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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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刷刷刷!

轟然一陣颶風掀過, 狂風吹得人睜不開眼,枝頭樹葉刷刷旋入風眼中,葉片邊緣鋸齒一瞬間猶如被放大了千倍百倍, 旋轉著割裂空氣中一個個米粒大小的漩渦。每一粒漩渦內, 皆有一只螞蟻落地。

風矢化作千萬飛刃, 每一道,皆精準地擊中螞蟻脖頸與肢體連接的脆弱處。隨即將這些活物絞殺成飛屑。風矢下, 從不留一活物。

地面雷聲轟鳴,大地腹中如有千軍萬馬在憤怒嘶吼,震得荒山在狂風中簌簌抖動, 狂風掀開地皮, 一道道深如車輪足印的刻痕宛然在目。

葉慕辰微瞇起眼,掌心中雲雷盤踞,玄衣獵獵, 狂風鼓蕩起他的一頭雪白發絲。半空中風雲席卷而來, 天幕沈沈,映襯的此處荒山如同一個永不肯入晝的昏沈暗夜。足有一盞茶功夫, 如同剛才風起時一樣, 狂風倏然而止。

荒山崖石上獨立著他一人, 腳下蔓草連片,枯枝上驚飛的一大群鳥雀此刻又再次自數百米外返巢。

咕嘎!咕嘎!有一只全身漆黑的巨大烏鴉盤旋在半空兜圈子,流連不肯去。

葉慕辰垂目, 反覆看掌心中那道漸漸隱沒蹤跡的風雷印, 漩渦般的墨青色雲紋,與掌心紋路糾纏長在一起, 血肉相融。這九年,早已如他的血中血、骨中骨。

劍眉微挑, 薄唇勾起。笑容諷刺而涼薄。

“帝君!”一個腰佩陌刀的年輕將領匆匆快步而至,雙手抱拳,低頭恭敬稟道:“稟告帝君!北俱蘆洲鹹海畔,邊陲小鎮疑似有修仙者經過。當地數十名百姓皆見到一個頭戴鬥笠的白衣道人,身高足有丈餘,手執白玉柄麈尾,聽相貌形容,極可能便是當年那位來自九嶷山的國師崖涘。”

“噢?”葉慕辰緩慢回眸,收起掌心風雷,負手於後。半晌,冷聲一笑。“九年了,他果然……現世了!”

“帝君,”當年的葉家將之一,如今的鐵戟軍將領葉十一猶豫了片刻,遲疑道:“修仙者行蹤不定,待吾等趕至時,怕是那人已經走了,是否……”

“如今五洲四海皆是我大元朝屬國,朕不信,他崖涘能逃脫出去!”葉慕辰擡眸,眼光厲如閃電,決然道:“只要他下山,朕便是尋遍天涯海角,也定要將那廝捉拿回來。然後,生食其肉,寢枕其皮!好讓他也嘗一嘗,朕這九年來所歷的剜心之痛!”

語聲擲地,足有千斤墜石之重。一如當年孤絕不肯回頭。

“是!”葉十一再不多言,單膝跪地,右手撫胸,幹脆利落地接下旨意。隨即便如來時一般,轉身匆匆離去。

葉十一走了,親信們無一人敢無命靠近大元朝帝君身側。就連伴隨帝君車輦的內侍宮娥們,亦只敢靜靜垂首遙立在百丈之外的平地上,悄然不聞人語聲。

世人皆曉,大元朝帝君喜歡獨自一人於舊時大隋朝皇陵舊址,磨礪其掌心風雷印。帝君原本亦是凡人出身,只是九年前於上巳節宮變後,遭遇劇變後心性大改,為人愈發冷漠。九年前,帝君憑借一介凡人之身,率當日大隋數十萬兵眾,與修仙界正式宣戰。是夜,血流漂杵。大隋叛兵盡皆伏誅,為首的原禮部尚書詵存浩梟首後屍身掛在宮門外,三月後風幹成一張薄皮。無人敢替其收屍。仙閣出動十餘位弟子,皆在暴雪中叫帝君親手持陌刀斬殺。

無人知曉,當日仍是凡人身軀的帝君究竟是如何勝了那一戰的。亦無人敢窺視帝君行蹤。只知自那夜大隋韶華長公主殉國後,帝君一夜白頭,掌心中赫然多了一枚風雷印。無月無星的暴雪夜,金色鳳凰羽翼下燦然光芒照亮了帝君的面目,猙獰如天羅剎再世,鐵馬鎧甲,黑色陌刀下未留下一個活口。

世人皆傳,大元朝帝君其人,深不可測。又謂,帝君一怒,天下血流成河。

近兩年來,便連修仙界執牛耳的仙閣亦隱隱懼其鋒芒,從不正面搠其纓。仙凡大戰開啟至今已有九年。九年來,帝君竟從未嘗敗績,統帥天下兵馬,將四大洲盡皆歸入麾下。實乃此方世界第一等人物,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世間無人可與之比肩。

九年後,昔日的大隋朝皇陵早已湮滅成一座荒山,人跡全無。便連那盛傳有鳳族秘寶的葬地,亦墳塋叢生。獨有葉慕辰一人負手獨立,遙遙將目光投在不遠處那一座赫然高聳的墓碑前。足有一人高的石碑,雕有一頭巨大的赑屃馱著,用朱筆題字,上書——吾妻韶華之墓。

