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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即將被鎖,就算不鎖,也沒啥好看的了。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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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紛紛趕往皇宮,進宮之後卻見蘭陵王高長恭站在議事大殿之前,一身戰袍,殺氣凜凜,金色面具在皇宮的燈光下猙獰可怖,陰冷嚇人。在他身旁,太子高緯與趙郡王高睿、尚書右樸射和士開身著單衫,戰栗著縮成一團。

事出緊急,他沒看到九歲的高緯眼中狠毒怨恨的目光。

救援

救援

“洛陽眼看就要城破!皇上被困!朝廷上下無一人前去救援!你們還在這裏睡得安穩,這是要弒君造反嗎?!”

高長恭怒火沖天,皇帝面前紅人發怒,再加上戰神之名威嚇,殺氣懾人,滿朝文武無一人敢反駁。段韶匆匆趕到,也是震怒非常,急忙與高長恭以及一群大臣商議之後決定高長恭先帶五千兵馬急行軍前往,段韶調齊糧草,帶五萬人隨後趕到,並八百裏加急通知斛律光大將軍,令其火速救援。

鄴城至洛陽整整半月路程,高長恭快馬加鞭,恨不得一下子飛過去,五天之後甩開身後大部隊令周成帶領,僅帶五百餘人親兵趕到洛陽。

另一邊,大齊皇帝在洛陽行宮裏表面不動聲色,實則心急如焚。北周皇帝宇文邕年前娶了突厥大汗的妹子做皇妃,兩國結交越來越親密,當時小看了宇文邕,認為他在宇文護的壓制下並不會有所作為,現在想來真是看走了眼。現在兩國聯兵十萬大軍攻打洛陽已有半月之久,洛陽一萬守軍加上自己從鄴城帶來的三萬人馬已經所剩無幾,而對方還有約莫六七萬。若是聯軍再犯,洛陽恐怕也支撐不久了。

自從十五天前發出求援信直到現在仍無音訊,高湛知道鄴城必定有小人作祟,奸佞當道。頓時一片怒火中燒,竟是有人要把他困死在這洛陽城內!

房門被哐當一聲推開,高湛怒喝:“不是說了不要來打擾朕嗎?活膩了不成!”

周銳忙告罪,然後大喜道:“皇上,蘭陵王來了!”

高湛心口一熱,急急忙忙登上城樓。

洛陽城外,蘭陵王操縱火紅的戰馬,風馳電掣,一身鎧甲鮮血淋漓,手中長劍寒光湛湛,連番砍倒數十人,斬殺北周兩員大將,帶著五百親兵利刃般迅速插入北周與突厥幾萬大軍腹地,所到之處人仰馬翻,鮮血四濺。竟是無人敢上前!

眨眼間少年將軍就到城樓下。

樓上守衛並不認得蘭陵王,見他帶著面具,恐他是敵軍奸細,一時猶豫不知該不該開城門。高長恭見此大喝:

“本王乃大齊蘭陵王!快開城門放我等進去!”

城上守將問道:“來人可有信物?”

高長恭暗想出門出的急,竟是忘了帶信物。

城樓上有人悄聲道:“聽說蘭陵王貌美,何不請他取下面具一看?”

高湛聽見,哭笑不得。外面敵軍並不知道大齊皇帝就在洛陽,以為只是某個普通的將軍在指揮,沒有拼盡全力猛攻,是以洛陽能茍延殘喘到今日。所以他萬萬不能表明身份然後放他進來。

果真有人道:“煩請蘭陵王取下面具讓我等一看!”

高長恭一楞,擡首看著城樓上的某個人。然後緩緩摘下面具。

夕陽溫柔的照拂下下,少年將軍黑眸閃亮,滿臉薄薄的汗漬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眉目秀麗如畫,肌膚似玉猶帶紅暈,在滿地鮮血的戰場中赫然獨立,恍若天人。微風帶起他的墨色長發,溫柔繾綣,情深意長。

大齊皇帝在那一刻聽見心房某處徹底坍塌淪陷的聲音。

洛陽城上萬軍齊聲歡呼:

“蘭陵王!蘭陵王!”

