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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即將被鎖,就算不鎖,也沒啥好看的了。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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辦法解了你的毒呢。”

高長恭只得閉嘴。灼骨銷魂一直是兩人的心結。他們都不想兩情相悅三載,還沒有好好在一起過就生離死別。只要有希望,總要試試的。

兩天後,和士開領著一個胡人求見。禦醫、高湛、高長恭都在,一群人頗為緊張。

那胡人進門行胡禮,是一般胡人緊袖短衫的打扮,約莫是常年走南闖北,見了太上皇並不膽怯。高湛示意不用多禮,直接就問。那胡人道:“草民早先家中有人做過西域首領身邊的幕僚,對灼骨銷魂頗有了解。這種毒原本是西域首領的一個失寵妃子因首領喜新厭舊心生怨恨,為報覆首領所制,那妃子精通藥理,所制毒藥本沒有解藥。後來她見首領中毒苦不堪言,終究心軟,研制出一套金針解毒之法解了首領的毒,死後得以開恩與首領葬在一處。灼骨銷魂在某一次西域繳納貢稅的時候作為禮物被那首領送到前朝皇帝手中,但因金針解毒之法乃那妃子獨創,一般人並不會,所以首領言說毒藥無解。這便是灼骨銷魂的由來。”

禦醫急道:“那個妃子可還尋得到?”

“草民從外祖父那裏知曉此事,距此時已有六十餘年,那妃子怕是早就化為黃土一坯,哪裏還尋得到。”

眾人默然,和士開看著高湛的臉色,心裏七上八下。

高湛皺眉,思索半晌道:“她會不會記錄下來,傳給誰了?那妃子可有親人?”

和士開身邊的胡人搖頭道:“並未有親人在世。她原本是流浪的孤女,因姿色出眾被部下□獻給首領,就連藥理也是自學而通,死後與其他妃子一起葬在首領墓旁,終老孤單一生。”

禦醫長嘆一口氣。

高湛不死心道:“那會不會作為陪葬品陪葬了呢”

胡人躊躇道:“草民不知。但現已經歷六十多年,就算有,怕也難找。西域首領的墓穴一向隱蔽,常人不能得知。就連我祖父尚且不知。”

和士開與胡人退下後,高湛久久未動。天色晚些的時候,他道:“長恭,我想去西域試著找找。”

果然被高長恭料中,高長恭知曉他決定了的事情很難改變,只失落道:“阿步不想我也跟去,對吧?”

高湛無言,被對方說中心中所想,無法反駁,只覺得此生唯一對不起的,就只有這麽個孩子,擱在心窩裏,拿不起,放不下。可他也不敢帶長恭出去。呆在皇宮暫時有靈藥吊著,禦醫照看,尚能壓制毒性,若在外面,就兇險許多了。

只聽高長恭嘆息道:“我知道自己去了也是累贅,不如在這裏幫阿步照顧緯兒。我等著你回來。”他深深看著高湛,專註描摹他的五官輪廓,要把這人的容貌刻在心裏。

我等你回來。

說出這話的那一刻,他們並不知,這一去,就是河山崩塌,國失民喪,良臣盡,奸佞出。

物是人非。

此刻,離愁別緒似那鄴城外層層疊疊的遠山,千重萬重。

紅燭泣淚,暗香銷魂。

高長恭死死抱住高湛,窩在他胸前,不言不語,慢慢的水漬染濕高湛胸前的大片布料。

高湛只覺得自己的心被撕成一縷一縷的,連在一起,這頭在身上的孩子手上,那頭飄向未知的遠方。從此以後,這縷線便要經日曬雨淋,風吹雨打,牽掛著,疲累著,奔波著,疼在兩個人的心頭。扯一扯這邊,那邊疼,那邊受了苦,這邊也難過。

從此以後,高山遠水,難見心上人的容顏;萬裏蒼穹,難聞心上人的聲音。不知道他過得好不好,有沒有受累受凍,胖了還是瘦了,每逢佳節,獨對一樽酒,獨剩一輪明月。

高湛抱著懷中的孩子,也漸漸濕了眼眶。

他從未離開過的孩子,從未遠離視野的孩子,一直放在心尖上的愛人,這便要暫時丟下他一人,遠赴他鄉,萬裏飄泊流浪。

紅燭短一截,夜就短一些,時間越來越少,擁抱越來越緊,若是能把彼此揉進身體,化進骨血裏,走到哪都有一塊暖烘烘的地方,再不擔心分離。

天統元年,太上皇密詔新皇高緯、段韶、斛律光、和士開等人,不知談什麽談了一天。次日,大齊太上皇高湛悄悄消失在鄴城,對外皇帝宣布太上皇禮佛吃齋,不見外人,蘭陵王高長恭陪同,日夜榻前伺候。