韶華,生前為大隋朝長公主,歿後被封為大元朝帝君元後。生前極盡盛顏,歿後,亦享盡此界尊榮。

可是這座墓碑上,卻只字不提那人的名號稱謂。只有那“吾妻”二字,鱗爪飛揚,乃大元朝帝君葉慕辰的親筆。

鮮紅奪目,淒涼的,就如同這九年來他流不出的血與淚。

夜風從四面吹來,漫山荒草盡數折腰。隱約可窺見草叢深處頹然倒地的幾段白玉華表,華表中仍有仙家符文顯現,歷久彌新。

“九年,九年呵……”葉慕辰喃喃,擡頭望向這沈沈的仿佛從此失去了鮮明顏色的世界。良久,薄唇輕啟,念出了那個名字。“韶華,朕……很想你。很想,很想。”

聲音極低,極輕微,怕一不小心便驚動了深埋沈淵的心。

數萬裏之外,北俱蘆洲鹹海畔。

南廣和手撐著額,耳邊仿佛仍是亡國那夜嘈嘈切切的蟲鳴與烈焰燃燒的畢剝聲。暗沈的夜色流瀉於夢裏夢外,頗有些不知今夕何夕的味道。

鼻端撲來一陣陣熟悉的優曇花香。是曾經沈眠的九嶷山漫山遍野的優曇花,也是九年後於邊陲小鎮,這一室常年熏染的沈香屑。

南廣和扭頭看去,小三兒正躬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往瓶內插放花枝。那花卻是昔年夢中大隋朝的國花,娑婆沙華。枝幹虬結勁瘦,開出層層疊疊的赤紅色的花。赤色如血珠,卻莫名有一種說不出的奢華儀態,湊近了輕輕一吹,便千堆雪般簇簇揚揚地謝了一地。

是了,昔年他也曾感慨過,盛開時如層層疊疊的三千雪,雕謝時亦不愧這天下最盛大的一場離殤。

怪不得方才夢中他竟是血汙狼藉地死了。原來小三兒今日換的卻是血色婆娑。

南廣和蹙眉。這不是他第一次循織夢術進入當年國破那一天,那日發生的每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都讓他揉碎了掰開了又再和著血淚重新入夢追溯一遍。這一次,卻與往日夢中有些不同。

崖涘曾言,九嶷山仙法織夢術極為奇詭,入夢後施術者必需在夢中死去,以便能從織夢網中完好無恙地醒來。又言道,雖然織夢術在修仙界素有撕裂時空壁壘的傳言,但實則此法頗多禁忌。初習者,往往只能沿著當年印象最深刻的一幕,反覆回溯時光,再於夢中旁觀,不可近前,更不可輕易觸動昔年發生的一切過往。哪怕是境中人的一根發絲,都不可妄自觸碰。

南廣和一直以來嚴格按照崖涘所囑,從不妄自改動因果。便如同過去的上千次一樣,他今夜只是沿著九年前的大隋昭陽十一年三月三的時間線,輕輕踏足踩過去,回到了那一夜。那一夜,叛兵亂宮闈,天降暴雪。最後隱於眼前的一幕,卻是燦然一大片金光,刺痛他心扉。

於夢中,他始終看不清那一片金光下出現的究竟是什麽。只覺得那一大片燦然金光如同羽翼自天邊垂落,有遮天蔽日悍然之姿。

這一千多次的織夢術演習,每一次,南廣和在夢中都以同樣的死法死去。一劍穿心之痛,痛不可及。

惟有這一次,南廣和竟在夢中“死後”長久地保持了意識清醒,見到了昔年絕沒有見過的、葉侯兼大隋護國將軍葉慕辰的熱淚。

自總角至“死亡”,他從未見葉慕辰哭過。

為何夢中卻莫名覺得,那不是第一次,竟莫名覺得與當年一般無二。究竟是何時何地,伴隨腦海深處的每一陣潮汐起落,那人灼熱的淚曾灑滿襟衫,燙的他心尖兒也顫。令心疾愈發嚴重。

那人胸膛深處的跳動聲,仿佛仍殘留於耳畔,砰砰砰,激越如前方擂動的戰鼓。那人呵……他在火炬下的眉眼宛然分明,仍是當年風華最盛的模樣,兩鬢青蒼,長眉濃的如描如畫。

令南廣和想在夢中自欺欺人地騙一句,說他從未動過心,亦不可得。

“殿下,您醒了?”小三兒聲音裏藏著驚喜的雀躍,又隱隱有些不安。“您今兒,也是要下去鹹海邊走走麽?”

自九年前滅國那夜,小三兒面容被燒毀了大半,人變得怯懦自卑。每次回話總不自覺躬著身子,眉眼低垂,再不敢擡頭笑模笑樣地找他討賞。

南廣和默了默,擡頭從袖中摸出一枚巴掌大的銅鏡,鏡中人一支金蟬簪束發。金子落在指尖,微涼而又令人心安。他抿了抿唇,知曉眼前確切便是現世了,這才淡淡道,“不急,國師大人還沒出關麽?”

“尚未。”小三兒恭謹地躬著身子應了,又小心道,“殿下此次入夢,可曾尋著參破玄機的法子?”

南廣和搖搖頭,擡頭施施然去看瓶中那支娑婆沙華,忽而問道:“小三兒,你與孤說句實話,當年韶華宮外那株娑婆華,究竟開過花不曾?”

小三兒一楞,將身子佝僂的更厲害了,半晌方吃吃道:“這麽多年了,難為殿下還記著呢……”

是了,一千八百多個黃昏,小三兒替他踮著腳尖查看了那株花樹一千八百多次,如何能不明白他想問的究竟是什麽呢。

然而,如今卻像鏡中花水中月,就連夢中能問出口的話,如今亦是奢侈。那人月夜下執炬的眉眼,掌心蜿蜒流下一道血線,破音的嗓子破空而來——那一聲聲韶華,猶如杜鵑啼血,烙鐵般刻入人骨血。

世有相思一疾,歷來無藥可醫。

南廣和多希望,夢中那場魂體穿透葉慕辰鎧甲的隔空擁抱……能久些,再久一些。

夢中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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