蘭陵王來了,他們有救了。

高湛眼眶發熱。曾幾何時,那個在他懷裏撒嬌的孩子,已經有了如今頂天立地的模樣,也能讓人忍不住去信賴依靠。他的長恭,完全長成了令他,令他的百姓自豪欣喜的模樣,他的戰神,他的心上人。

高長恭進城後立刻消失在某處墻角,高湛在高處看的清清楚楚,默契一笑,遂吩咐近衛不要跟來,兩人在城墻某個死角相遇,迫不及待擁抱在一起接吻。

唇舌相抵,液體交換,高長恭將高湛死死壓在墻上,這個吻激烈火熱,彼此聽得見胸腔中彭彭心跳聲。兩人皆是一身戰甲,面色疲憊,胡渣亂生,然而眼睛卻明亮異常,從心頭到眼角都是鮮明的喜悅放松。

高長恭抱著他呼出一口壓在心上多時的悶氣,身上血腥味濃重,卻讓人覺得分外安心,全身都是見到情人的輕松愉悅。他們像小時候經常做的那樣,額頭相抵,目光相對,都像是歡快的幼稚孩童,並不交談,就一直看著,怎麽也看不夠。明明才分開了兩個月,一日一日數過去卻仿佛滄海桑田。

在他們周圍,北周與突厥敵軍還在虎視眈眈,戰場上屍體堆積如山,洛陽城萬分危急,但是這一切都不重要,只要在彼此身邊,就會心生出無限勇氣,無邊戰意,沒有什麽可畏懼。

這天之後,北周與突厥大軍明顯感覺到對手不一樣了。明明已經沒有多少力量可抵抗,但是洛陽就是久攻不下。人人參戰,婦人、小孩、老人,能戰的扛著鋤頭參戰,不能戰的送水送飯,搬運石塊,洛陽城上下一心,頃刻間由一個普通的城池變成了堅固的鐵桶,火攻不進,水淹不滅,無計可施。

這天,宇文護接到一封密報,一看之下大喜,忙布置下去。再次攻城的時候,洛陽軍民驚訝的發現敵人並不搭雲梯,也不放火箭,甚至連弓箭都沒有怎麽準備,只是在攻擊範圍外站成一排一排,人人臉上幸災樂禍,甚至還有人猥瑣的笑。高湛眼皮直跳,有不祥的預感。只見宇文護一聲令下,千軍萬馬齊喊:

蘭陵王,貌美郎,

不愛紅妝愛情郎。

問情郎,長廣王,

叔侄疊臥作鴛鴦。

早已消失半年的童謠在戰場響起,一遍又一遍,這是一場公開的羞辱。

沖天的喊聲中洛陽軍民驚詫疑惑,繼而爭吵不休,不可置信,面紅耳赤,片刻之後齊齊看向城樓上面具猙獰看不到表情的蘭陵王。他身旁,高湛一襲黑青長袍,威壓懾人,冷冷的琉璃眸中寒意更甚。

高湛怒視城樓下的宇文護,兩人的目光隔著空氣廝殺。片刻之後,宇文護再次揮手,喊聲停下。

高湛握緊拳頭,喝道:“宇文護,你的老母可還安好?”

所有人都被這一句話問懵了。然而包括高長恭在內的少數人卻是知道的。當年,宇文護戰敗,文宣帝高洋抓了宇文護的老母親威脅宇文護,宇文護答應不犯大齊。後來晉陽一戰,宇文護又敗,高湛不與他追究,將其老母送回,宇文護感激不盡,並約定北周與大齊誰也不能主動出兵。時隔三年,宇文護不僅沒有遵守承諾,反而與突厥聯手侵犯,正是言而無信,小人作為。如今戰場上提起此事,無疑是在宇文護臉上扇一耳光。

果然北周軍中有人開始悄悄議論。

宇文護臉色青白,回道:“你怎麽會知道這件事?你是何人?”

高湛冷笑道:“朕乃大齊皇帝。”

宇文護哈哈大笑:“本將道是誰,原來是與自家親侄子□的大齊皇帝!”