那天,高長恭沒有去送他,只把自己一貫戴著的面具遞給那人,摩挲手中從未離身的玉佩,獨坐一整天。

天統元年四月初,只有少部分人知道,太上皇高湛帶著數名心腹侍衛,馬蹄疾馳,離開鄴城,一路奔向西域。

他沒想到的是,他一手栽培的太子,終究成患。

隱患

隱患

天統三年七月。距離高湛離開兩年有餘。

這是一處安靜的庭院。

高長恭自己打上來一桶水,冰涼的井水撲上面龐,夏日的暑氣消散許多。伺候的一群小廝全是墻頭草,看昔日的蘭陵王今日無權無勢也不侍奉,早早溜出去玩了。上面的那位從來都是睜只眼閉只眼,存心要與他為難,連帶著昔日的一群“好友”也都避之不及。高長恭冷笑,並不計較。門吱呀一聲被推開,周成,如今已經是一位真正的將軍了,幾年沙場征戰,讓他具備一個優秀的將領所應該具備的一切條件,但因為高長恭的關系,眼看著昔日的同僚一個一個都居高位,手掌大權,他卻並沒有怎麽高升,也就是剛夠溫飽。

周成提著從聚香樓打包回來的飯菜,見他自己打水洗臉大怒:“這些該死的奴才,一個個都快翻天了,真該好好收拾!”高長恭習以為常,並不在意,看他提著飯盒,笑道:“怎麽?又來給我送好吃的?不怕上面那位難為你?”說著接過木盒放在一旁的石桌上,把菜肴一道道擺開。

周成跟著坐下來,幫他擺碗筷,憤憤不平道:“將軍,我們大家都看在眼裏。高緯那小兒太不把您放在眼裏了。說什麽孝敬您,讓您清凈,這根本就是軟禁。將軍您勞苦功高不說,單單就只論兄弟關系,他可是您的弟弟,這樣對您實在讓人心寒。”

高長恭頻頻使眼色給他,也不知道對方是真不意識到還是裝作不知道,大逆不道的話一句一句往出冒,高長恭並未察覺四周有人監聽,也不管,隨他說去。

其實,不只周成怨懟,高長恭心裏一開始也是不滿的,但時間久了,小皇帝一點一點親手把彼此之間的親情磨損耗盡,高長恭也就不抱什麽期望了。

自從兩年前太上皇離開後,不過月餘,小皇帝終於暴露本性,鬥蛐蛐鬥雞,玩色子賭博,啟用了親信高那阿肱、穆提婆、韓長鸞等奸佞小人,不顧一群老臣勸告將前朝遺虐陸令萱放出刑部大牢,以其對天子有“哺育之恩”的借口,封她女侍中,陸令萱徐娘半老,但勝在會討好胡皇後,獻媚於高緯,很快在朝中混得如魚得水,與韓長鸞、穆提婆等人蒙蔽聖聽,一手遮天,大大封賞親屬心腹,僅開府一職就封賞了三百多個,宮女人人封為郡主。小皇帝並不阻止,任其放肆,朝中人人效仿,竟達一千多人,一時間鄴城人人得官,政事無人理會,高緯年僅十三,正是頑劣好動的年紀,只把朝堂當做游戲,朝中除了高長恭外沒有能制住他的,也無人敢管。

高長恭上書言明奸臣誤國,請高緯看在太上皇的份上守好大齊。他以為小皇帝只是年幼無知,被奸佞所蠱惑,不想小皇帝勃然大怒,尋了個借口將他逐出宮,絲毫不顧念親情。朝中向來看他不順眼的很多,趁此機會落井下石者有,幸災樂禍者有,看戲旁觀者有,很快他就被奪去兵權,收回蘭陵王府,軟禁在這處院子,對外宣稱是皇恩浩蕩體恤皇兄,命其頤養天年。也曾有斛律光等人求過情,不久被發往漠北鎮守,非召不得回。

世態炎涼,人情冷暖。

高長恭自己上得戰場,卻上不得朝堂。他一來不喜應酬,也做不來官場的口腹蜜劍,勾心鬥角,以前是有太上皇護著,現在也無能為力,不想反抗。

畢竟,那是阿步的孩子啊。

三杯酒下肚,周成開始大舌頭,絮叨著對朝廷的不滿,為高長恭打抱不平。高長恭聽著他說話,自斟自飲。

今夜是難得的晴朗夜晚,明月高懸,天地屋宇一片銀光,皎潔美麗。夏蟲鳴叫,微風習習,涼爽的讓人懶散不想動。荒涼的庭院被空地填滿,留下不多的一塊綠意,開著不知名的小花,幽香浮動。

