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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爛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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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兒你不必憂心, 朕自會與此代朱雀一族聯手布局,朱雀,呵, 葉慕辰……”那夜大隋朝的最後一任帝王深深地咀嚼著這個名字, 良久, 什麽都沒說,又長長嘆了一口氣。

九年前父皇嘆的那口氣, 仿若仍縈繞於此刻九嶷山的雲霧之中。

南廣和全身都是涼的。

“托孤……”蘇文羨亦咀嚼著這兩個字,半晌怔怔笑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某明白了!”

南廣和尚不知他明白了什麽, 蘇文羨卻打住了話頭, 恢覆了那一臉漫不經心的笑。“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某誠心誠意地,謝國師大人替蘇某解惑!”

他說完, 向南廣和長長作了個揖。

雪地上, 娑婆沙華樹下,一身白狐大氅的蘇文羨眉眼璀璨的猶如一幅畫卷。狹長的眉目間山長水遠。

“某此次遠上, 除了替家兄查明當年的不白之冤外, 尚有一件事需國師大人成全。”他說著又笑了, 狹長的眼睛中笑意盈盈。

“何事?”南廣和心下微悚,起了一絲警惕。

“當年先帝的詔令雖然因為家兄亡故未能實現,”蘇文羨笑了笑, “但蘇某一家未敢片刻忘懷, 此番上京前,家慈特意叮囑, 令某務必先行來九嶷山,只為了求見韶華長公主一面。”

……果然。

南廣和只覺得牙疼。從九年前的記憶中拔步而出, 笑的言不由衷。“侯爺想求見殿下,為何來我九嶷山?”

蘇文羨胸有成竹道,“世人皆知,公主便在此山中。”

“你來九嶷,是為了求見殿下,驗明璽印真假?”南廣和仍存了最後一絲僥幸,故意岔開話題,佯做不解道。

“非也非也!”蘇文羨盯著南廣和的眼,笑得格外討嫌。“先前說過,蘇家欠了南氏皇族一筆債。當年先帝下旨賜婚,家兄遭人迫害,意外亡故。之後,某襲爵,家慈殷殷叮囑,務必不可片刻忘兄長之仇深,亦不可片刻忘先帝之恩隆。待有朝一日,得以上京述職時,務必替蘇家再次求娶韶華長公主。”

平地一聲雷!

南廣和下意識後退了兩步,有些訕訕。“大隋都亡了九年了,怎的侯爺還掛念舊約,如此情深義重,真是……”

……真是令他,牙疼啊!

蘇文羨這個禍害,此番上山果然沒存了什麽好念頭。

南廣和深深痛悔此番從織夢之網中醒來的不是時候。

“非也非也!”蘇文羨輕笑一聲,意味不明。“國師大人,某自幼在塞外長大。在咱們北川有句話,叫做兄終弟及。家兄亡故,他留下的尊榮讓我得了,他留下的債自然也得由我去還清。實不相瞞,自從某一個月前意外接到長公主殿下調兵的璽印以來,某日夜兼程,唯恐趕不上赴這場前約。”

南廣和:……

“某自知長公主金枝玉葉,非世俗之人所能仰望,故此在這一個月間,某也特地吃齋茹素,一如家兄當年。”蘇文羨的聲音極好聽,話語中情意外露,目光灼灼竟令人不能直視。

南廣和垂下眼,難得當人面撒謊,不由得語氣澀然。“世人皆謠傳殿下於九嶷山中修煉,鄉野村夫們不曉事,怎麽連蘇候爺也認了真。”

“非也非也!”蘇文羨笑得倜儻。“國師大人,殿下既然下了詔令,令我等於九嶷山中覲見,殿下人自然是在九嶷的。”

南廣和愕然,突然回過神,咳嗽了一聲,淡然道,“說起來,侯爺手中的詔令……”他沈吟了一會兒,不知此刻貿然提及是否顯得太過刻意。

“自然是要交給國師大人驗明真偽的。”蘇文羨卻坦然接下了他的話。“此刻不是時候,待那只朱雀走了後,某自當交予國師大人查看。除此之外,某還帶了些土儀,一並交給國師大人,望能借國師之手,轉交給長公主殿下。”