此言一出,敵軍泛起一片嘲笑諷刺,像是油鍋中掉進一滴水,頃刻間炸開。甚至有人當面開罵,“是不是齊朝皇帝都好這一口啊?難怪高家人每個都長得漂亮,跟娘們似得。”什麽“我還道蘭陵王果真厲害,恐怕是床上厲害吧。”“做出這種天誅地滅的事情,是要斷子絕孫的吧。”大齊將士在這些話語中又氣又羞,有人恨不得把頭插入地下,有人眼巴巴盯著高長恭,迫切希望他反駁,澄清事實。

高長恭在面具的遮擋下悲哀的笑。直立的身形依然挺立,只有高湛能感覺得到他的肌肉繃得緊緊地,在狠狠壓抑著什麽。

驚天一吻

驚天一吻

洛陽城高高的城樓上,兩人相隔不過一步之遙。城下萬人齊罵,城上百姓蒙羞。高湛看著高長恭顫抖的肩膀,閃爍的眼神,心疼的無以覆加。他伸出雙手放在高長恭肩上,將他轉過來。

人群漸漸安靜下來。

高湛取下他的面具,微笑著,在六月陽光輕輕照拂下湊上前,溫柔憐惜的在他唇上印下一吻。

萬人皆靜,空氣凝滯。

高長恭瞪圓了雙眼,臉頰滾燙,通紅似血,感覺到對方的親吻輕柔溫暖,心跳的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情不自禁攬住他的脖頸,加深了這個吻,迷失在僅有他的世界裏。

那一刻,天下江山都拋在腦後,不在乎人倫道德,丟棄了綱常束縛,他們以獨特大膽的方式宣告,他們相愛。

曾經夜半大街上偷偷牽手的時候,曾經天未亮溜出皇宮的時候,曾經月老廟前偷偷祈禱的時候,高長恭渴望有一天,他們能這樣在陽光下肆意親吻。他沒想到,他們真的做到了。

他此生最美好的一刻,已經擁有。他何其幸運,受神明眷顧。這樣巨大慢慢的充斥整片天地的幸福。

然而下一刻,腥鹹的滋味湧進高湛嘴裏,他放開對方,看到高長恭嘴角流出鮮血,慢慢閉上眼睛。

不遠處,沈重的馬蹄聲逼近,段韶帶領五萬大軍與斛律光同時趕到。

河清三年六月,大齊大敗北周與突厥十萬聯軍,再次將敵軍逐到黃河北岸。大齊皇帝帶領四萬兵馬抗敵一月,蘭陵王高長恭危急時刻趕到,最終與大將軍段韶、斛律光聯手破敵,神勇有加。皇帝讚其忠勇,官封尚書令,與三公一起執掌朝政大權。

鄴城,七月。

高長恭躺在樹蔭下的涼榻上,長睫撲閃,臉色略略蒼白,粉唇含笑,黑眸靈動,卻是精神的很,追逐著跳躍在樹杈間的陽光。過了一會,身穿青黑帝王袍的年輕男子遠遠走過來,手裏端著一碗藥。高長恭嬉笑坐起身,僅著白襪的雙腳前後晃悠,一派天真可愛的模樣。高湛將碧綠的玉碗遞給他,看著他順從一飲而盡,溫柔笑道:“長恭真乖。”

高長恭笑的燦爛,食指點點嘴唇。高湛好笑,低頭在他唇上啾親了一口,滿口苦澀藥味。長恭總是這麽邪惡,小孩子一樣,非要這麽折騰自己,還美其名曰:同甘共苦,要不就不肯喝藥。高湛無奈只得依他,所以就有了今天這一幕。

高湛坐下來將他抱在自己懷裏,道:“今日周銳來報,莫靈不見了。沒有抓到。”

高長恭無所謂道:“不見就不見了唄。”

自打從洛陽回來,高長恭昏迷數天才醒。高湛找遍鄴城所有名醫,均無人能診出是怎麽回事。後來有一名前朝禦醫道蘭陵王身中劇毒,名曰:灼骨銷魂,乃是前朝皇室獨有的毒藥,煉制及其不易,非皇室核心成員不能得到。中毒者一年半之後毒發,先是心悸,昏迷,吐血,之後便糾纏入骨在體內永遠不可清除,每年冬季按時發作,直到把人折磨至死。

