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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魔怔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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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慕辰不留神說了一句他自個兒也沒料到的話語, 心下惱怒異常,自鼻孔內哼了一聲,懶得再去看這倆討嫌的貨。

大元朝帝君陛下, 氣鼓鼓地, 雙目平視前方, 頭也不回地大步跨入帳篷內。

這回,隔了許久, 都不曾出來。

留下南廣和與蘇文羨倆倆相對。南廣和心頭的花開了一瞬,還沒來得及歡鬧一下,就被這個氣性兒高的葉慕辰給弄萎了。

便覺得有些沒趣, 心下沒著沒落的, 口中只隨意敷衍這位小蘇公子。“小葉將軍這道理說的清楚明白,蘇侯爺,你可回去歇息一覺。或許一覺醒來, 便理清楚脈絡了。”

蘇文羨見這白衣道人與葉慕辰一個鼻孔出氣, 越發憤憤然,索性以手攏了那襲借來的青布道袍, 懶懶一拱手。“也罷, 此處還需收拾幾個時辰, 某便不打攪了。這樣鬧了大半宿,山下也不知是何動靜,某下山去瞧瞧。”

“蘇侯爺隨意, 您隨意!”南廣和也不挽留, 稽首應道。

那聲音,要多懶就多懶。

要多不樂意待見他, 就有多不樂意。

巴不得這位姓蘇的早點滾回北川,再也不要拿著他大哥蘇晟的血契來提什麽見鬼的“兄終弟及”。

蘇文羨仰頭看了看星空, 再瞧那白衣道人,一眼瞧出自個兒被嫌棄了,只氣的頭頂冒煙。當下再不多話,拂袖而去。

山下,自有等著他蘇侯爺的人。癡癡地站在來時路上,揚起脖子踮起腳尖盼望著他的歸人。

南廣和氣走了蘇文羨,落得個清凈。一個人,反覆琢磨,心下顛來倒去思量了許多,一時覺得冷,一時又覺得熱。就像烈焰燃燒的初期,又像回到了無所畏懼的那些年。

風,夾帶著時光,刷刷自眼底流淌。

像……愛著一個人。

又恍惚,他從來都愛著那廝。

那一夜的星空格外燦爛晶瑩,仿佛大顆大顆的星石盤旋於無垠的深空。只消他一探手,便能捉入掌中,滴溜溜,盤個圈兒,再隨手推給對面那廝。

那廝垂目不敢看他,聲音繃的緊緊的,說話又僵硬又氣人。“殿下,您是此方世界之主,怎能如此耽於玩耍?”

“那依著朱雀仙君你說,孤該如何?”他一腳踏在那廝肩頭,仰面往後倒在虛空中,唇邊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那廝便紅了臉。

訥訥不能言。

虛空中,深深無垠的廣袤星辰如同河燈般閃爍不停,有些瘋狂流轉,有些則被他們倆遠遠拋在身後。

高齡三十萬歲還帶零頭的鳳帝,姣姣然宛若一個十三四的小少年,青絲如瀑布鋪瀉,迎著無風無聲的浩瀚星海,仰頭倒掛在虛空。——風華無雙。

無一詞語,可形容少年時肆意的鳳帝。

……烈焰灼灼,鳳凰兒真身遮天蔽日,龐大到無法仰視其全貌。

他是一方小世界之主,最大的王。

手可摘星辰。

推盞更換流年。

亦是朱雀那廝無緣由、畢生追隨的殿下。

南廣和獨自倚在今夜有風有月的凡塵,於九嶷山的一地碎石中,悵惘而又甜蜜地思了一宿,耳根微微發紅。

時不時拿眼覷那潦草簡陋的帳篷內,那廝卻再沒敢出來。

倒是那些葉家軍將士們,不時拎著大捧的箱籠,游魚般穿梭進出。還有幾位遭逢大變後尚在休養生息的侯爺們,懶得下山的,便直接在淩亂石堆裏找個能窩身的,胡亂躺下。呼嚕聲此起彼伏,與山間嘰啾鳥啼與切切蟲鳴混在一處,硬是將這座晶瑩白雪覆蓋的世外九嶷山,襯托得猶如塵世間隨處可見的一座行軍戰場。

等到葉家軍這邊廂忙的稍有眉目時,夜色已經逐漸剝離,天邊星子寥落,月牙逐漸淡成一彎極淺的白。

那廝,也終於探出個腦袋來。

“小葉將軍,你且過來。”南廣和直起身子,懷中慣例抱著一柄拂塵,聲音清淩淩的如同山間泉水一般。眉目五官依然籠罩在法術後面,卻依稀能窺見偶爾的一抹神態。——遠比先前崖涘所教授的法術,褪了許多。

葉慕辰剛探視完受傷後仍在咬牙閉關修煉的夜三,從潦草搭建的帳篷內走出來,腳步匆忙,黑金織錦的靴子踩在砂石上,沙沙作響。

“國師喚朕有何事?”葉慕辰一夜沒睡,幾經周折,面容越發憔悴蒼老,便連聲音也低沈了許多。

南廣和斜眼覷他,心中暗自琢磨今後得找個時機,替這廝暖暖,啊呸,替這廝倒騰一下容貌,將這具肉身調養好。

雖然是肉質凡胎,經由泥偶扔入六道輪回井中的,但畢竟這具肉胎內寄居著朱雀神君陵光的殘魂。

太過狼狽,卻是對他不起。

“確是有事,要與小葉將軍你商量則個。”南廣和一邊腹內盤算,一邊笑吟吟轉頭道。卻從何處說道呢,說萬古長空?不妥不妥。且撿件眼下便利的來提一提。

“此處山頭叫小葉將軍與眾位侯爺毀壞大半……”南廣和剛起了個頭,就叫葉慕辰強勢打斷。

“此事與朕有何幹系?”葉慕辰冷笑一聲。“若不是國師假借鳳璽名義,大隋朝諸位侯爺不留在家中養尊處優地數銀子,為何要千裏迢迢趕來你九嶷山?”

