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魔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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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廣和轉身離去的時候, 鎖上了明月小樓,卻終於是疏忽了,一時心軟, 放過了這個從凡塵撿來的小乞兒薛小四。

他當時並不知道, 這個心軟會給他帶來許多意料之外的麻煩。

當時, 南廣和一身白衣飄飄然趕至半山腰處,見到的便是無數個人影或抱樹或踏石, 盤旋飛身牢牢攀附住每個能倚靠的物事。於那黑煙滾滾中,葉慕辰雙目緊閉,白發飄揚。

於那無數個面目宛然的人中, 葉慕辰落入他眼底, 依然是最清晰的那個。

“……朱雀,是你嗎?”南廣和猛然撞見變了氣息的葉慕辰,雙眼微酸, 黑風殘魂中依稀仍夾雜著萬年前來自那人身上的熟悉的氣息。那股冷厲如同遙遠的星河中淬出來的, 冰涼的氣息。

“朱雀,吾家的小朱雀呵!”南廣和一時大慟, 棄下拂塵, 跌跌撞撞奔至葉慕辰身側, 卻冷不防叫那人大手一伸,從腋下將他整個人提了起來。

南廣和:……

縱然有千言萬語,叫人這樣提娃娃似的抄起腋窩提在面前, 雙腳險險離地, 這姿勢……實在有些不雅!

也實在不便於訴衷腸!

南廣和無語凝噎,擡眸望向眼下明顯陷入魔怔的葉慕辰。眸光如水, 一波三折。說不出的小幽怨。

葉慕辰也不知曉自個兒是怎麽回事,他腦袋裏沈甸甸的, 仿佛有千萬團火焰在一處燃燒。劈裏啪啦的,卻又隱隱透露出一種極歡喜。那歡喜意從心底流淌出來,如同千樹萬樹火樹銀花一剎那齊齊開放,所有的光與亮,都沖著眼前這人。

他手掌下,提著的這人!

葉慕辰蹙眉,終於自昏沈沈的燃燒狀態勉強撩起千斤墜石壓著的眼皮兒,沙啞著嗓子問了一句。“……國師?”

聲音又冷淡,又沙啞,說不出的迷人。

南廣和眸底裏盛著的水波愈發瀲灩,將手一指,直接戳到這廝眉間,沒好氣道:“……你個傻子!誰是你家的國師?!”

語氣嗔怪,卻是有些哽咽。

一指頭戳下去,葉慕辰瞬間覺得心底裏那簇簇燃燒的火焰倏然都找到了方向,盡皆化作了繁花深處,那一人也是如此這般,帶笑喚他——傻子!

……傻子,你怎地又在此處等著孤?

……傻子,吾帶你尋個去處,從此你就跟在吾身後。

最後的最後,於一片紛亂喧囂中,他敏銳而孤註一擲地穿透這世間所有的聲音,獨獨捕捉到一句——傻子,你走吧,從此以後,我們不要再見了。

葉慕辰心底抽的疼。於那幻象中,耳邊那人帶笑的嘆息聲隨風裊裊散去,分明是春意最喧鬧處,那聲音卻如此的涼薄。

……你走吧,吾不想再見到你了。

……實在是,惡心。

葉慕辰手下力氣越發的大,恨不能將人卡死在掌中,如同捏死一只蒼蠅。又如同,親手捏碎了自己的一顆癡心。

“咳咳,”南廣和見事不妙,瞬間收拾起千萬般玲瓏心思,聲聲喚他此生這個名字。“葉慕辰,葉慕辰你且醒醒!”

葉慕辰理也不理,眼中分明將這在他耳邊嘰嘰喳喳喚個不休的人,當作了魂夢深處的韶華,又與方才幻象中的朱衣人重疊在一處。隱隱綽綽,分不清界限。

葉慕辰一時發了癡,恨不能生撕了這人,口啖其肉,生食其血。也好叫這人從此以後,便化作他體內流淌著的血、肌膚下鼓動的肉,血脈相連,唇齒相依。從此後,便再也不會被那人一聲輕輕的“惡心”便推開十萬八千裏。