知道此毒的平秦王高歸彥在監牢中蹊蹺地自殺身亡,煽動太子高緯壓下戰報,把持朝政一手遮天的陸令萱,現任高緯的乳母,原是前朝公主的貼身奴婢,她與穆提婆等人蠱惑太子,欺上瞞下,已被皇帝囚禁。一群逆黨的首領前朝公主莫靈,後來叫鄭靈,曾是蘭陵王妃,本名為元靈,是前朝善和公主,前朝滅亡時元靈僅十歲,在陸令萱等人的護衛下逃出皇宮,後來不知所蹤。皇建二年故意接近蘭陵王,肆機毒害大齊皇帝,後潛伏在蘭陵王府達三年之久,煽動民心,發動平秦王反叛,造謠生事,裏通奸佞,外聯北周突厥,暗害蘭陵王後又困大齊皇帝於洛陽,失敗後潛逃。

這就是周銳查到的真相。

太子高緯夥同外人加害皇帝一事,令高湛心寒,但念在其年少無知,並未處罰。高湛心底對這個兒子還是抱有期望的。高長恭多次勸說,高湛都一笑了之,並不覺得自己的親生兒子罪大惡極,終究釀成後來的災禍,這是後話不提。

高長恭猶記得以前他審問莫靈的時候,那個女子鎮定坦然,道:奴婢不會解釋什麽,若王爺覺得奴婢的嘴不牢靠,殺了奴婢便是。奴婢毫無怨言。不驚不躁,令人欽佩,現在想來對方也算是膽識過人,城府頗深,工於心計,若是身為男子,定能有一番作為。高長恭在這方面自愧不如。這樣的女人作為對手,是相當可怕的。

自從高長恭中毒,高湛又血洗朝廷,斬殺許多遺虐同黨,皇宮內外守衛全部換掉,出入需令牌,一只蒼蠅也飛不進來。灼骨銷魂之毒無藥可解,禦醫說先以靈藥吊著,再查找前朝秘辛書籍,看看是否能配出解藥。

這會兒,皇帝將高長恭抱在懷中,皺緊眉頭不知在想什麽。高長恭能夠感覺到,近來湛叔叔常常發呆,灼骨銷魂令他自責不已,成了湛叔叔心中的死結。他覺得自己被害都是他的緣故,盡管高長恭百般安慰,他仍解不開這個心結,雖然在他面前仍是言笑晏晏,但背地裏手段越發殘暴冷血,年紀輕輕已經有了幾絲白發。他看著心疼不已,卻無能為力。

高長恭手指撫著心上人的眉毛,似要把皺起來的深溝抹平。皇帝感覺到了,停止發呆,對他笑笑,握住他的手放在唇邊親吻,寵溺醉人。高長恭任對方把玩自己秀美的手,忽然聽他道:

“長恭,我想退位了。以後就陪著你好不好?”

高長恭楞住,反應了很久才道:“退位?!可是阿步你還年輕,再者,你放得下大齊嗎?”

高湛笑的雲淡風輕,語氣卻沈重頹廢,“自從皇建二年朕即位以來,政事兢兢業業不敢有半點疏忽,教導太子也算盡心盡力,抵抗外敵,保我大齊河山,兩次驅逐,上對得起祖宗神靈,下對得起黎民百姓,”皇帝站起來,語速越來越快,憤怒道:“可是呢?平秦王謀反,太子弒君,皇後勾結外人,連百姓都要幹擾你我相守。朕,累了。”

皇帝眼眶發紅,身軀顫抖,“朕累了。朕不想失去你,長恭。朕為著江山做的夠多了。朕也心寒了。”

高長恭看著他,心頭五味具雜。既為他心疼,又為他憤怒。

皇帝轉過身,眼眶中血絲猩紅,輕輕碰觸他的面龐,“長恭,朕實在不能想象,失去你會怎麽樣。天下,朕不要了。”

他似累極了,挺拔如竹的身體微微垮下來,滿眼眷戀道:“長恭,知道你中毒無藥可解時,我恨不得代你身死。我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你能陪著我,我們白頭偕老。”

我什麽都不要了,只要你能陪著我,白頭偕老。

這是高長恭一輩子聽到的,最美的情話。

高百年

高百年

此時,是鄴城十月。深秋的落葉在風中飛舞,秋陽寂寥,整個鄴城安靜肅穆。皇宮門口,一輛樸實無華的馬車駛過來,守衛看見大喝:“何人敢在皇宮門口行駛?還不速速下車!”

