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9章 涅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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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飛過一道白光。

剎那不過一彈指, 也好,待葉慕辰奔赴而來,這一切早已塵埃落定。什麽“女帝”, 什麽詔令諸侯的玉璽, 什麽埋葬了歷代鳳命女的寶藏之地, 什麽天降神鳳必將重啟天門打通下界飛升通道的預言,一切皆已成了灰。

在劍鋒穿膛而過的剎那, 南廣和很詫異自個兒居然還有餘力,想了這許多。

彼時南廣和甚至還能聽得見葉慕辰的怒吼,能看得到國師大人表情的碎裂, 心裏最後一刻所思所想, 卻是——他這短促的十六年生涯真冤枉!

自幼被父皇母妃藏著掖著,貼身太監除了小三兒以外,一個宮娥都不敢放。從小他被迫學會獨自一人穿衣梳頭, 被迫服食秘藥控制身體生長, 就算如此小心謹慎,卻依然在十一歲那年, 闖下彌天大禍, 害母妃於韶齡盛顏時殞命……他害了王青霄, 害了烏答兒,害了話語鏗鏘落地千裏奔赴而來的北川侯蘇晟。這短暫的十六年,為他而死的太多了。多到他無法再繼續承載下去。

成千上萬條生靈的命, 皆因他南廣和一人而殞命。那些人, 又何其無辜!

誰的命,不是命?誰的一生, 不是一生。

這一個彈指間的短促剎那,被放大綿延, 直至無限長。

南廣和甚至還能看清葉慕辰跑過來,扔掉了火把,臉色是前所未有的倉皇。他也能清晰地看見國師大人顫抖著唇,朝他伸展開雙臂,遲緩地將他前仆的身體摟入懷中。

緩慢地,緩慢地,他閉上了眼。

死的真冤啊!一十六年,如此苦,卻又享盡人間尊榮,難道堂堂南氏血脈,大隋朝唯一的皇子殿下,就因為一句可笑的神鳳預言,害父皇亡國嗎?那麽所謂天命,究竟是什麽呢?是嘲笑父皇沒法與下界修仙者們對抗,還是嘲笑他南廣和不能夠繼續盡忠盡職地將“韶華長公主”這個身份繼續扮演下去呢?

所謂天命,竟就真的這麽重要嗎?

那麽崖涘呢,他明明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為什麽在他的師父批完“南氏有子禍國”的預言後,卻又能奉師命從九嶷山下來,盡心盡力地輔佐他這位假公主真皇子呢?

崖涘那一聲聲親密而無奈的“鳳凰兒“,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

葉慕辰呢,他又為什麽要今夜起事?是父皇待他不夠好麽,還是他真的……就那麽想從仙閣手中將他搶回來,朝思暮想,以至於瘋了?

權勢,名利,富貴,師門,榮華……凡俗世人都將這些看的如此重要,隨便扔一個出來,都比他南廣和的分量,要重很多很多吧?

南廣和覺得前所未有過的迷惘。再然後,是徹骨的疲憊,席卷而來。

只覺得,過了萬水千山,魂靈兒這才悠悠蕩蕩回到了那片海潮起落的熟悉的地方。昏沈中似有一人低沈地喚他,朝他伸出手。一聲聲鳳凰兒,那麽親密,甜的發沈,卻又令的他心口疼的緊。

那麽累。那麽冷。

好想睡。睡著了,便再也不用看見這兩個琢磨不定的與他牽絆至深的兩個人,也不用再去管地上那具慘烈的屍身究竟是不是他最後的至親,甚至……再也不用在每個獨眠的眼裏,一遍遍推敲萬年前沈眠那年,占據了他所有夢境的那個聲音低沈喚他鳳凰兒的人,究竟是誰。

所謂魂繞夢牽,原本便是不可推敲的荒唐之事。

那一瞬間,雪地裏的國師大人就像是九天外的謫仙,終於染上了紅塵。隱藏在法術後的面容透不出來,屬於國師大人纖塵不染的手指卻一次次徒勞地捂住他的胸口,撲鼻的優曇花香氣沈甸甸將他圍繞於其中。“鳳凰兒,鳳凰兒,殿下……“崖涘的聲音,是從未見過的驚惶。

