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共謀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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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慕辰氣血往上湧, 眼睛都紅了,轟隆一聲將南廣和推倒在桌案上,桌案上牒書筆筒嘩啦啦滾了一地, 青磚地面陽光明滅。

“殿下, 你與臣說一句實在話, 崖涘那廝究竟是誰,你與他認識多久, 他日你飛升後是否還要去找他?”

聲音沈沈,雙手大力卡住南廣和衣領,如一頭擇人而噬的猛獸。

南廣和猝不及防叫他推倒, 白衣領子卡住喉嚨管, 忍不住嗆咳兩聲。“咳咳,小葉將軍你發什麽瘋?!”

葉慕辰只雙目兇狠地盯著他。“你與臣一句實話!”

南廣和叫他逼的氣性也上來了,不耐道:“孤不是正在與你說?!”

“你與崖涘究竟是怎麽回事?”

語氣活似當場捉奸。

南廣和氣的一巴掌甩在他臉上。“前朝的事情你盡數知道了, 因著無人肯入宮陪伴孤讀書, 大臣家的女兒不能入選,諸侯府子弟皆避孤如猛虎蛇蠍, 唯恐一朝入了南氏皇族的眼, 招入宮中為‘駙馬’, 便連你葉慕辰也躲的遠遠的!”

南廣和越說越氣,提起這茬兒就恨不得再給這人補一巴掌。“眼下你逼著孤說什麽?崖涘這人……”

“對!崖涘這廝!”葉慕辰咬牙切齒,心下也是痛悔, 卻不肯松口。見殿下動了震怒, 又恐惹惱了他從此又跑的人影兒都不見了。便扯了扯嘴角,努力地想扯出一抹笑, 結果表情卻比哭還難看。“崖涘這廝,他與殿下你究竟是什麽關系?!”

南廣和不耐煩地道:“他是孤身為皇子時的師父, 也是陪伴孤在凡塵五年的教習。怎地,你還想問什麽?”

葉慕辰頂著一枚鮮紅的巴掌印,聲音都快哭出來了。“就……就這樣?”

“在天界他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南廣和喘了口氣,語氣松動了些,撩了撩鬢邊散落的青絲,緩了緩又道:“孤只是猜測。在九年前孤恢覆了天界記憶,便猜到昔日大隋宮中的國師大人,就是天界那位帝尊的身外身,雖不知他因何扔下一具化身來到凡間,又對吾族有何打算,但此人在凡間亂發起兵詔令,顯然是容不得你!”

南廣和又想起當年在天界,那位帝尊也是容不得朱雀,幾次三番打著眾生皆螻蟻三十三天諸仙不可起欲念的旗號,逼迫朱雀改修無情道並下旨迫其搬出鳳宮。彼時朱雀因長久不肯獨自居住於他自個兒所在的第三層天,一身天生神力日益消耗,時不時便要陷入沈眠,到後來便連廣和也親自勸他,他卻只是固執地不肯聽。

時日一久,終於惹惱了那位天界的帝尊。在接連下了一十三道諭旨後,終於發兵派人將朱雀一舉拿下,押送回第三層天。

朱雀大怒,執長刀沖出鳳宮,戰的個天昏地暗,三十三天外血流成海,天火自東南角傾瀉而下,熊熊在下界燃燒千年餘不肯熄滅。

到得後來,漸漸演變成所謂無情道與極情道的萬年道爭。戰火越演越烈,無數天兵天將鐵桶一般包圍了鳳宮,眾鳥族紛紛參戰,所有極情道修者皆遭到斬殺。廣和幾次想要沖出去,都叫朱雀攔住。那時他說,帝君,此戰因吾一念私心而起,連累您麾下無數戰將,是臣的罪孽。這一切,便由臣一身承擔!

於是最後的最後,所有殺戮都叫朱雀一人承擔了。

神魂焚燒,法身隕落。

化作天邊散漫星光,湮滅於浩瀚星雲。

南廣和漸漸熄了怒火,眼眸中神色覆雜難辨。——有些事,當年他曾怎樣都瞧不明白,他不懂,為何只是退讓一步便可以皆大歡喜,為何當年朱雀竟這樣執著,寧可以身殉了他的極情道,至死不肯言悔。

當年他不明白的,如今在經歷世間流轉三千餘年後,都漸漸地醒悟過來。

所謂極情,不過是吾心求一人,求一道。

你便是我的道。

——他鳳凰兒,便是當年朱雀上將至死也未求得的道。

“朱雀,”南廣和身在下界凡塵中的大隋舊時皇宮,面前站著染滿塵世霜華的葉慕辰,心下眼中卻都是當年彌漫三十三天重天的那一場熊熊大火。“他容不得你。你問我待飛升後會不會尋他……”

葉慕辰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兒,眼巴巴地望著他,像一個等待被宣判絞刑的死囚。

南廣和忍不住長嘆了一口氣,手撫在那個巴掌印上,有些愧疚地道:“孤飛升之後自然是要去尋他的……”

“不許!”葉慕辰整個人都在顫抖,聲音破碎,執著地一把抱住南廣和,將腦袋埋在他肩頭,眼淚大顆大顆吞在兩睫內,燙的他心裏頭發酸。“殿下,你可不可以答應臣……”

“沒用的。”南廣和又嘆了一口氣。“葉慕辰,孤的小朱雀呵,你還不明白嗎?他既容不下你,孤便必定要去尋他。”

南廣和輕輕地、卻又堅決地推開那顆長滿白發的大腦袋,四目相對,聲音穩穩地道:“因為孤此後要與你在一起。”

葉慕辰視線中都是滾燙的淚,幾乎看不清這人的臉,耳內也嗡鳴作響,聽的不甚真切。一瞬間只以為自個兒聽錯了,遲疑地重覆了一遍。“與臣……在一起?”