馬車藍布碎花的簾子掀開,九歲的半大少年陰沈著臉踩著凳子下來,道:“怎麽了?”守衛認出那是小太子,也不敢攔,只恭敬道:“回太子,宮門口馬車不得載人過,此乃歷來規矩,望太子不要為難小人。”

高緯冷眼掃去,頗有其父高湛的幾分嚴厲,道:“本宮知道了。本宮今日奉皇後之命將樂陵王接入宮中陪本宮,可進得去?”

守衛為難,樂陵王高百年乃先帝之前太子,身份著實敏感,可是太子要親自帶人進去,也攔不得,當下只得讓開道:“既是太子親自接人,自然進得。”

高緯從馬車上扶下來一個少年,約莫十四歲左右,眼神怯怯的,下巴尖細,姿容秀麗,正是樂陵王高百年。守衛看著他們進去,忙命人去跟皇帝匯報。

禦書房裏,周銳遞上一張小小的紙條,道:“皇上,這是屬下從陸令萱的飯菜中找到的。”高湛打開,看見上面寫著兩個蠅頭小楷,字跡婉約挺拔,明顯是出自女子之手:離間。

離間?離間誰?元靈又想做什麽?思索幾番不得其解。周銳小聲道:“皇上,屬下認為,說的可能是您和太子。”

離間皇帝和太子,太難了,非太子觸到皇帝逆鱗不得成功。

這時有人在門外報:“皇上,屬下有事稟報。”周銳迅速消失,內侍上來打開門,正是守衛宮門的侍衛。那侍衛將先前之事說了,高湛心裏不滿,自己命令不得隨意帶人進宮,皇後胡氏和太子在這檔口撞上來,分明有些藐視皇權。高湛沒表現出來什麽,揮手示意內侍退下。

十一月的深宮非常漂亮,楓葉火紅,鋪了滿滿一地,秋風刮過,楓葉紛紛起舞,一片萬紫千紅。高湛陪著高長恭在皇宮隨處走走,高長恭披著狐裘,襯得美人如玉,傾城動人。高湛溫柔地牽著他的手,享受難得的靜好歲月。

忽然一陣笑聲傳來,有人肆意嬉鬧。

高湛與高長恭循聲過去,看到太子與樂陵王在摔跤,玩得不亦樂乎,周圍一群內侍在旁邊叫好。高湛沈下臉,怒氣沖沖。他們站在樹後,高緯並沒有發現他們,不一會和士開和胡皇後也出現了,非但沒有阻止反而在一旁看得開心。高長恭註意到,和士開的手攬在胡皇後腰上,下人面前也不收斂,幾人在一處幸福得看起來像是和睦的一家人。高湛的臉已經黑的堪比鍋底,鳳眼寒光閃現,捏疼了高長恭的手尚不知。

此時樂陵王進宮已經一個月了。

太子在皇宮中與前太子樂陵王住了一個月,飯同席,寢同床,出入成雙,片刻不離。這樣的行為,在有心人眼裏已經稱得上是居心叵測。

高湛牽著高長恭的手一沈,轉頭就看到高長恭弓身彎下腰,手腳筋攣,面上汗珠豆大。高湛嚇了一跳,慌忙抱住他,大喊禦醫。

灼骨銷魂的毒性開始在這個冬天發作。

一整晚,高湛都陪在高長恭身邊,看著他抽搐不吭聲,數次痛暈過去又被痛醒,身下的錦被被撕扯得破爛,紅著眼像一頭發怒的獅子,哀痛無措。

清晨,毒性暫時發洩完了。禦醫說像這樣的發作三天一次,發作時人體猶如在火上炙烤,周身體溫降低,冷不可觸,毒性發作直至天氣回暖,春天到來。穿得再多,室內再溫暖也是沒有用的。

不久太子求見,高湛也沒有整頓收拾,直接在寢宮接見。

太子身後跟著樂陵王。皇帝面色憔悴,眼窩深黑,血絲充斥,陰冷的嚇人。他問:“何事需要稟報?”