喝醉的失意將軍一臉潮紅,模糊的呢喃:“要是太上皇在就好了······”

要是太上皇在就好了。

明明是賞心悅目的美景,伴花香襲來。高長恭卻心頭發酸,幾乎按捺不住纏繞在心頭的渴望。

要是那個人在就好了。

他好想他。

每當夜晚一個人入睡的時候,每當從甜美的回憶驚醒的時候,每當習慣性的朝旁邊燦爛微笑的時候,身邊的空氣冰涼,提醒他,那個人不在他身邊。

回憶刻骨,一刀刀在他心上刻下皺痕,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季一季,春夏秋冬,都不見那個人的影子。他收不到那個人的信,看不見那個人的容顏,聽不到那個人的聲音,歲月漸漸荒蕪。遙遠的西域大漠孤煙,那個人不知道會不會寂寞,會不會也想他。陽光還是陽光,風還是風,空氣還是空氣,就連城東賣雲吞的小攤子都還在,他卻聽得見身體某處慢慢坍塌的聲音,以肉眼難以覺察的程度,一寸寸風化。

慢慢的,思念已老。

高長恭大口大口咽著酒,辛辣的滋味湧上來,淹沒平日裏偽裝的淡然,翻湧著難言的酸澀。

慢慢的,高長恭神思模糊,他跌跌撞撞回到房間,滾到床上,頭埋進被褥,強忍羞恥把手伸進自己的衣衫內,指尖撫,想象,這撫摸是那個人的撫摸,這體溫那個人的體溫,這愛憐是那個人的愛憐,這溫柔是那個人的溫柔,熱潮一波一波湧上來。

少年蹭著單薄的被子,全身肌膚粉紅,汗珠點點,身子緩緩起伏,無助抖動,似是脆弱的小獸。忽然身子一緊,片刻後少年的手伸出來,上面濁液點點。少年長長的睫毛眨動兩下,安靜下來。

月光近了,照在他蒼白秀美得臉頰上,映照出少年眼角的濕痕,晶瑩剔透。

湛叔叔,長恭好想你······

第二天,鄴城皇宮。

後花園中,十三歲的小皇帝蹲在地上玩蛐蛐,身旁一群人小心翼翼陪著,諂笑媚上。高長恭跪在臺階下,膝蓋麻木,面色蒼白,汗如雨下,已經過了有兩個時辰。

小皇帝玩膩了,把碧綠的草根一扔,錦靴狠狠踩碎剛剛還玩的開心的蛐蛐,把小小蟲子的屍體撚爛,揉碎,絲毫不在意它價值百金,陰狠毒辣不似垂髫孩童。高緯擡起頭來,仿佛才看到跪著的高長恭,笑嘻嘻道:“哎呀呀,長恭哥哥怎麽跪著,朕沒有看到,長恭哥哥不要介意。”說著命人取來凳子賜坐。

高長恭身體被灼骨銷魂傷害的虛弱,此時一站起來,膝蓋疼的針紮一樣,連移動都困難。周圍的人也沒有幫他的,都笑哈哈看熱鬧。小皇帝臉色一變,喝道:“長恭哥哥磨磨唧唧,是不願意,不給朕面子了?那就站著吧。”說著吩咐內侍把凳子拿走。

高長恭面無表情,忍著不適行禮道:“皇上宣臣進宮可是有什麽事情?”

高緯身邊有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個子罵道:“混賬!皇上還未問話你就敢先開口,太不把皇上放在眼裏!”說完對著小皇帝媚笑,正是穆提婆。

高緯擺手示意無妨,笑得天真爛漫:“長恭哥哥,有人彈劾你在院中大肆飲酒,酒後失儀,有損皇室體統,你可有什麽解釋的?”

高長恭明白又有人陷害自己以謀取皇帝心歡,知道怎麽解釋也無用,遂淡然道:“臣領罪。”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小皇帝笑得開心,道:“既如此,那便罰奪去長恭哥哥宣召禦醫的權力如何?”

