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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魔怔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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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是為了掩蓋心虛, 在搬運身負重傷的鷂族首領時,眾人盡皆使足了氣力。難得地,都沒有發表什麽言論。隨後便是兵荒馬亂的救援、清理、重新安營紮寨。這次不光葉慕辰及他的手下, 諸位侯爺也紛紛召喚來隨身所帶的人馬, 陸續從山下趕來幫忙。

南廣和在一旁袖著手, 冷不丁一眼覷見公然遛鳥的蘇文羨,眉頭一皺, 生怕這人晃蕩到不該去的地方去。他忙將這位生的風流倜儻的小蘇公子拉住,假意安撫了幾句,便從袖管內掏出一粒蠶豆大小的東西, 迎風一拋。

那蠶豆大小的青點便見風嘩啦啦漲起來, 展開成一襲青布道袍,雖然制式簡單了些,卻恰好合著蘇文羨尺寸。

蘇文羨終於搞到了一件像樣的袍子, 一點兒也不嫌棄了, 果斷披著從南廣和袖管內掏出一襲青布道袍,立在巨石陣前冷眼瞧著葉家軍在那兒收拾新的營帳。“國師, 某雖然從前與你沒打過交道, 但是……”

蘇文羨悄無聲息瞄了南廣和一眼, 頓了頓,狹長美目夾起。“某掏心窩子說句話,國師你且聽某一句勸。”

南廣和攏著袖, 安然聽他說。眼風時不時不受控制地轉過去, 跟著人群中不斷走動的葉慕辰打轉兒。那葉慕辰一身黑袍白發,身材高大挺拔, 立在眾人中實在太過醒目。他瞧著甚為心悅,口中便漫然應付了一兩聲“唔”、“哈”、“你接著說”。

“葉慕辰這廝歷來心狠手辣, 當日裏攝政的時候便能借著兵權逼宮,甚至入宮逼迫那位殿下嫁予他……”蘇文羨卻沒察覺到這人心思不在此處,他難得與人親近,自覺與這位高冷又心性有些傻的國師大人有了共同抨擊對象,話語不知不覺便多了起來。

……唔?嫁予葉慕辰?

甚好,只是當日裏,那廝分明說的是,臣嫁你,殿下你做老爺。

南廣和唇角勾起,絕色風華,卻借著法術遮掩住無上榮光,不肯透露出半個字。

心裏頭噗啦噗啦,花朵兒次第競相開放。

“……國師大人,此次吾等既然都來了,也不必懼著那頭小朱雀!”蘇文羨說話間不知不覺轉過頭,仔細地凝眸註視南廣和。“鳳凰一族,自出生起便註定該翺翔於天際。那位殿下只要一息尚存,便有吾等心甘情願為之賣命。區區葉慕辰,不足為懼!”

……鳳凰一族啊!可惜了的,這一族,便只有他。

歷來只有他一人。

或者說,獨有他一人身負神血。自遙遠的西方異時空而來,降臨於此方世界,暫容於三十三天,搏得一席之地,卻終生都充滿了濃濃的孤獨感。

萬古長空,獨有他一人。

在朱雀降世之前,他孤獨的,仿佛一個人於漫長的看不見盡頭的長道上踽踽而行。大片燦爛榮華拖曳於身後。

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

他的孤獨與苦,無人可訴。

也歷來高傲地,從不開口傾訴。

南廣和揚起脖子,莞爾一笑。“蘇侯爺,你字字句句,都是要反了這天下。你可曾想過,如今於人間而言,最大的仇敵不是那高坐於帝位上的葉家,而是視人命如草芥鋪天蓋地追殺那位殿下的修仙者?”

他頓了一息,又帶笑嘆了一句。“人心啊,因著種種私欲,自來只看得見自個兒眼睛裏瞧到的、自認為伸手便能攀折到的東西。蘇侯爺你又可曾想過,倘若此次鳳璽現世,只是為了叫你們起兵反了大元,將原大隋朝諸侯兵力從葉慕辰手頭分裂出去,豈不是削弱凡人力量,反倒於那仙閣有好處?”