“咳咳,葉……小葉將軍!”南廣和見葉慕辰周身氣息波動越發不穩,眼見著心魂失守,隱約竟然有那神鴉族陳穆入魔前的征兆,不由得大驚。他拼了命地想要勾著這人胳膊,卻總使不上力氣,心下又哀又急。

情急之下,他竟突然間喚出了那人從前最愛聽的,小葉將軍。

不是用崖涘那種清淩淩的仿佛淬冰的無情語調,而是輕柔的,如夢幻一般,淺淺地勾了一下葉慕辰的心。

南廣和這一聲,又軟又糯,芬芳馥郁仿若裊裊花香。尾音處,每個音調轉折處,皆帶有鮮明的西京口音。

冥冥中,次第依稀有花開。

娑婆沙華林中,紛紛揚揚,神木芳華。

葉慕辰一霎時,如遭雷擊。他雙手下意識一松,張了張口,聲音沙啞的不像話,簡直像一個獨自在沙漠深處跋涉了千萬裏的旅人。“韶……韶華?”

最後一個字,極輕,輕的就像一個舊夢。

掀開來,篳路藍縷,皆是迢遞血痕。

“是……”南廣和眸光濕漉漉,也下意識應了一聲,隨即半道上拐了個彎,刻意將聲音裏那些波動壓下去。咳嗽了幾聲,這才借著雙腳著地的機會,嗆聲道:“小葉將軍,貧道看你是魔怔了!你竟將貧道當作了誰?”

葉慕辰漸漸醒轉過來,成片的汗水泡的他臉也有些虛浮,失去了平日裏的威儀。他凝目仔細看去,眼前站著的這人分明一身寡淡白袍,眉目籠在雲霧中瞧不分明。——分明是那個他平生最痛恨之人,卻哪兒來的他的韶華殿下!

葉慕辰一而再、再而三地在此人手裏栽了跟頭,瞬間笑容都落了下來,面黑沈沈宛如一口大鍋。“國師?!”

這一次,語調卻是肯定的,每個字都重的仿佛一口斬馬刀,劈面砸下來。

南廣和澀然轉開臉,又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指著周遭亂糟糟的景象,蹙眉怨怪道:“小葉將軍此番上山好不熱鬧!卻是要將這座九嶷山給掀飛了!”

葉慕辰也轉眼看過去,果然。狂風歇止處,眾人紛紛飛身自高樹上落下來,也有從巨石陣後轉出來的。人人灰頭土臉,衣衫破爛,口鼻處皆是尚未擦拭幹凈的塵沙。

眾人中,尤以蘇文羨最為淒涼。

蘇文羨自地上趴伏著直起身,一走動,身上便披掛著許多布條,欺霜賽雪的好皮肉都叫風沙吹的黃黃兒,如同大風中摻雜了沙子的一塊大卷餅兒。

眾人中,也尤以蘇文羨最為憤怒。

蘇文羨手指戳著葉慕辰的方向,憤憤然呸了一口,昂然道:“山主,您瞧瞧,這便是您招待的天下間最貴的貴客、咱凡人屬國最尊的帝君、朱雀一族葉家最後的傳人!見面就揍人,魔怔了,整座山都險些叫他毀了!”

蘇文羨連珠炮似的轟炸。“就這德性!就這嘴臉!倘若不是鳳璽面世,吾等眾族首領不聚集此山,竟還都叫這廝騙了!他如此蠻狠,當年大隋滅國一事,恐怕都與他蠻幹脫不了幹系!”

葉慕辰蹙眉,嘴角抽了抽,掉過臉不想說話。

東方楚發冠掉落,外衣借給了蘇文羨蔽體,束身的長衣長褲都是紗制的,此刻叫罡風割裂出一道道開口裂縫。風一吹,渾身上下涼颼颼的,隨時都有體面不保的危險。他自覺斯文掃地,此刻臉色也不甚好看。

因此上,他難得地站在蘇文羨這邊,開口讚同道:“朱雀,此刻國師也來了,今兒個咱們遭的這場無妄之災,你且看著如何善後吧!”

竟是剝去名姓,直指其族名。

甚是不客氣。

同樣氣勢洶洶前來問罪的還有諸侯爺。鶴族翼侯爺從嘴裏啐出一口塵沙,黑著臉道:“格老子!九年前,仙閣派人來大隋討要那位殿下,吾等諸族皆接到了密令,說是要助你朱雀一族與仙閣開戰。吾等加緊操練日夜不歇地派兵千裏馳援,誰料葉慕辰你這小兒竟然強逼著先帝,說要迎娶殿下!”

