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1章 帝尊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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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屁!”

南廣和出言不遜。

崖涘卻忍不住, 笑得更歡了。他像是把這幾十萬年都堆積在胸中的笑意,都暢快揮灑了出來。直笑得前仰後合。白玉冕旒晃動個不休。

南廣和越發焦躁不安,脆聲道:“你這廝!怎地幾十萬年蹲在天宮, 身外身在下界待了區區幾十年, 便學的如此沒臉沒皮!”

崖涘笑得不能答他。

南廣和便要奪身而逃, 只可惜翅尖上那根翠金色羽翎還叫他夾著,走不脫。他提了提翅膀, 急得在半空中俯沖下來。“你松手!”

“不放手!”崖涘索性將身子往後一靠,懶懶站在雲頭中,搖動指尖中那根羽翎。“吾病了, 殘了, 要死了,臨死前卻再也不願放手了!”

南廣和已經沖到了他面前,一時剎不住腳, 險些撞進他懷裏。廣和好容易懸懸地蜷縮指爪, 將身子卡在半空中,昂然擡首望向崖涘, 口吐人言, 語聲清脆, 裊裊若有下界紅塵餘味。“帝尊,須記得你的身份!”

“哈哈哈,這些身外事, 虛名浮塵, 記得又有甚意趣!”崖涘笑得肆意,貫來薄涼的唇此際笑得隱含溫柔意。“鳳凰兒, 你如此回避,不過是因為你心中也懼怕著……”

他刻意沈吟, 迎著廣和瞳仁內的不安焦躁,鐵了心一般要將他迫的無路可逃。“你也怕呵鳳凰兒,你怕於萬年前,在鳳宮中你所言不真不實。你也怕,於數十萬年漫長光陰中,你也對吾生了貪戀……”

“放屁!”南廣和傾身,右邊翅膀扇動長風,猛地將崖涘掀翻在雲頭中,順勢搶出左翅尖上那根羽翎。他斜睨了崖涘一眼,又冷嘲道:“你以為你誰?憑什麽說吾舍不得你?!”

“吾不是誰,不過三千小世界中的一個罷了。”崖涘跌坐在雲頭中,白玉冕旒倒了半面,越發顯得白玉冕旒後頭這張臉年少的不像話。像是一個十六七的少年,有青蔥香氣,又莫名青澀的令人心揪著疼。

“於無垠的宇宙洪荒而言,吾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粒塵砂。”崖涘卻似毫不在意此刻的狼狽,兀自漫然道:“可是於此方世界而言,吾便是最好的了。”

他迎著南廣和不屑的眼神,又強調道:“是此方世界所能給你的,最好的。”

南廣和爪子縮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不經意蜇了他一下。

麻麻的,有些疼。

“放你娘的臭狗屁!”南廣和兇巴巴地道。

“吾沒有娘親,也沒有爹。”崖涘搖頭。“就像萬年前你曾罵的那樣,吾無父無母,沒有兄弟姐妹,甚至沒有真正的有生靈氣息的子民。吾便是化身河川,也不過一無情物。”

“你又提這些做什麽?!”南廣和焦躁地在空中盤旋了一個圈,打算撇下他,去那白玉柄麈尾所化的山後救出他的小朱雀。至於這位帝尊,算了,還是任由其自生自滅吧!

崖涘一眼看穿他的意圖,慢條斯理爬起來,廣袖遮住他目光,又道:“別急!此方天地造化,他在山後待的越久,所能得到的造化越多。你且等一等,這是吾送給他的一場大機緣,千萬莫要打破!”

南廣和狐疑地看他。

“鳳凰兒你還是不相信吾,”崖涘嘆笑。“不過當年鎖過你,你便記恨至如今!”

“那換我鎖你試試?”南廣和嗤笑。“你也親手將心剜出來,然後拿那縛仙索將身子鎖了,千萬條鎖鏈穿心而過,日夜泡在黑海中。你我換一換,可好?”

“吾求之不得。”崖涘笑得越發奇異,然後搖了搖頭,嘆息一聲。“只是可惜,吾就要消逝了,待不了那黑海煉獄了。”

“你怎的開口閉口就是死字!”南廣和又焦躁。“這場戰也沒打起來,你手下那許多仙帝都讓你堵在山後,你……你到底要如何?”

“……”崖涘動了動唇,一雙海水般藍的眸子中似有千言萬語,最終卻一句話沒說。

南廣和在空中跺腳,這次當真再也不理他,掉頭就朝著天柱所在的方向飛去了。

自南廣和覺醒靈智以來,他眼中所見的便只有這個小世界,可是於他鳳血中的先天記憶中,他約略知道他來自遠方。來自一個極遠的,光波聲色都在黑暗中曲折流淌著的遠方時空。在那裏他是神廟中的神,是高樹上的不死鳥,他的子民們穿著白袍赤腳行走在顏色繽紛的街道上。

那裏的天空也是藍色的,那裏的海水……綠到幾乎與留仙醉一樣的色澤。

他想念那裏。

雖然生平從未有一次踏足,但那是他真正的故鄉。

他就像每個遺失了家園的嬰兒那樣,對故鄉抱有不可解的鄉愁。

在某種意義上,他甚至認同方才崖涘所言,雖然沒什麽好,但是於此方世界而言,他便是最好的。

於這個小世界而言,崖涘是最好的。

於他那個回不去的故鄉而言,自然他鳳凰兒才是最好的。

南廣和微微笑了一聲,帶著不屑,以及滿意的自得,振翅去了天柱石,雙爪微勾,落在天柱石頂端,遙望那座崖涘手中白玉柄麈尾所化的巍峨高山。

那山中如今困著他家的小朱雀。

“想看他,就掀開了山去看啊!”一個笑不嗤嗤的聲音自後傳來。

南廣和懶得回頭,就知道必然是蘇文羨那頭雪鷹跟來了。

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自後方越來越近,隨後是翅膀在空氣中劃開的聲波。蘇文羨見他不答話,又補了一句。“帝君,咱們這鬧到三十三天後,究竟是要作甚?”