他這話,卻將仙閣點了出來。話語疏離的,仿若他不是出自仙閣,也不是那位曾昭告天下諸國的仙閣行走。

蘇文羨瞇起狹長雙眼,微微沈吟,狐疑地瞥了南廣和一眼。“所以國師大人以為,這次鳳璽詔令,竟是假的不成?”

南廣和搖頭。“貧道不知。只是九年前三月三,殿下自刎殉國,從此後鳳璽下落便無人知曉。即便蘇侯爺你,生平也是第一次見到這枚璽印吧?”

他說著微微皺眉,想起蘇文羨初上山時曾應諾將詔令交予他驗明真假。他從懷中掏出那片薄薄的帛布,一尺來長,上頭龍飛鳳舞地寫著幾個字——諸侯見吾族令,速來西京。

落款處,只有一枚鳳凰璽印。

璽印蓋在帛布上,色澤鮮紅,規格方圓四寸許,以篆體鐫刻著“鳳入南隋,天地同昌”。

確是昔日他協助第一次轉世為人胎的朱雀神君,也就是那個名叫南冥的凡人小夫郎,創立大隋朝時,所親手鑄造的傳世玉璽模樣沒錯。

便連刻在上頭的字,也一模一樣。

可問題就在於,他九年前匆匆赴死,並沒來得及將鳳璽從貼身衣物內取出。

而後真正的大隋朝最後一任國師大人崖涘便抱著他的屍身趕赴九嶷山,以元神力替他借助娑婆沙華,重生為如今模樣。

那枚鳳璽,因藏著他先天元氣,便就此入了他的法身內,替代了那顆空落落的心臟,從此成了他的心。

……是了,他原本無心。

大隋朝真正的鳳璽,便成了他的心。

他總不可能,親手掏出了自個兒的心,吧唧一聲在帛布上蓋個戳,發給原大隋朝三十六侯,讓他們千裏迢迢奔赴西京城去找他。

去找一個已經死去九年的,韶華殿下。

南廣和越發懷疑這只是個局,特地誘他掉下去,連帶著,將葉慕辰及他原先麾下的三十六員戰將盡數匯集於西京城,好讓人一網打盡。畢竟仙閣劣跡斑斑,什麽樣的齷齪手段都能想的出來,且隨時都在突破他老人家的想象力……

他轉而又想到了於北俱蘆洲鹹海邊,那個幻境中的小樓,推門便能見到一個冰雪世界。昔年崖涘曾言道,無情道與極情道之爭,將來必定死傷無數。這場戰火自上界三十三天綿延而至下界八荒,仙閣作為上古時期的修仙門派之一,想必當日裏也曾得了無情道帝尊的秘令,普天之下,但凡見到極情道餘孽,便須不惜一切代價將其毀滅。

呵,修行一道,原來如今也墮落成這般,講究所謂“勝者為王,敗者為寇”。

這些丟了修行初心的人,什麽樣的齷齪嘴臉都有,什麽樣不入流的腌臜手段都使的出來。

“這枚鳳璽詔令,”南廣和沈吟,蹙眉望著一臉慨然、正將葉慕辰唾罵到一文不名的雪鷹族後嗣蘇文羨,心念百轉,卻躊躇著不知道怎樣措辭。“貧道眼拙,瞧不出真假,再說先前便連貧道也不曾見過。但韶華殿下的確於九年前薨逝,沒理由會提筆給你們寫下這道召集令。倘若其中有詐,當今世上,能分辨出這枚玉璽真假的恐怕只有小葉將軍……”

當然不,大隋舊時,以血薦軒轅對著這枚鳳璽結契的,還有許多位侯爺。三十六族,昂藏少年郎無數,都曾或慨然或大笑著,跪在他腳下,心甘情願地以血與他結契。

只是如今殘存於世、尚且能夠走在陽光下的,的確只剩下葉慕辰一人了。

其他的,都死去了。

三十六族的血,都凝聚於鳳凰玉璽內,深藏在他的心口。

蘇文羨左邊嘴角扯了扯,似笑非笑。“那依國師所見,難不成這道詔令,竟是仙閣所使的詭計?”