葉慕辰單手拄刀跪地,張著口,嘴唇抖的厲害,不斷重覆說著什麽。身後隨後奔至的三千葉家軍,皆惶恐地保持沈默。沒有人開口說話。天地間只剩下大雪降落的聲音,撲簌簌的,一陣肆虐過一陣,仿佛是這天地,要替早夭的大隋朝皇子南廣和殿下,將胸中所有的悲涼都自雪花中傾瀉而出。

那具少年軀殼已經變作屍體,漸漸的,連血都涼了。

……怎地他還能感受的如此清晰呢?

南廣和有些不解。他伸出手看了看,一片清濛虛影中,他的手掌穿過了葉慕辰的胸膛,卻能清楚感覺到葉慕辰抖了抖。

“韶華,是你嗎?你還沒走遠對不對?”葉慕辰口中如含了一小截滾燙的蠟燭,抖動個不停。“我知道你還能聽見,韶華,我,我沒有想叛國,也沒有想弒君,我只是,我只是想將你從那座冷宮裏放出來……”

堂堂九尺男兒,拄著黑色陌刀跪地,身軀顫抖的似秋風中一片青萍。

月色火炬照在他冷硬的鎧甲上,明明很冷感的畫面,南廣和卻莫名能感受到他那顆滾燙的心臟就要躍出來。

他反覆看了看自己虛影中的手掌,試探地,又從葉慕辰腋下穿過,虛虛地抱住他。——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南廣和在成年後這樣放肆地抱住他。

直到國破家亡前一日,幽居於韶華宮的南廣和才知曉父皇第四次招駙馬,終於招惹到了葉慕辰的頭上。

再然後,殘夢醒來,葉慕辰就提著那把滴血的黑色陌刀闖入韶華宮。

他說他沒有弒君,也沒有謀逆,南廣和是不信的。外人只道長公主為了抗婚,竟在十一歲那年活生生氣死了皇後,自此被困鎖深宮,韶華宮內只有貼身小太監一枚。但他其實每天都能讀到大隋朝最新鮮出爐的奏章奏折本子,拜他那位思路清奇的父皇所賜,每天都會有秘使從地道抱著大摞折子扔進韶華宮。

所以從很早前,南廣和就知道葉慕辰要反。父皇替他籌劃了數個夫婿人選,從鄰國的皇位第一繼承人大皇子蘇答兒,至父輩掌兵的西南王府世子王青霄,到諸侯國的年富力強風華正茂的藩王蘇晟,無一不是為了與仙閣對抗。再然後,他們都死了。有痢疾死在床榻上的,有驚馬摔下馬背當場被踩踏成肉泥的,也有一位壯士,死在了花樓妓/女的身上。

南廣和不止一次疑心,這些人是遭了仙閣的黑手。而為了對抗隱於暗處虎視眈眈的仙閣,父皇與葉慕辰秘密達成了什麽不可說的協議。——葉慕辰成長的太快太囂張,手中所握勢力,早就超出了一位將軍所該有的數萬鐵甲軍。

那位戰死於花魁身上的藩王蘇晟,生平從不愛脂粉,後宅空蕩蕩。據說為了迎娶大隋朝擁有神降之女美譽的長公主殿下,蘇晟甚至宣稱大婚前必定齋戒三個月。

再然後,蘇晟就離奇地死於齋戒月的最後一日。

若不然,他在十二歲那年便該嫁了。

也不至於如今香消玉殞了,還是孤魂野鬼一只。成年後更是除了貼身太監小三兒,連只疑似雄性生物的小手兒都沒摸過。

哦,如今他死了,倒是躺在國師大人的懷裏了。

可是國師大人不算。

昭陽十一年三月三,夜空詭異地燃燒起火紅色流雲,雲遮斷了月華,一絲一縷紅霞自天邊呈紅線狀向大地傾瀉而下。仿若古老傳說中數萬年前來自天宮的火,流淌到今時今日,仍不肯滅了那一場無涯的愛恨。