他笑得吟吟,如一塊落在雪地裏的晶瑩美玉。

仿佛前腳畢恭畢敬單腿跪地口稱陛下的那個人不是他。

南廣和不由好笑,轉念一想,葉慕辰何嘗又不知道這些人在內心裏對他如何地看不起。他費了偌大力氣,登基後卻幾乎沒過過什麽好日子,整日奔走於各地平叛,嶄新的大元朝烽煙四起,國庫窮的據說連耗子都聞風而逃。

大元朝的朝廷究竟窮到什麽程度呢?

去年春月裏大司馬,一個姓蕭的老頭子,朝會上提出不如在各地城鎮開辦所謂青樓。這個餿主意說穿了就是,由朝廷先從那些犯了事、黥面的犯人女眷下手,將他們從牢裏提出來,重新梳洗打扮塗脂抹粉後就站在西京的朱雀大街上待價而沽。煙花三月裏,朱雀大街豎著一個奇異的高臺,令這些女子身披薄紗站在臺上,但凡身世清白的百姓朝官都可以來看。若有看上的,則由京兆尹府的衙役執著一只木槌唱號,眾人依著號序依次報價,最後價高者得之。

場面據說一度很滑稽。

朝官和士族都自恃身份,竟無一人到場。

朱雀大街原本平日裏人來人往好不熱鬧,結果京兆尹府的牌子剛舉起來,兩個衙役還沒走近那座突兀豎起來的高臺,一小撮湊在附近探頭探腦不知道高臺上那些女子做甚的平頭百姓們就一哄而散。唯恐走慢了,就妨礙官府辦事,叫那位玉面羅剎的帝君手下用鎖鏈子給拖走了。

持著木槌等待唱價的衙役好不尷尬,臺下稀稀拉拉貓狗兩三只,真正能拉下臉來當街嫖的……一個都沒有。

事後有人將蕭司馬賣妓的段子編成了說書兒的唱詞,這唱詞一時間廣為流傳,大元官府多次禁令都不能阻。南廣和偶然於薛家鎮的茶樓內聽見,忍不住端了一碟子米花糕,就著熱茶,前仰後合地笑了好久。

跟在他身邊伺候的薛小四忙不疊給他捶背,一邊嚷嚷“公子您慢些兒”,一邊睜大眼滿臉不可置信地怪叫一聲附和道:“天爺!他們可真敢做,真不要臉皮了這是!”

南廣和好容易止住了笑,咳嗽了幾聲,忍不住插了一句嘴:“這事兒荒唐!這和人伢子有什麽區別?那蕭慎老兒怎麽想的,竟將這當作一個稀奇點子,在朝會上提出來?”

“自然和人伢子賣人有區別。”薛家鎮上那位說書先生驚堂木一拍,獨立於茶樓高桌後,此刻見有人插科打諢,擡起眼從容接著道:“諸位有所不知啊!這區別就在於,這些女子,不光買回去能唱價轉手給他人,也可當場叫價讓她們當街唱個小曲兒、彈個琵琶什麽的。因之都是前朝諸國犯官女眷,這些女子中多有識字的,甚至於,還可以令她們當眾對詩。”

南廣和簡直笑噴,白色帷帽叫他笑得簌簌抖個不停,掀開一角,露出絕色風華的眉目。“識字而已,這世上能有幾個女子能當眾對詩的,何況那些能出對子起花令的士族們也拉不下臉皮去街上嫖。”

“就是這個理兒。”隱姓埋名於薛家鎮的大隋舊朝某王侯公子也笑,笑吟吟望著身側這個戴帷帽一身白衣的年輕貴公子,執壺替他茶杯內註水。茶香裊裊,那王侯公子的神情有些瞧不清楚。“……到後來估計是蕭慎門下幾個弟子實在看不下去,讓家仆起了個價,倒當真有唱曲兒的,多是地方小調兒,曲詞不雅,也聽不出什麽味兒。”

“那豈不是敗興!這所謂青樓,最後竟是沒開起來?”南廣和喬裝改扮,自認諸人不識得他,隨手推開茶盞,興致勃勃地撿起一塊米花糕丟入口中,追問道:“不知道蕭慎那老兒什麽嘴臉!嘖嘖,真想親眼看一看。以前那老兒就老愛拿喬,聽說前朝帝君幾次召他議事,那老兒不是推脫年邁,就是有疾,再不肯入朝為官。沒想到一朝天下易主,他倒是厚臉皮去自薦,卻出了這麽個餿主意!嘖,真替他臉疼!”