南廣和叫他懟的直齜牙。心下又好笑,又好氣,將手攏在袖子裏,斜眼乜他。“那依你這麽說,豈不是我這國師禍國?”

葉慕辰眼角抽的一跳一跳的。他從不知,敢情這位前朝國師大人如此地……有趣。

南廣和見他說不出話來,越發覺得朱雀神君這具泥偶塑的極傳神,雖然五官眉目遠不及萬年前天界的朱雀,那挑眉按額角的小動作,卻與朱雀神君一模一樣。

他越瞧越心癢難耐,忍不住又撓了撓拂塵柄,仿佛爪子便是勾在朱雀那一頭翹然挺立的羽翎上,語聲裏透出三分笑意。“小葉將軍隨手扣的這頂帽子好大!貧道頭小,戴不下這樣的高帽!”

“呸!”葉慕辰這回連嘴角都抽搐了幾下,沒忍住爆了一句真心話。“這些年殿下在你手裏,你究竟是怎樣磋磨的他,竟然連他那枚璽印都騙將了出來?!”

這個疑問,憋在他心頭好久了。

太久,實在忍不住。

葉慕辰生怕自個兒一個不留神,就熬不到三日期滿,在這九嶷山就把這廝給剁了!剝的赤條條的,晾幹成屍皮。

“……怎樣,磋磨的他?”南廣和愕然。他雖然起了意要逗弄這頭小朱雀,卻沒想過惹惱他。“我不是,我沒有……”

沒有什麽,他卻說不下去了。

片刻後,南廣和像是也終於意識到了自己的口誤,咬了咬舌尖,頗有些懊惱地哼了一聲,扭頭傲然道:“小葉將軍以己度人,這樣猜疑下去,永遠也不會知曉真相。”

“那真相是什麽?”葉慕辰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底沈沈,俱是無邊夜色。“國師,你告訴朕,這九年來殿下究竟是怎麽過的?”

南廣和張了張口,對著這樣一張沈郁痛楚的臉,那些調笑的話,他反倒一個字都說不出了。

“……哪怕你笑話朕,”葉慕辰卻不依不饒,愈發迫近了一步,白發披散在身後,面色頹然。一國之君,天底下最大的王,此刻居然難得地縱容了一次軟弱神態。

他凝眸與南廣和對視,一字一句,孤絕如墜石。

一朝砸落,便永不能回頭。

“崖涘,你且告訴朕,韶華……”葉慕辰吞咽了一口幹涸的空氣,嗓子眼裏像要冒出煙來,又像是聚了一大口濃郁的淤血,含在喉管內,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迸。“韶華他這九年來,過的究竟好不好?他是生是死,他到底,有沒有恨過朕?”

說到最後那一句,聲音又再次,變得極輕。

凝聚成形的愁與苦,如同罡風一般,撲面而來。一霎時,落於南廣和心中。——話語中的千斤重石墜下,砸起一地煙塵。

狂沙遮了人的眼,有細小的不可言說的情緒,如同飛沙走石中卷起的細沙,落入人眼底,嗆出淚來。

……他有沒有,恨過葉慕辰?

南廣和低頭,冠帶後兩條藍白色交織的飄帶隨山風蕩起,又緩緩落下。

良久,他笑了一聲。“小葉將軍,你是當真想聽貧道與你道一段大隋朝昭陽年間,有關於殿下的那些真實過往?”

“……願洗耳恭聽。”葉慕辰也知眼前這人慎重起來,面色愈發地肅穆,再次朝這個他畢生最痛恨的人,恭恭敬敬地彎腰執禮,澀然道:“有關於韶華的一切,朕都極願意,聽聞一切真實。”

南廣和久久不語。

卯時的山風,逐漸變得凜冽。掀動對面而立的兩人袍角,一人白衣,一人黑錦。白衣人黑發,黑錦者白發。

有騰騰殺氣,聚集於此處,對峙於兩人眉宇之間。

愁雲千疊,情仇萬丈。

“小葉將軍,我且喚你一聲葉慕辰……”南廣和頓了片刻,擡起頭,迎上對面那人的目光,終於是釋然地一笑。“你介不介意?”

未曾開口說話,便含了三分笑。

那樣軟糯的口音,仿若輕狂年少時一地娑婆沙華落英的繽紛勝景,韶華盛極,直在他心間烙下帶血的刻痕。

此去經年,他葉慕辰從不敢一刻或忘。

一句傳來,便如同故人尋訪。

光陰緩慢褪色,眼前一切諸景盡皆在眼底迢遞展開,如同一幅浩蕩山河畫卷。

葉慕辰深深閉上眼,雙手攥拳,指尖顫抖的厲害。他從不敢往深處去想的那個人,此刻或許便要躍然於紙上,從那幅山河畫卷中走出來。

那個來自大隋前朝深宮的人兒,他的小少年,或許下一刻,便會自這雲霧深深的九嶷山中轉出來,從不知哪個角落裏,拖著又軟又糯的仿若春光深深處百花盛開的美妙音色,喚他一聲——小葉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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