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追殺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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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廣和說到做到, 在用真火焚燒了仙閣諸走狗魂魄後,廣袖一揚,將人盡皆扔下山崖, 變作山間飛禽走獸的零食。

他處理完這些廢物, 心情略好, 轉過臉……然後就見到大隋諸侯爺與葉家軍眾人皆手握刀兵目瞪口呆地望著他。這些人中,面色或震驚, 或驚悚,或驚詫……總之,沒一人能維持住原先的表情。

就連一向表情最少的葉家軍將領們, 表情都相當的一言難盡。

“咳咳, ”南廣和摸了摸鼻尖,頗有些羞澀地笑了一聲。“咳,不好意思, 手下一時沒剎住, 有些用力過猛。”

……這特麽何止是用力過猛,簡直是, 簡直是讓人兩股戰戰精盡人亡啊!

諸侯爺沒忍住, 紛紛在肚皮內腹誹。這位披著前朝國師崖涘道袍的年輕道人, 究竟是何來歷?!這出手也太迅猛、太利落、太彪悍了!他們手上的兵器都沒來得及派上用場,再看看人葉家軍,空有掃蕩天下無敵手的美譽, 在這道人面前硬是連敵人照面都沒來得及打, 就眼睜睜瞅著仙閣眾修仙者紛紛化作了火球,滾下山崖去了!

葉家軍中, 那位執戟小將怔怔地放下手,緩緩道:“……收兵!”

“是!”

“應諾!”

許是受到了莫大的驚嚇, 難得連葉家軍的應諾聲都有些參差不齊。年紀最小的那個小兵甚至都沒抱住齊身高的大刀,晃了幾次,才險險兒地拖著大刀跑到執戟小將面前打報告。“十一將軍,俺可不可以,去見一下那位仙君啊?”

執戟小將,也就是如今大元朝鐵戟軍的將領葉十一,聞言一噎。“人就站在對面,你瞅不見嗎?”

“不不,”小兵拿袖子擦了把鼻涕,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俺剛才隔的遠,都沒瞧清楚那位白衣仙人是怎麽出的手,這也太強了!俺想過去看看,好不好?”

葉十一眼皮下垂,從鼻孔裏哼了一聲。——強?有多強?還能強的過他家帝君不成?!

葉十一並不知道在某種意義上他居然真相了。他當時只是哼了一聲,不耐煩地揮手。那小兵便興沖沖拖著大刀撲過去了。

南廣和正尷尬地摸著鼻尖立在山道盡頭,白衣飄飄,面對眾人誇張的表情不知所措,眼角突然掃到一個飛快奔過來的孩子身影,嚇了一跳。“哎,兀那小童!”

小兵高高興興地“哎——”一聲應了,尾音拖得長長的,邊跑邊揮手,過於寬松的軍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他一口氣跑過那幾位養尊處優礙於身份不好先走出來搭訕的侯爺,跑到南廣和身邊,喘著氣兒笑嘻嘻開口道:“仙,仙君,你剛才露的那一手叫啥?太神氣了!”

南廣和摸了摸鼻尖,有些想笑。這從小朱雀手下跑出來的孩子,怎麽個頂個的這麽臟,渾似吃不飽飯穿不暖衣的貧苦出身。

他難得高興,蹲下身,仔細地瞅著這孩子身量尺寸。“你若喜歡,回頭我教你。現在,先把你這身打扮給改改!”

說著從袖子中掏出一粒米粒大的繭子,用指甲剝開,輕輕地在指腹中一撚,便隨風展開變作了一襲合體的大元朝軍服。

他給那小兵套上新衣,笑嘻嘻隔空點了點那孩子額頭,一點金色光芒滲入眉心。“如今你出去,也可以報我的名號了。”

“那仙君你叫什麽?”小兵經了這點鳳凰真火開智,雙眸燦燦,渾似換了一個人。他仰著頭,雙手抱著與他一般高的黑色大刀,極認真地問道。

“我的名號嘛,”南廣和沈吟,先前他正不知道如何編排一個新的身世,恰好仙閣那起子不長眼的撞上來,給他多了些時間思考。但是他叫個什麽名姓好呢?南廣和這名字肯定不能報出去,韶華這個女子身份的稱號如今也成了忌諱,難不成學上世那樣,給自個兒取個諢號名喚“鳳華”?

噫!不妥不妥,這名號也用過了。

南廣和一時間叫這小兵問住,踟躕半晌,都沒說出個所以然。

“山主,仙君他是此地九嶷山的山主大人!”薛小四一拐一拐地從草叢中爬出來,哭喪個臉兒,拄著腰給南廣和解圍。

南廣和緩慢回眸,是了,他竟然將薛小四這茬兒給漏了!他目光微凝,仔細檢視薛小四眉頭與腦後,見先前他留下清除記憶的印跡果然已經不在了,心下一動,殺念再起。

薛小四跌坐在地,口中倉惶叫道:“山主,山主大人饒命!”

那小兵拄著長刀立在一旁興致勃勃地看戲,此刻見薛小四居然嚷著這位白衣飄飄的仙人要殺他,頗為費解,忍不住擡頭插了一句話。“仙君,你當真是此處的山主?”

天下之大,都是他的。他鳳凰兒乃一方世界之主,更遑論下界區區一座山頭。因此南廣和答的很是理所當然。“是。”

那小兵又追問道:“前朝國師大人?”

……這個問題卻有些難回答。南廣和轉眸,似笑非笑地覷這小兵。“你這個小鬼頭,為何一直執意於本君名號?”

“因為你很強啊!”那小兵瞇起眼,認認真真地答覆道。“十一將軍說,俺要變得很強,就得找天下間最厲害的第一人做俺師父!這樣以後就沒有人敢欺負俺了!”