“那若依閣下,這事兒該如何更好呢?”那王侯公子不答,反而笑吟吟問道:“青樓開不成,銀子也泡了湯,還被人看了笑話,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處置這些犯人女眷的辦法了?”

“自然是送去軍營做軍妓。”南廣和幾乎不假思索,脫口而出。

那王侯公子的笑容一瞬間落下來。“軍營更窮。沒人出的起價錢,能雇軍妓犒賞三軍。”

“是了。”南廣和也收起笑容,捧著手中的茶盞怔怔然將目光投至遠處。“一文錢難倒英雄漢。昔年前朝便是三十六州割據,地方上的銀錢可以自制,與朝廷的銀監各行其是,國庫要想充足,怕不是癡人說夢。”

州府割據的事兒,一直是大隋朝的一塊心病,病入膏肓,藥石罔治。當年父皇在位的時候,國庫就已經入不敷出,寅吃卯糧是常見的事兒。最後仙閣能慫恿三軍嘩變,和軍中多年糧草匱乏不無關系。

南廣和也曾在那座四面高墻的韶華宮中不止一次地沈思,大隋朝這病,究竟是自什麽時候起的?風雨飄搖中的國度,藏在燈火輝煌的街市下,處處皆有饑荒災情上報。

父皇亡國之前的一年,素來有天下糧倉美譽的江南兩省已有多地暴雨肆虐,稻谷尚未長成,就泡在水裏毀了。更貧瘠一些的山嶺地帶,易子而食竟是常態。

南廣和從不覺得父皇是個好帝王,但是他當年苦苦地思索了無數次,除了削減地方權勢、將盤踞這三十六州裏的諸侯逐個擊破之外,竟當真沒有半點別的法子。只是三十六侯自大隋開國以來便與南氏皇族一體同枝,削減他們的藩地稅收,無異於自斷其臂。

聖人曾說,治大國如烹小鮮。但民間俗諺又雲,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父皇不過是個沒有辦法被逼入絕境的當家婦,況心思也談不上“巧”字,於早年奮發一陣後,在最後的那十幾年裏已經自暴自棄了。

因為父皇的原因,他甚至一度曾深深遷怒於這三十六州府的諸侯。恨他們自行割據,恨他們或慫恿或脅迫附近州縣皆以他們私下鍛鑄的銀錢流通於市,恨他們各人只顧自掃門前雪對不依附於他們的朝廷子民們漠視甚至派私兵劫掠鎮壓……諸如此類,劣跡斑斑。

南廣和甚至懷疑過,到最後父皇一而再、再而三地考慮將他“嫁給”他們中的一些人,未必沒有腆著臉皮和談的意思。

只是可惜,當日裏諸侯子弟願親近朝廷的原本就不多,願意尚公主的且潔身自好不耽女色的更是鳳毛麟角。父皇就像個篩谷皮的持家婦人那樣,斟酌著、仔細地、一篩再篩,最後從中挑出兩家,那兩人卻都因各種奇怪的緣故,亡了。

南廣和沒想到,於昭陽年間大隋面臨仙閣及一眾修仙者逼迫時,這些割地自治對朝廷愛理不理的諸侯子弟們竟紛紛主動請纓,飛蛾撲火般主動擋在他南廣和的面前,心甘情願地赴死,承擔了生前死後的汙名,只為了兌現三百年前的一諾。

更沒料想,多年後,這昔日的三十六諸侯中,竟還有個人談起兄終弟及,千裏馳援跑來當面說要娶他為“妻”。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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