太子道:“父皇,是樂陵王有事求見。”皇帝怒意更深,殺意凜凜,毫不掩飾對樂陵王的厭惡,道:“什麽事?”

樂陵王早在他的怒視下嚇得跪到地上,小聲道:“阿叔,我有藥可以緩解長恭哥哥的毒性。”

這下不僅皇帝,連太子也楞住了,慌忙捂住著他的嘴道:“你胡說什麽?!”又對高湛道:“父皇,樂陵王他胡言亂語——”卻見高湛狠狠盯著他手下的樂陵王高百年,眼神噬人,登時不敢再說。

他問:“你怎麽會有藥?哪裏來的?”

樂陵王嘴唇輕顫,怯怯道:“是進宮前我阿嬸給的。她說這是前朝皇室獨有,珍貴異常。還望阿叔笑納。”

高緯嚇得面如土色,不知替他怎麽辯解。他萬萬沒想到,樂陵王敢在這個時候說出這件事。

高湛道:“藥呈上來。”

內侍去取,卻見樂陵王往後縮了縮,似是怕極了面前的皇帝,他大概明白了皇帝並沒有因此而喜歡他,反而不知為什麽更加生氣,於是擡頭道:“此事與太子無關,望阿叔不要責怪太子。不然這藥,我就”他的手緊緊攥著袖口,捏出一個瓷瓶的形狀。

這下馬蜂窩捅大了。高緯惶惶然,果然見皇帝勃然大怒道:“你是什麽東西?敢拿蘭陵王威脅朕?難道你覺得朕殘忍到會害太子嗎?”大怒之下,他拿起身邊的花瓶啪一聲砸在樂陵王頭上,高百年滿頭是血,皇帝尤不解氣,親自從樂陵王衣袖中搶出瓷瓶,一腳將他踹出老遠,大喝:“來人!樂陵王高百年意圖謀反,拉下去亂棍打死!”

侍衛虛迅速跑進來,手腕粗的木杖狠狠擊打高百年,高百年吃痛,大呼:“阿叔饒我!”高緯大哭,攔著侍衛求情:“父皇!父皇饒了百年哥哥!他不懂事,求父皇饒了他!”高百年身上的血濺在他臉上,血淚交流,狼狽不堪。

高湛想起之前他在陸令萱的蠱惑下想要弒君的事,想起他與高百年同吃同住的一個月,怒他識人不清,做出無君無父的膽大妄為之事,想要借此事給他一個教訓,於是命人拖開太子,讓他眼看著高百年痛苦嚎叫,滿地打滾,筋骨寸斷,七竅流血死在亂棍之下。然後拋屍在宮池裏,命人不可收屍。

不久太子安靜下來,黑眸冷岑,看也不看地上的血跡跪下來道:“兒臣知道錯了。兒臣以後再不隨便相信外人。定會聽從父皇教導,做一個為國為民的好太子。兒臣這就退下,願蘭陵王早日康覆。”說完恭恭敬敬行禮退下。

高湛拿著藥命人去喚禦醫,他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在這一刻幾欲成魔。在後來的某一天,親手毀了他至愛的人和江山。

退位

這個冬天分外難熬。

有了高百年的藥,高長恭的三天毒發被壓制至五天一次。只是仍舊難捱。每次都痛不欲生,那一股火山巖一般的火流在腹內四處亂竄,痛得高長恭恨不得把五臟六腑撓爛,偏偏又動彈不得。

河清三年十二月七日,是那個冬天最冷的一天。

皇帝寢宮門口,小內侍望望臺階前厚厚的雪,手塞在袖子裏取暖。皇帝寢宮已經算是暖和的了。每年各地進貢上來的木炭,大半都送往這裏,剩下的分給各宮貴人皇後還有太子。自己沾了蘭陵王的光在這裏侍奉,已經比其他兄弟好很多了。