“……若不是你此舉激怒了仙閣,提前引發仙凡大戰,吾等怎會猝不及防,險些叫那些發了癔癥的修仙者們將自家老窩都給掀了!”梟鳥脾氣一向不好,脖子長,嗓門大,說話也特別耿直。“奶奶個腿的,老子差點就死在那場大戰裏頭!”

“就是,大家都是打了許多年老光棍,也不獨你一人肖想著那位殿下!”一直沈默寡言自打進了窮逼大元朝新皇王帳後就沒來得及說話的鴻鵠族,此刻終於忍不住也發飆了。“小葉子你說你當年發什麽瘋?攝政侯,很威風是不是?所以你就能夠逼迫那位殿下嫁給你?所以你就敢明目張膽地跟仙閣搶人?所以你就敢當場殺了仙閣派入深宮面聖的幾位仙使?!”

鴻鵠氣勢兇猛,雙手大張。每問一句,便逼近葉慕辰一步。“現如今咱們諸族都在,國師也在,當年三月三上巳節宮變夜,你們兩位到底經歷了什麽?殿下又怎麽會自刎?!今日你們便給我們都說清楚!”

葉慕辰七情不動,只有嘴角肌肉微微抖動。那抖動極細微,若不靠前面貼著面兒地看,委實發現不了。

眾侯爺以為他不肯回答,愈發引起了眾怒,一共七八位侯爺,全都圍了上來。腳下砂石淩亂,樹根拱起,天黑如永晝。

於那一片靜謐當中,眾人揮拳擼袖,就打算上前圍毆葉慕辰。

“兀那鳥,咳咳,你們這群鳥兒……”突然間,一個極微弱的聲音從地面深處傳來。聲音極弱,像是反覆喊了許多聲,此刻終於叫眾人聽見了。

“好像是,是那鷂族的聲音?”鶴族翼侯爺歷來粗中有細,為人頗有謀略。他略一沈吟,擺手制止了眾人的動作,側耳又聽了一遍。

這回再錯不了!是那可憐的、叫蘇文羨一腳踹飛、隨後舉著一對兒淬毒鐵鉤還沒來得及動手的鷂族首領。瞅這架勢,估計先前沒站穩腳跟,叫狂沙給埋在下頭了。

南廣和彎腰自地上撿起拂塵,帶笑咳嗽了兩聲,不著痕跡地替他家小朱雀解圍。“咳咳,若依貧道之見,咱們人都聚齊了,也不怕今後沒時間仔細聊這些大隋過往。眼下,咱們還是先把鷂族首領給扒拉出來!”

眾人低頭,見腳下果然墳起一大塊人形浮雕,一只烏黑發亮的手顫巍巍地自地下伸出來,努力了半天,卻只有小拇指動彈了一下。鐵鉤倒掛在土中,露出一個尖利的爪子,劇毒無比,藍幽幽地發著寒光。

“救,救命……”鷂族首領此刻氣若游絲,忍不住又罵了一句。“停!快停下!你們誰踩著了本侯的子孫根!”

眾人皆面面相覷,摸鼻子的摸鼻子,抱拂塵的抱拂塵,撣袖子的撣袖子。就是沒人肯吱聲。卻紛紛擡起了腳,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挪。

“嘶!兀那天殺的,快,快擡腳……啊你又踩著了!”

可憐那鷂族首領,一對兒淬毒鐵鉤尚未來得及出手,便叫狂沙掀飛,鐵鉤倒刺入胳膊內,入肉三分。此刻毒已經歡快地沿著手臂經脈,一路流入心臟。

更可恨的是不知道是誰,居然一腳踩在那處,居然……居然還提起、又再次踩下去!

鷂族首領眼前一片黑暗。只於昏迷前不幸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位大元朝帝君還是個十六歲少年郎時,大隋朝曾廣為流傳著一句歌謠——天生羅剎,無敵葉家!

羅剎!

果然羅剎!

本侯果然倒黴!嗚呼哀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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