“唔,”南廣和語氣清淡,裊裊動聽,宛若這世間一瞬間冰消雪融。“葉慕辰,孤要與你在一起。這一次,你不需要強行留在三十三天。這天下如此遼闊,你要去何處,孤都陪你。便是住在你的第三層天的宮殿中,你也是那裏的神靈,孤心裏頭樂意的很。”

最後一句話略顯俏皮。

可是葉慕辰卻笑不出來。淚大顆大顆湧了出來。沈沈的,都是慈悲。

他的殿下,比他所能想到的一切世間美好,都更美好。比他葉慕辰所能希冀的,都更溫柔。溫柔地,就像一種自三十三天外垂眸投下的慈悲。

有光,沐浴在他身上心間。

“殿下……”葉慕辰哽咽。“倘若臣此生再也回不去了,只能夠輾轉於紅塵中老死……”

“那孤便陪你一道老死。”南廣和微微地笑了,語氣歡快起來。“就像當年在下界,你也只是個凡人,孤不還是嫁了你,陪你一道兒慢慢地生了白發。”

那是不甚遙遠的三百餘年前,那時候葉慕辰還是南冥,還不知曉前塵舊事,只奇怪宮中的皇後為何一直不老。

那時候南冥不止一次在夜裏驚醒,雙目灼灼地盯著廣和看。

廣和便問他,為何不睡。

南冥說,朕不能睡,韶華如此短暫,若朕再睡過去了,又白白地老了一天。而梓潼你卻還是如此的年輕貌美。以後你會越來越嫌棄朕的。

再後來,廣和便悄悄收起了一身法術,以白霜染在發間,一天變老一點點。雖然仍是美艷的不可方物,號稱下界凡塵中第一美人,在笑起來的時候,卻終於能瞧出眼角的一絲褶皺了。

然後南冥卻又心疼了,整日整日地派人去尋海外仙山,說梓潼你本是修仙的人,跟了朕不僅餐風露宿十來年,更得終日假扮女子,朕什麽都給不了你,朕陪你一道去修仙吧!

廣和那時候呵,想起那人的癡傻模樣就忍不住想笑,笑的一雙丹鳳眼兒起了輕皺,啐他道,不老時你嫌棄,老了你還是嫌棄。呸!就沒見過你這樣貪心的凡人。

南冥便抓住他的手,癡癡地道,朕這一顆心裏住的都是你。就算貪心,也只貪你一人的心。

……那時南冥總是患得患失,總疑心他心中不曾當真有他。直到兩人並排躺在床榻上,迎著朝陽第一縷升起的紅霞,他親耳聽見南冥停止了呼吸,便也慢慢地闔上眼睛。心道,如此孤便陪著你死一回吧。生則同衾,死同穴葬。

如此,你總該安心了。

沈沈的棺木蓋合上。

廣和眼前一片安靜的黑暗。

他隨著那個名叫南冥的兒郎一同在下界生活了三十餘年,也學凡人那般生兒育女,養了許多花草。春光好的時候,兩人並肩漫步於娑婆沙華林下。

花開。

花謝。

一生一世一雙人。

被譽為凡間有史以來最恩愛的一對帝後。

有很多事情,廣和就是從那時懂得的。

他漸漸懂得那深藏於南冥眼底的依戀並不是一見鐘情,而是鐘情了他許久許久,也許早在他尚未察覺的萬年前,朱雀便已深深藏在心中。

所以他刀下的人偶,才會對他一見如故,才會對他執著不悔。

如此深的情意,或可稱之為癡心。

倘若回了上界,那位修無情道的帝尊必定容不下朱雀。

南廣和從記憶中緩慢醒來,搖了搖頭,輕輕地吻住葉慕辰的嘴角。葉慕辰大驚,隨後又是狂喜,小心翼翼地加深了這個吻。

兩人唇齒交纏。

隨後南廣和推倒了他。

這次卻是堅決地、絲毫不停頓地,修長手指解開葉慕辰的玄色衣袍,以口叼住葉慕辰火熱通紅的耳垂,輕聲呢喃道:“朱雀,欠你的時光,孤從此都陪你共同度過。”

起先葉慕辰還戰戰兢兢不敢相信他的殿下此番竟如此主動,幾次停下來,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睛望住他,似乎在等待這人喊停。

南廣和卻撤了法術,抿著嘴角輕笑。絕色無雙的眉目間凈是縱容。笑意輕柔,如同昭陽六年七夕夜蕩舟於大明湖畔的水,又如同在靈山方寸洞中冰天雪地裏倏然開放的無數奇花異草,又軟又沈。兜頭徹臉朝他潑下一桶接一桶的軍中百花釀。

於是葉慕辰醉了。

爭渡,爭渡。

誤入藕花深處。

……從此沈醉不知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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