明光之中如有萬千流動的火焰,躥入大隋朝深宮,夾雜暴雪。葉家三千鐵甲軍人人面帶寒霜,披了一身一頭的白雪,默然靜立在長廊外。仙閣煽動的叛變已盡數伏誅,血水蜿蜒流淌於腳下燒焦的黑土,滲入泥土中寸許,卷積著降落於地面的暴雪。

不出一盞茶功夫,雪便淹沒了血跡與雜亂的腳步印跡。天地之間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幹凈的,就像一大卷緩慢展開的熟宣紙,待有朝一日,得那人再度漫然笑著揮卷流雲般的華麗袍袖,潑墨灑上浩浩蕩蕩的一幅山河畫卷。

大隋朝如今身份最尊貴的那人、曾經一人之下萬萬人之上的葉侯葉慕辰雙膝跪地,盔帽頹然落地,露出那人冷硬的眉眼,鬢角青絲一波三折,勾勒出一段欲語還休的、他如珠如玉深藏了一千八百多個日夜、尚未來得及說出口便已湮滅成灰的愛戀。

“韶華,韶華……葉某此生此世,獨求此一人安好而已!仙閣既滅了我大隋,逼迫韶華自盡,某便是戮盡天下修仙者亦要替韶華報仇!怨魂不空,此生、他生、永生永世不入輪回!吾以吾血起誓,蒼天作證,大地可鑒!”葉慕辰起先喃喃,隨即驀然於夜色流火中昂起頭,怒聲嘶吼。神情悲愴如同一只失去了愛侶的獨狼。

南廣和虛虛地從背後抱住他,將臉貼在葉慕辰背後,冰涼的鎧甲刺的他心口一跳一跳的,仿佛那裏還有顆血肉飽滿的心,藏在死去的魂靈裏。

就連他死去,葉慕辰都沒能從國師大人手中搶到他的屍首。

又或者,葉慕辰其實不想碰到他。

只要不觸碰,殘夢便不會碎。

這個夢是如此的綿長,竟將一向寡言冷硬的葉慕辰將軍生生逼迫的落了淚。葉慕辰,葉慕辰呵……孤此生,對不起你!南廣和最後一次,輕輕地以魂體狀態湊近葉慕辰冰涼的頰邊,啾,輕輕地親了一口。

一如昭陽元年,他還是六歲那年模樣。

隨後星光漸漸自他魂體內升起,化作無數淡青色流螢,散逸入天邊垂照至大地的明霞流火,倏然不見。

大隋朝“長公主”韶華,隕落於亡國那夜。

那年,他不過十六歲。

披著月白色紗衣的十六歲少年身軀血汙狼藉地軟臥在國師崖涘的懷中,青絲委地,面色慘白,如一具破敗的血娃娃。

大隋朝昭陽十一年上巳節宮變,國亡,隋帝薨,長公主殉國。下界數百株神樹娑婆沙華盡皆一夜間枯死,只餘下青白色枝幹,在血光中聚起沖天一道燦然金芒,如烈焰雄渾。是夜,韶華宮失主,西京百姓數萬人眾皆見到了一只展翅沖天的金鳳盤旋於金碧色琉璃頂,羽翼龐然若流雲,周身覆火,朱紅勾喙輕輕啟合,啼鳴猶若此間小世界數十萬人同聲悲泣,聲聲啼血。

天降磅礴暴雪,覆蓋五洲四海八荒,三年不歇。

——上卷《昭陽舊事》終——

作者有話要說:

上卷結束,下面開啟中卷《八荒妖異志》,mua~真是親媽,所以各位小可愛表急,正劇有正劇的好,廣和還有浩浩蕩蕩的萬年時光可以去愛去恨,感謝各位陪伴小鳳凰兒一同長大!!!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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