“誰欺負你?”南廣和失笑,指尖放松,重新蜷入廣袖中。看也不看跪拜在地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薛小四一眼,轉而摸了摸這小兵的腦袋,與他一道徐徐走向巨石陣方向。

風聲中遙遙送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的對話。

“仙君你不知道,俺是十一將軍從死人堆裏撿回來的。九年前,西京城到處都是叛軍,俺家住在西京郊外的一個鄉下村子裏,那天聽說是有人借兵打村子裏過。俺爹俺娘都叫他們殺了,一個村子裏都死的差不多了。”

雖然是陳年舊傷,小兵說起來卻並不如何悲痛,許是那些恨都早已生了根。於這個十三歲的孩子而言,變強、報仇便是惟二的願望。

“……那你是怎麽躲過去的?”南廣和停下腳步,用手摸了摸這小兵的頭頂。

“俺爹俺娘將俺放在大缸裏頭,用蓋子蓋上了。”小兵也停下來,擡起頭仰望著南廣和,雙眼亮的驚人。“仙君,你說這世上,為什麽好人會死的那樣慘?”

“他們死了以後,自有六道輪回。”南廣和手指帶了微熱的溫度,掠過小兵額前,口氣淡而寥遠。

“可是他們死了啊!他們死的那樣慘!”小兵灼灼地盯著他,不依不饒,像是始終解不開這個心結,困惑已久。

“仙君,不是都說老天爺善待好人的嗎?為什麽那些修仙者們,當我們是螞蟻一樣,說殺就殺,還笑著說滅一座城池太容易!不,仙君我不是說你,”小兵執著地不依不饒地問道:“你們修仙,修的究竟是什麽?”

……修的,究竟是什麽呢?

南廣和微微沈吟,擡起眼,望向這接連遭遇了妖魔與地獄毒蟲後的山野與頭頂那一大片看似永恒浩遠無垠的天空。他仔細地想了想,嘆了口氣。“修的,是一顆心罷了。”

“是什麽樣的心?”

“……吾也不知。”南廣和漫然一笑。“若有一日,我等弄明白了,興許這天地都會重換一番新景象。”

小兵眨眨眼。這個問題太過深奧,遠超了他所能懂的年齡。他抱著與他一樣高的長刀,亦步亦趨地追在那個年輕的白衣道人身後。

“小鬼頭,你想要什麽樣的天地?”南廣和回頭,忍不住逗他。

“俺也不知道,”小兵楞楞地回答,隨後又粲然一笑,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牙齒。“可是俺覺得,做人不容易,做個好人更不容易。俺今年才十三歲,可是已經殺過人啦!如果有一天當真像仙君您說的,這世間會天清地明,那麽俺希望將來這世間的小孩子們不必像俺這樣,從爹娘舅姥的屍骨中爬出來,兩只手沾滿了血。”

南廣和微楞,想起在遙遠的當年,在他上一個凡塵的十六歲,於那被封鎖後荒草萋萋的韶華宮外,他也曾站在宮門口,與一人說道,葉慕辰,孤身上背負的血太多了!孤不願意,有朝一日到了地府三圖河畔,身上仍背負著你們的血。

……這些血呵,太多了!再也洗不幹凈了!

十六歲南廣和清脆的聲音仍遙遙回響在那個回不去的時空。

繁華一夢,韶華盛極。

南廣和終於沒再說什麽,只微微搖頭,以手輕柔撫摸這個十三歲失去了所有血親的小兵的腦袋。笑容很淡,眼底裏有些什麽,刷刷地流入時光流年。

世間曾有待他密如至親的貼身內侍小三兒,也曾有寵他如珠如玉的父皇母妃,也曾有過後來撿來的每次遇見事情第一念頭便是要背叛他的乞丐兒薛小四……也有許許多多的,如這個不知道名姓的小兵一樣的人,浸泡在血水中,茫然卻又執著地前行。

南廣和身而為神裔,幼年時生長於鴻鈞老祖門下,從不知曉卑微為何物。在朱雀出事之前,他甚至從不曾意識到,他竟是如此孤獨,孤獨到,一朝失去了一個人,他便再也尋不到任何意義。

那種感覺,就像是一瞬間天地皆喑。風聲自喉管呼嘯穿刺而出,卻帶不出一絲半句的言語呼吸。

什麽都靜止了。

那些快活的、懵懵懂懂浪蕩於天地間,披朱衣華服,流連於娑婆沙華林下仰脖抿幹留仙醉的好時光,就在朱雀神君出事兒遭遇天火焚身神魂湮滅的一瞬間,盡皆化作飛灰,緩慢地自他生命中褪色。

他尋找朱雀殘魂,就像踏入一條逆流而行的河流,雙腳千斤重,卻固執地不肯回頭。

帝君崖涘曾笑他,那條河流,應該名為苦河。那條河流匯入的所在,應該叫做苦海。

可是南廣和瞅著九嶷山巨石陣中緩慢睜開雙眸的葉慕辰,心裏想的卻是,不,所謂苦與樂,原本便是相對的。若你不曾歷過那樣美好的萬年,如師如友比翼呢喃的你不會懂得。

帝君崖涘始終不曾懂得的是,於南廣和或者說於天界鳳帝而言,在失去他的小朱雀後——萬古如長夜。

此去迢遞三千年,他一直苦苦輪轉於那人神魂散去的地方,幾乎耗盡一身神力,不然又怎會那樣輕易地敗了。叫人拿萬千鎖鏈穿心而過,恥辱地綁在海邊礁石上,日日夜夜,聽潮汐起落,身不得自由。

朱雀神君呵,吾一直都在原來愛過你的時光中,從不曾走開。

人世短暫如一枝娑婆沙華花落,吾心惟願,願得兩心久與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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