不遠處有人打傘陪著身穿青黑帝王袍的年輕男子走過來,小內侍認出,那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和士開和大人。他隱隱聽到皇帝說:“朕知道你喜歡皇後,朕想通了,就算為長恭積點德,朕不阻攔你們。但你們需知道,皇宮內院,不得傳出去。將來有了子嗣,朕就放你們走。”小內侍知曉自己知道來什麽秘密,登時頭埋的低低的,裝作沒聽到。否則,會連命都不知道怎麽丟的。

打傘的和士開激動又感動,他凝視皇帝憔悴的樣子,低聲道:“臣謝謝皇上。皇上也不要太勞神。蘭陵王唉”皇帝仿若沒聽見,一路走到門口上了打磨光亮的青石地板臺階,看到小內侍怒道:“怎麽不在裏面服侍?蘭陵王有個差池,仔細你的腦袋!”小內侍嚇得忙解釋:“皇上恕罪。是王爺叫奴才候在門口的。不許奴才進去。奴才不敢違背王爺的意思。”

他知道惹得誰都不能惹裏面的蘭陵王。皇上對王爺的寵愛他可都看在眼裏。給蘭陵王擦洗、餵飯、端藥,這些下人做的活可都是皇上親手在服侍的,更不說皇上夜夜陪伴,什麽好的吃穿用度都往這邊送,寧可自己沒有也不會短了王爺的。

門吱呀一聲打開又關上。皇帝示意和士開和小內侍退下,自己走進房裏。寬敞的寢宮裏木炭燃燒的很旺,紅彤彤,暖烘烘的。高長恭拿著一本兵書書靠著暖榻在看,十指纖長如玉似雕,臉上映著火光光滑細膩,一條腿支起來,另一條隨意晃動,端的是瀟灑自在。高湛見了奪走他手中的書心疼,埋怨:“長恭,你多休息一會啊。無聊的話我陪你。不要看什麽勞神的書。”

高長恭笑笑:“阿步,我又不是嬌滴滴的女人,沒事的。”

高湛無奈:“你看看自己瘦了多少。就剩下骨頭了。”五天一次的毒發折磨的高長恭瘦了許多,身形比以前更加纖細,下巴小小的惹人垂憐。任高湛給他怎麽補也沒用。

高長恭拉著他的手想要說什麽,忽然腹痛如火灼燒,疼得他彎下腰去。五天一次的發作又來了。每到這個時候,高湛就放下所有政務不管,只專心陪他,高長恭瘦了,他也瘦了許多。

高長恭攥著他的手臂,掐痕血痕淋漓。然後一把大力拉著他上床,將高湛壓在身下,鋪天蓋地吻了下來。嗜血的,霸道的吻一層一層鋪展在高湛身上,仿佛這樣,就能安慰對方的無措憂傷,抵抗周身的痛苦。高湛靜靜閉著眼睛,攤開四肢並不反抗,任他作為。他感受著他的痛,感受著他的愛,感受著唇齒間的鮮血,肆意洶湧。這是他們第一次在灼骨銷魂毒發的時候接吻。

唇舌親密中夾雜了痛楚,激烈而令人沈迷,僅僅濕吻就能奪走全部的神智,令人深陷其中,無法自拔。高長恭扒著身下人的衣服,一邊忍住刻骨的痛苦,竟然神思清明,並沒有像以往那樣痛暈過去。他雙手攀著皇帝的肩膀,牙齒又啃又咬,在一直包容他的男人身上放縱,雙腿蹭掉皇帝的龍袍,與他緊緊貼在一起,狠狠占據身下所愛,欲望在戰鬥一般的愛撫中升起,狂熱的,激烈的動作,彼此大汗淋漓。他聽到對方口中的□嘆息,扯不開彼此情思交錯的藤蔓,擁抱著越陷越深。

