他身後,雙方人馬對峙。鳥族眾將軍侯爺們弓身展翅飛翔在南廣和身後。

血蜿蜒流入雲層中。

崖涘只是那樣靜靜地凝視南廣和。以一種比深海更深的眼眸,用那樣沈寂的仿佛天地都靜止了的神色,一聲不吭地望著他。

南廣和終於敗下陣來,以手遮額,嘆息了一聲。“帝尊……”

“喚吾名。”崖涘笑得奇異而又溫柔,又跨前一步,銀色發絲在星光中浮動,帶有遼闊的雲霧雨水。“鳳凰兒,再喚一次吾之真名。”

一把長刀削在崖涘的面。

割斷了一大把銀色的發,也在帝尊白玉冕旒下那張完美無瑕的臉上割裂了一道血痕。有乳白色的血滲出來,空氣中優曇花的香氣越發濃厚。

仿佛帝尊崖涘的每一滴血,都能開出一朵三千年不遇的優曇花。

面對如此盛大美景,葉慕辰卻冷冷地笑了一聲,將長刀擱在崖涘面前,抵著殺氣刀鋒,攜無限鋒銳嘲諷,道:“帝尊,你真名是甚?呼一聲你的名,是否就要海斷山崩?你是這個世界的神尊,你是要我家殿下為了你這一聲誘/哄,從此成為滅了這方小世界的罪人嗎?!”

這一聲“我家殿下”出口,葉慕辰與崖涘四目相對。兩人都於同一時間想到了昔日在遙遠的下界大隋朝,於那個大隋亡國的上巳節之夜,彼時也是這樣境況。於那個烈火與血腥的夜晚,葉慕辰執炬而來,護著他的殿下。崖涘從天而降,輕飄飄地,就將南廣和拉了個滿懷。

崖涘簡直要壓不住唇邊的笑,笑得那樣薄涼,又那樣奇異。“葉慕辰!”

他喚他的名。

然後又喚了一聲。“小葉將軍……呵!”

這一聲“呵”,意味不明,充滿了諷刺。

葉慕辰欺身上前,刀鋒過耳,整個人撲到崖涘面前,一身玄衣沈的就像這三千年的愛恨。

崖涘側身,左手負在身後,只右手微提白玉柄麈尾,面上始終掛著那抹涼薄的笑。白玉柄麈尾擋住了葉慕辰的視線,令他只能見到崖涘銀發下的半張臉,以及唇邊的那一抹嘲笑。

葉慕辰大怒,手中長刀舞動,帶動三十三天的漫天雨水,刷地形成一條筆直的雨線,朝崖涘脖頸處斬來。

南廣和仿佛被人遺忘了一般,一襲朱紅色長衣,獨立在兩人身後。他眼中是滔天的雨水,與雨水中戰在一處的葉慕辰與崖涘。

那種不安的氣息越來越強烈了。

南廣和擡起眼,一一循著這三十三天白玉天階盡頭的眾多仙帝們望過去,見他們翻滾在雲與雨水中,見他們與極情道眾生捉對廝殺在一處,見雲水中滲透出來的血色越來越濃厚……厚重的,就好像在很久以後的後世,會被載入史冊。

數十萬載的長生,十萬年前此方四靈出世,朱雀神將陵光亦步亦趨執刀追隨於他身後的一抹玄衣,三千年愛恨流轉……於地府三途河中一瓢水一瓢水地舀下去,再仔細甄別,一點點撥開,尋找陵光一縷殘魂的孤獨與苦楚。

這依次,許多不可追憶的往昔前塵,都漸成迷途。

三十三天一直在下雨,南廣和雙眸中終於也漸漸起了水霧。

他凝望這翻作了血海的天宮,站在白玉天階的盡頭處,突然間昂首,以一種極清亮極宛轉悠揚的聲線,喚出了上古真言——

“崖涘,吾以無上榮光,喚你的真名。”

三十三天中,鳳凰一聲清啼,破開了漫長的雨霧,帶來滿天金光明霞。一道道明亮璀璨的光,自雲層罅隙流瀉而下。

鳳凰口中所呼,字字皆是真言。每個音節,都借由昔日下界九嶷山中崖涘教予他的織夢術,傳遞至無盡虛空。層疊曲折的三千小世界內通道次第打開,宛若一朵朵於同一剎那盡皆盛開的繁花,又如同堆滿了黑色星辰奔湧至凡塵的迢遞銀河。