南廣和懶懶回眸,睨了他一眼。

蘇文羨帶著幾個侯爺果然跟來了,只是其他幾位侯爺都有些蔫頭耷腦,獨有這以羽毛化作一身雪衣的蘇文羨笑得吟吟。蘇文羨手持紅纓長/槍,一身雪衣,眉目璀璨如明珠。

璀璨的,令南廣和一眼瞧見他就覺得討厭。

南廣和擡了擡眼皮,淡聲道:“三十三天都來了,爾等怎地還是心不定?”

“呃,”蘇文羨笑得越發招人厭,狹長美目微瞇,調笑道:“帝君你不一樣!你可是帶著你家的小夫郎一道飛升的!我等都是孤單單一人,啊不,如今是孤單單一頭沒巢沒伴侶的鳥。這飛不飛升的,區別不大啊!”

南廣和聽了想一翅膀扇死這貨。

偏蘇文羨還特別討嫌地又補了一刀。“再說這位帝尊也沒怎麽地啊!咱們上來後打了個天翻地覆,下界血都淹沒了四海,這帝尊不還是好聲好氣地將咱們放入天界了?”

“誰放的你?!”南廣和怒。“朱雀他們還在山中關著呢!”

“那是那位,”蘇文羨下巴一挑,示意廣和與他一道朝白玉宮方向看去。“那位舍不得你,一個招式都沒過,就放任吾等隨著帝君您一道進來了。至於為什麽獨關著朱雀麽,那還要說嘛?肯定是那位嫉妒朱雀唄!”

“你!”

南廣和叫這貨一句話堵的說不出話來。

“少說幾句,少說幾句又不會成了啞巴!”鶴族跑上來解圍,優雅地翅膀一擡,擋在南廣和與蘇文羨身前。“雪鷹你也是的!咱們好不容易陪著帝君一道回來,這三千多年沒回來了,咱們也到處走走。別沒的在這裏討嫌!”

鶴族拉著不情不願的蘇文羨好說歹說,那貨終於嘖嘖連聲,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幾位侯爺化身鳥族後體態都較富貴,翠羽金翎白雪一般的翼翅,烏泱泱遮住了天柱石上的青空。一時間風聲紛紛起,天際五彩斑斕,煞是好看。

南廣和憤憤地轉身,天柱石下卻隱約有一大群不安分的臉在跳動,爭先恐後地想跳上去與他閑話。

南廣和避之唯恐不及,又心焦又郁燥。他索性振動翅膀,又飛去了別處。

然後身後卻始終有那樣一雙如深海般的眼眸,如影隨形地追著他一舉一動,仿佛附骨之蛆,又如同芒刺在背。

南廣和飛的東搖西晃。

那些僥幸尚未被高山鎮壓的仙帝們倒是都收斂了。無論他飛至何處,那些仙帝與天兵天將們都躲的遠遠的,蹤跡全無。極其偶爾地,撞上小貓兩三只,對方也是慌慌張張地踩著雲頭飛出了一道殘影。

一時間,南廣和居然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萬年前,他還是鳳帝,徜徉於碧海青空之中時,於瑤池畔無論撞見了誰,對方都是如此慌張。

只是萬年前,他們懼怕的是他拉著他們的手,與他們開那個並不好笑的玩笑,灌醉後再扔入銀河水中。

如今,他們懼怕的或許只是他口中噴出的鳳火,以及他一身無所事事又像是要隨時撲滅天下生靈的殺氣。

南廣和漸漸地,繞著這仿佛走不出去的怪圈,沿著廣袤雲海飛了一圈又一圈,最終還是回到了那座白玉柄麈尾所化的高山之側。

什麽也不做,只是靜靜地站在高山下,望著山前那個一襲紫衣仿佛一直都不曾走開的人。

“你回來了。”崖涘含笑望著他,銀發長垂,眼眸深深如海。

南廣和挪了挪爪子,那股焦躁不安又來了。

咻咻的,像一頭巨獸。

“吾一直在等著這一天。”崖涘悠然地繼續說下去。“鳳凰兒,此刻只有你與我。你又何須再回避?”

南廣和擰眉,擡眸望向崖涘,突然道:“崖涘,我們打一場吧!”

他以一種很認真的語氣,又重覆了一次。“傾盡所有,以畢生所學,戰一次!這個世界一直困住我,不知如何才能出去。”

崖涘淡笑不語。

於是南廣和又繼續認真地邀請了他一遍。“崖涘,孤想拼一次,以勝利者姿態出局。而不是任由你無盡地退讓……你我之間,也許還有第三條路可以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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