這一晚竟是這些日子以來他睡得最安穩的一晚。身體極度的勞累過後,毒發也慢慢停止,兩人都倦極睡去,淺淺的蘇合香一圈一圈漾開,靜謐安寧。第二天高湛沒有早朝,文武百官已經習慣皇帝最近的作為,三天一朝或幹脆不上朝,一應大小事物全部扔給太子,全力栽培太子,心思明顯。太子黨一派髙那阿肱、韓長鸞、和士開等人暗暗欣喜,表面上的功夫做得滴水不露,就連一向最為嚴厲古板的太傅也點頭稱讚。

太子最近異常安分,平日裏背地玩的蛐蛐兒、鬥雞什麽的都不見蹤影,天天看著國策一類書,一副奮發圖強的模樣。在皇帝與高長恭面前也做足了禮數,畢恭畢敬,聽話乖巧,上孝下悌,深入簡出。

太子寢宮,高緯的貼身宮女扒拉著手邊的布料,小聲埋怨:“太子殿下,今年的布料都不是頂級的好東西!您平時穿慣了雪錦的料子,現今這些做出來,會磨破殿下一層皮膚。內衣的這種東西可是萬萬不能省的。”她見高緯沒有反應還在看書,撅嘴又道,“以往皇上不是最寵愛殿下你的嗎?自打那個什麽破蘭陵王來了以後,您的吃穿用度降了好多,皇上怎麽忍心。”

高緯並未阻止她說話,只是淡淡吩咐道:“來人,將這個胡言亂語的婢子拉下去杖弊。”

馬上有侍衛進來拖了人就走。那個宮女嚇了一大跳,呆呆怔了一會不可置信,大哭:“殿下饒命!奴婢再不敢了。殿下,奴婢侍奉了您兩年啊殿下!殿下,您以前不會這樣多奴婢的!殿下——”片刻後就沒了蹤影。高緯嘴角邪氣譏誚笑笑,不可置否。兩年?那又怎樣?感情算得了什麽。

這件事傳到高長恭耳中,高長恭斷言:“太子殘暴,喜怒不定,做事隨個人喜好,以後必將弒盡親友。當不得大任。”那時皇帝曬然一笑,以為他只是因不喜太子才說此言,並不放在心上。畢竟是自己最寵愛的親生兒子,知子莫若父,緯兒只是心情不好發發火而已,不會不顧大局。

可惜高長恭一語成讖。

河清四年,武成帝二十七歲時,有彗星出現,太史奏稱是“除舊布新之象,當有易主”,即該有新皇帝出現。武成帝為了應天象,借此機會退位,禪位給太子,自稱太上皇帝,軍國大事鹹以奏聞,改元天統。

離別

離別

天統元年三月,距武成帝高湛退位半月有餘。

後花園花藤下的軟榻上,高長恭懶懶靠著,粉嫩秀美的指甲在旁邊另一只修長的手上亂戳,嫣紅的小嘴叼著一粒滾圓剔透的紫葡萄,咬一口甜美的汁水浸潤紅唇,看得人想撲過去也啃一口。這西域帶過來的紫葡萄也虧的是高湛舍得,才在冰庫裏埋了一筐,尋常官宦人家是見也見不著這種逆時節的珍貴玩意兒的。

高長恭舔舔嘴角,可愛的黑眸滴溜溜轉,笑得開心:“阿步,你還真的退位了?哈哈,現在頂著太上皇的頭銜閑得發慌,坐不住吧。”

年方二十七歲的年輕太上皇無奈的笑,手背上被沒良心的小孩子戳得紅痕斑斑,為他擦去殘餘的汁液,道:“怎麽,湛叔叔陪著你,長恭不高興嗎?”

高長恭摟住男子的肩膀,臉頰依戀的在上面蹭蹭,聞著男子身上好聞的清淡香氣,擔憂道:“可是緯兒才十歲,能執掌得了大權麽?”

高湛道:“他總要長大的。我不能陪他太久。有老太傅,斛律將軍、和士開這些老臣的幫忙,他應該能應付的。實在不行,我還在。”說著長嘆:“總歸我不能沒有你。前兩天和士開說他早先做生意時認識的一個胡人可能知道關於灼骨銷魂的事情。這兩天就到。興許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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