……恐怕是。

南廣和腹誹。

他自從覺醒了鳳魂,前世今生數十萬年記憶正在緩慢歸來。仙閣於他漫長的浩如煙海一般的幾十萬年記憶中,渺小如滄海一粟。但眼下就是這粒粟米,逼迫的他便連躲在九嶷山修補神魂都不得安生。

南廣和也頗有些恨恨,因此便正色對著蘇文羨道:“貧道只是推測。所以萬一呢,萬一是仙閣派人假借殿下覆生的幌子,將諸位侯爺誆騙至西京城……”

“他們圖什麽?”蘇文羨毫不客氣地打斷他,狹長美目中波光流轉,璀璨地熠熠生輝。“西京城有什麽,值得他們費這個心思?況且如果當真是仙閣所為,那麽,為何不晚不早,剛好是於大隋亡國九年後,仙閣才終於打算將吾等放入眼中,親自來策劃這場殺局?”

“這話,恐怕得去問仙閣!”葉慕辰手上仍拎著兩大包兵器,從帳篷內出來,一耳朵聽見,沒好氣地冷硬插/入。“畢竟這個所謂上古宗門,這些年對朕恨之入骨,誰知道他們背後又在鬼鬼祟祟煽動你們這群鳥人來作甚!”

“你……”蘇文羨好容易平覆下去的一口氣,此刻又輕易叫這廝挑動起來,橫眉冷對,眼角夾起,眼風嗖嗖如刀。“你這混賬東西,你罵誰鳥人呢?”

葉慕辰單眼皮一撩,嘭地一聲丟下手中包裹,歸在巨石陣下。隨即便有葉家軍將領前來收拾,將許多繩索捆緊了,包紮在一處。

“小蘇公子,朕提醒你一句,”葉慕辰頭也不回,冷笑一聲。“而今你腳下踏著的,是大元朝的土地。你方才口中罵的,是大元朝的帝君。”

“蘇公子你有幾個腦袋,誰慣的你,叫你如此囂張?!”葉慕辰又自鼻孔內嗤了一聲,眼瞅著那位執戟的小將軍領了人,將這些包裹收拾捆好,背在身上,命小兵們跟隨其後,陸續下山去。他負手看了片刻,再次匆匆折回帳篷。

在經過南廣和與蘇文羨二人時,瞥見那位小蘇公子叫他氣的渾身發抖,竟然半天都沒說出一句話來。葉慕辰擡眸,冷不丁又補了句。“國師雖然不食人間煙火,眼睛卻瞧的比你們這些侯爺明白!你們也不想想,眼下仙凡鏖戰不休,仙閣不惜一切在四海內尋找殿下行蹤,倘若這則詔令只是一個幌子,屆時爾等不僅深陷殺局自身難保,倘若拖累了殿下……”

葉慕辰突然間頓住,猛然驚覺這是他平生第一次誇讚“崖涘”。雖然“崖涘”這廝方才與蘇家言說的分明在理,聽語氣也頗袒護他大元朝,但是他這心裏,咋就這麽別扭的厲害!

大元朝帝君想了片刻,發現沒想明白,索性就不想了。也懶得再同蘇文羨這種小角色分辯。

嘴巴立刻再次閉成河蚌,從鼻孔內哼了一聲。

只是氣勢不足。

更像是掩飾。

南廣和也沒料到居然意外得到了心上人的一聲讚賞,一陣狂喜後,又忍不住雀躍。——這頭小朱雀,即便不記得了,卻還是挺討喜的。

討他鳳凰兒的歡喜。

南廣和笑得聲音裏都充溢著花開,蕩漾的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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