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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情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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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家欠南氏的債……”南廣和品了品, 不覺笑道,“三百年前大隋立國,得六個世家、八位士林魁首、三員邊塞猛將、一十九位草莽英雄, 共計三十六位異姓侯鼎力相助。大隋始皇帝登基後分封天下, 三十六位異姓英雄皆得以封侯。雖說是始皇帝恩典隆厚, 卻也是侯爺們應得的,怎地又談上債字?”

蘇文羨也笑道:“話可不是這樣說。”他略一沈吟, 不知想到了什麽,隨手摘了一簇雪白的娑婆沙華,夾在修長的指間, 湊鼻輕嗅。

“三百年前, 蘇家不過販夫走卒之流,蘇家祖上原是每日在鐵匠鋪裏打鐵的粗人。當年始皇帝揭竿而起,號令天下英雄, 蘇家亦奮起追隨於太祖麾下, 九死一生,原本只是為了亂世裏一口吃的……”

蘇文羨的聲音清澈如溪流, 原是極好聽的。此刻他娓娓道來, 聲音便如響起在南廣和耳邊, 潺潺而流。“太祖恩德,蘇家世代不敢或忘。但是九年前……”

南廣和默了默,等了片刻不見下文, 便好意替他解圍。“九年前原怪不得誰, 北川遠在極北塞外,距離西京何止千裏之遙, 一時趕不及,也是有的。”

“不, ”孰料蘇文羨竟一口否認,隨即收斂了一貫以來的嬉皮笑臉的笑意,轉身鄭重道:“當年蘇家見死不救,不是不願,而是不能。只因九年前,北川府蘇家禍起蕭墻,自顧不暇。”

南廣和心中一驚,垂眸靜靜註視他。

南廣和自從九年前停了秘藥,身體瘋狂抽條,如今竟足有九尺餘,比世間尋常男子都要高出半個頭。蘇文羨是北邊人,原算不得矮,卻比他要低大半個肩膀。

此時南廣和居高臨下註視著他,他也不惱,只眼神極其覆雜地嘆了一口氣。“十四年前,大隋宮中那位,透露出要將長公主下嫁至北川的消息,蘇某全家喜不自勝,一時人人喜笑顏開,我那長兄更是立下重誓,要在迎娶長公主前在廟中清修三月……”

南廣和:……

南廣和這次是真的悚然而驚了,下意識摸了摸鼻尖。他自是知曉,十四年前那位被父皇點中、雀屏中選後前往廟中清修、最後卻離奇死在花魁娘子身上得了馬上風的壯士……是原北川侯蘇晟,也是這位北川侯蘇文羨的兄長!

被人當面提起死的這樣尷尬不體面的前未婚夫,實在是……有點恥。

“那……”南廣和又尷尬地摸了摸鼻尖。幸好轉念想起自個兒如今是國師,不是公主韶華,立刻強穩住心神,涼涼道:“小侯爺節哀!”

“那根本不是意外,而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刺殺!”蘇文羨將手指捏的咯咯響,指尖雪白的娑婆沙華碾碎成冰涼的漿汁。“長兄原本在廟中清修的最後一夜,莫名失蹤,家中仆役私衛四處尋找。那夜某亦親自上山,上百號人,火把照亮了半座山,硬是找不到一絲蹤跡。及至次日天明,家兄卻被人發現……暴斃於山下一座妓館。”

南廣和:……

“家兄自幼習武,蘇氏拳法習至第六重,國師你可知道,這意味著什麽?!”蘇文羨一雙狹長的眼睛裏似乎要冒出火。“蘇氏拳法第六重,雙臂雙拳堅硬如鐵,非童子功不可練成!”

南廣和只覺得沐浴在那樣的目光下,渾身如被針紮。又如同被迎頭潑了一盆雪,凍的全身冰涼,血液都在血管中凝固了。

“那是刺殺!”蘇文羨斬釘截鐵道。“家兄乃是蘇家這一輩的長子長孫,十六歲襲侯爵之位,性情豪爽,平生嗜酒如命,卻從不沾染女色。那樣恥辱的死法,是對北川府最大的侮辱!“蘇文羨微微擡頭,仍凝視著他,眼神中漸漸泛起一層濃重的悲哀。“某帶領仆役發現他時,他全身赤.裸,口中白沫尚未幹涸。直至死去,他的眼睛都未曾闔上。”

“……家兄乃我北川的侯爵,他不該被如此踐.踏!”

南廣和莫名想起九年前,宮殿前掛在梁上的父皇的嬪妃們,一張張韶華正盛的臉,額前點著或金色或淺紫的娑婆沙華的印記,雙目圓睜,屍體血汙狼藉。那一張張美麗的臉孔,仿佛又在此刻現出眼前,那是一種不甘,亦是一種莫大的恥辱。

對家族的侮辱,亦是對於大隋皇朝的侮辱!