天地震動。

山自腰部斷裂。

下界四海之水斷流。

支撐後土與蒼天的天柱石上啪嗒一聲,長出了一株數十萬年前的生命樹。

如此浩蕩聲勢,不過為了挽回一場再也不能回頭的愛恨,替這一切不該再繼續下去的殺戮做個真正的了結。

南廣和於那沖天的金光中化作了鳳凰的模樣,盤旋飛翔於三十三天至高處,羽翼垂落在生命樹上,在葉慕辰與崖涘頭頂投下大片彩色霞光。

“為何……”葉慕辰回望,擡起頭一時怔然。

蘇文羨等一眾鳥族將軍紛紛化作了原身,振動羽翼跟隨於鳳凰身後,徘徊於青空之上。

白玉柄麈尾拂過,銀絲纏住葉慕辰頸側,一念動,即可收割他的性命。

崖涘雙腳踏在雲霧中,緩緩地落下,將麈尾遮斷成山,隔開了葉慕辰。也阻絕了身後一眾義憤填膺欲要沖過來的仙帝與天兵天將們。

“真好,鳳凰兒,這次你終於真的喚了一次吾真名。”崖涘含笑從那麈尾化成的山壁後緩步走來,紫衣在金光明霞中熠熠生輝。肩頭立著星辰,銀發下面容清淡而又遼闊。

“真好。”崖涘又說了一聲,然後站在山壁的後面,立於南廣和的面前 ,又笑著道:“總算只剩下了你我。”

已化身作鳳凰原形的南廣和眼波微轉,語氣不屑。“就算你用山隔斷了我的小朱雀,擋住了你身後那些子民,你我也沒甚可說的。”

“於你或許沒了。”崖涘並不怒,只是依然含著那抹奇異的笑,笑意若有若無,話語也淡的很。“於吾,卻有藏了數十萬年的許多話,每一句,都想說與你聽。”

南廣和於高空中居高臨下地將他望著,繼續不屑道:“帝尊從下界身外身學來的一身好手段!說起這些溫柔小意的話來,一籮筐一籮筐地往外丟!”

“那還不是因為你小性兒!”崖涘居然當真暢快地大聲笑起來。

白玉冕旒一陣輕晃。

南廣和略有些意外地撩了撩眼皮,隨即又心下一陣焦躁。“我等走了三千年的路,生了死,死了又生,吃了無盡苦頭,好不容易殺回來。你別指著賠上幾句溫柔小意的話,便能將這場兵戈給化了!”

“為何要化解?”崖涘像是一眼看穿了他的焦躁,唇邊含的笑意愈發深沈。那雙海水般藍的眸子凝視他。“鳳凰兒,先前吾問你的話,你尚未答。”

“沒甚可答的!”南廣和愈發焦躁,隱隱夾雜一絲不安。他快速打斷崖涘的話語,左翅尖的羽毛指著崖涘紫衣領口,不耐道:“打便打!殺便殺!沒的磨磨唧唧,你這廝到底想作甚?!”

崖涘含笑望著他,搖了搖頭。

“吾看不懂你!”南廣和又語速極快地道。如果一頭鳳凰能夠擰眉,那麽此刻南廣和必定擰眉怒目了。“你的心思從來不說,從來不肯將話講清楚!吾是鳳凰,不是藏在你心裏頭的蟲,吾如何能夠根治你的病!”

他越說越快。

像是早就意識到了什麽,拼命要將那不該萌生的什麽,撲殺在尚未燎原之際。

崖涘卻就這姿勢,伸出白玉般的一只手,握住南廣和翅尖處的一根翠金色羽翎,摸了摸。成功地令廣和渾身打了個顫。

“不,你懂的。”崖涘趕在廣和發狂前又笑了一聲,語聲越發奇異起來。“你一直都知道,這世界便是吾,吾便是這世界所化的精魂。你滅了吾,你便可獲得永生,便可自由沖出此方世界的牢籠。”

崖涘手指夾著那根翠金色羽翎,就像昔日在下界大隋朝深宮,國師崖涘大人自後執著小殿下的手指,一筆一筆描摹畫卷中的廣闊河山。

“鳳凰兒,你一直都知道,殺了吾,你便可自由。”崖涘緩聲道,自白玉冕旒後擡起臉,迎著金光明霞,素來平淡的眉目有些異樣。

“鳳凰兒,你為何舍不得?”

聲音不再平穩。

似是隱含一股絕了望的期待,莫名苦澀,又依稀正年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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