蘇文羨的長兄,上一任的北川侯爺,原本亦將是大隋皇室成員,是他“韶華長公主”尚未下嫁的駙馬。

南廣和眼圈亦有些發紅。他靜靜註視著面前披著白狐大氅的青年,眸色沈靜。許久後,嘆了一聲,從他指尖揀去那一枝撚成碎漿的娑婆沙華。“侯爺之恥,亦是大隋皇室之辱。”

蘇文羨定定地望著他。

“侯爺來意,本山主已知曉了。”南廣和錯開眼,澀然道:“十四年前,先帝曾下詔令北川侯府迎娶長公主殿下,原本就是因為他老人家料到,山河飄搖之下,覆巢沒有完卵。先帝他老人家,原本便是存了托孤的念頭。”

是了,這些事,他當年曾經怎樣都看不明白。十一歲的他一身鮮艷紅衣,提著大隋長公主的裙裾飛奔至通往父皇寢宮的地道盡頭,一路飛撲進去,卻被父皇一道屏風隔住。

父皇不肯見他,亦不肯解釋。

隔著一道山水屏風,父皇頎長卻略顯瘦弱的身影投在屏風上,深夜燭光下父皇的聲音透露出許多疲憊。“……吾兒,北川雖然遠在塞外,北川侯府所在的地方卻素來有塞外江南的美譽。每年四五月份,草原上的野花開的極好極美,聽說還有一眼溫泉,號稱是這天下最美的泉水,在沙漠之中,形狀宛如月牙,你若去了,定會一眼愛上。”

那夜他尤其傷心,不能理解作為父皇唯一血脈的後人,為何要嫁去那麽遠的地方,還要恥辱地“嫁”給一個素未謀面的男人。

父皇卻仍絮絮道,“……北川侯襲爵的時候,曾來西京拜見過朕。你放心,朕仔細端詳過,蘇晟是個好孩子。眉眼寬闊,為人寬和,言行之間頗知道進退。想必會好好待你。”

他哭的愈發厲害。

他記得,就在那時,父皇悠長地嘆了一口氣,擡起手,隔著屏風顫巍巍地,用指尖觸了一下對面他的影子。

“吾兒,父皇這一生,是個薄情的人。蘇晟卻不同,這幾年蘇家遞來的述職文書朕都看過,那孩子聽說練了他們蘇家祖傳的拳法。”父皇停頓,然後不明顯地笑了一聲。“蘇家祖上就是個打鐵的,如今富貴了,倒也知道習文練字,後代子孫教養的不錯,自小就不讓身邊有丫鬟婢女,聽說蘇家幾個兒郎各個都養的如同廟裏清修的小和尚似的。”

南廣和噎了一下,打了個哭嗝。

大隋煬帝卻忽然在屏風那頭拊掌大笑。“這點好!朕這便給他下一道秘旨,囑他妥善照顧你。保證和你成婚後哪怕你是個男兒身,只要你甜言蜜語哄上幾句,他也必定能與你如膠似漆,待你如珠如寶,眼珠子似的看著。”

那夜他被父皇的無恥震驚了,連哭嗝都忘了打。“頂著個男兒身,父皇你要將我嫁給何人?!仙閣此番派使臣來西京,老國師隕道、母妃亡故,眼見著這一番仙閣勢必要將孩兒擄走。縱然崖涘以九嶷山秘術交換,父皇啟動皇陵將鳳族秘寶取出,仙閣又豈能甘心?在此家國有難之際,父皇你卻將皇兒打發出去,難道是要禦駕親征與那仙閣兵戎相見嗎”

“不會,”大隋煬帝且笑且嘆息,以修長手指輕撫屏風上投射出的南廣和影子。“吾兒,你與為父不同,與吾南氏五十一位帝君皆不同。吾兒,你不僅是南氏皇子之子,亦是唯一一位上界鳳君真身托生。”

南廣和怔怔。

“吾輩雖然身上流淌著鳳凰之血,卻也僅僅是一滴精血罷了!”大隋煬帝頗有些惘然,嘆息了一聲,笑得甚是諷刺。“你乃上界帝君,只需待有朝一日,你得了那契機,封印了上萬年的鳳魂醒轉,便不再是此方世界的塵俗中人。”

“那又如何!”南廣和倏然收住眼淚,語帶哽咽道:“父皇,你乃是我父,自幼錦衣玉食將我養大。我的巢穴便是大隋,便是此處。今生今世,我南廣和必不棄大隋!”

“廣和啊,吾兒……”大隋煬帝垂下手,目光不知落於何處,良久,又長長嘆了一口氣。“父皇只是一介精血所化生的凡軀,自知無能,不能替你擋下此方世界修仙者們欲擇你而噬的勢頭,只能夠……”

最後的話語,大隋煬帝卻沒再說下去。

那其後的事情,南廣和是於大隋亡國、父皇正式被追封為大隋煬帝後,才恍然回頭一件件抽絲剝繭地理分明。那夜隔著一道屏風,於大隋前朝舊宮連接長生殿與韶華宮下的地道內,隱約仍回蕩著那夜他提著朱紅色裙裾一路奔跑咚咚的腳步聲。

父皇那夜未竟的話語,想來依稀便是,為父乃上界鳳君一滴精血所化生的凡人,不能替你抵擋住仙閣,便只能夠,替你去赴死。

只是當時當地,南氏皇族的父子倆仍存了一絲僥幸,希望能由三十六諸侯中的雪鷹族,北川侯蘇晟將他領回極北邊漠,藏入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境。

很多事情,於今時今日,都不能再想下去。

若再沿著這條脈絡想下去,南廣和便覺得心口沈沈的。萬年前於天宮道爭失敗後,被關押於潮水翻湧的礁石岸邊,鎖鏈穿心而過的痛楚便再次襲來。

往事洶洶,不堪回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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