高緯明知高長恭每年冬季都需要前朝那位老禦醫的藥丹壓制毒性,卻偏偏不允許他召禦醫,當真心思歹毒。高長恭心涼,也不爭辯,行禮轉身欲走。

卻見小皇帝追上來,黑眸冷岑,笑著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高長恭怔住,驚顫著,把其他心緒壓在心底,默默退下。

那句小孩子天真童音說出來的話是:

長恭哥哥,你和父皇還真是惡心。

高長恭在那一刻想起許多事情,那年皇帝寢宮外李皇後的偷窺,小小少年背著大人欺負兄長的陰狠,高百年被杖斃時少年冷靜的模樣。以及剛剛,少年臉上看似天真的笑。

高長恭恍然明白,難怪他處處找自己的麻煩,難怪他明知自己最得他父皇喜愛卻不斷找自己麻煩,難怪他要想法方設法置自己於,死地。

然而心裏,是不可忽視的失落傷心。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這個湛叔叔寄予最大期望的孩子,原來是因為這樣,變成如今的令人失望的模樣。

自汙

自汙

天統四年,自正月不雨,至於是月。六月甲子朔,大雨。甲申,大風,拔木折樹。是月,彗星見於東井。 街坊巷尾皆傳言,此為不祥之兆,國之將傾,奸邪橫行。

這一年,發生了很多事情。三年春正月壬辰,小皇帝打著太上皇的旗號至自晉陽。乙未,大雪,平地三尺。戊戌,小皇帝詔,京官執事散官三品已上,舉三人,五品已上,各舉二人;稱事七品已上,及殿中侍禦史、尚書都、檢校禦史、主書及門下錄事,各舉一人。鄴宮九龍殿災,延燒西廊。二月壬寅朔,小皇帝加元服,大赦。九州職人,各進四級;內外百官,普進二級。小皇帝詔以領軍大將軍、東平王儼為尚書令。

乙未,大風,晝晦,發屋拔樹。

六月己未,閏六月辛巳,左丞相斛律金薨。壬午,小皇帝借太上皇詔尚書令、東平王儼錄尚書事。以尚書左仆射趙彥深為尚書令,並省尚書右仆射婁定遠為尚書左仆射,中書監徐之才為右仆射。

秋八月辛未,詔以太保、任城王湝為太師,太尉、馮翊王潤為大司馬,太宰段韶為左丞相,太師賀拔仁為右丞相,太傅侯莫陳相為太宰,大司馬婁睿為太傅,大將軍斛律光為太保,司徒韓祖念為大將軍,司空、趙郡王睿為太尉,尚書令、東平王儼為司徒。

九月己酉,“太上皇”詔諸寺署所綰雜保戶姓高者,天保之初,雖有優放,權假力用未免者,今可悉蠲雜戶,任屬郡縣,一準平人。是秋,山東大水,人饑,僵屍滿道。

冬十月,突厥、大莫婁、室韋、百濟、靺鞨等國,各遣使朝貢。十一月丙午,以晉陽大明殿成故,大赦。文武百官進二級。免並州居城、太原一郡來年租。

十二月己巳,“太上皇”詔以故左丞相、趙郡王琛配饗神武廟廷。

四年春正月壬子,詔以故清河王岳、河東王潘相樂十人並配饗神武廟廷。三月乙巳,“太上皇”詔以司徙、東平王儼為大將軍,南陽王綽為司徒,開府儀同三司、廣寧王孝珩為尚書令。

夏四月辛未,鄴宮昭陽殿災,及宣光、瑤華等殿。

五月癸卯,以尚書右仆射胡長仁為左仆射,中書監和士開為右仆射。

六月中,北周言和,小皇帝十分高興,處處與人道北周羸弱,自知不敵大齊兵強馬壯,不戰而降,一□佞拍馬屁道皇上聖明。

高長恭知道並不是這樣。北周不說有赫赫有名的大元帥宇文護,更有城府頗深的武帝宇文邕,更有滿朝文武,且這幾年安安分分,募兵養馬,國力愈加強盛,怎麽會言和?只怕,是為了麻痹大齊,令皇帝放松警惕,以為北周不敵吧。高長恭三番五次上書勸告,均無果。高長恭猜得到,怕是那些奏折還沒到皇帝手中就落在某些人手裏了罷。再者說,就算小皇帝看到那字兒奏折,怕也是不肯相信他所言的。

因為北周主動言和的事,皇帝龍顏大悅,下令大擺筵席,慶賀此事。小皇帝更是大肆封賞,以尚書令、廣寧王孝珩為錄尚書事,左仆射胡長仁為尚書令,右仆射和士開為左仆射,中書監唐邕為右仆射。

果然,到了九月初,北周屯兵黃河北岸,與大齊遙遙相望。朝廷慌了神,這才想起能征善戰的蘭陵王,封為大將軍,命其鎮守黃河南岸。

九月,又是一年深秋。黃河怒湧,水量正是一年最豐盛的時節,河床上升,天險阻擋,船只並不容易通過。高長恭略略放下心,知道北周大軍在河水下降之前是不會來侵犯的,遂稟明朝廷,紮營鎮守。

這日,天陰沈沈,秋風呼嘯。高長恭騎著戰馬在街上緩緩而行,驚風已近過了最健壯的年齡,隱隱呈現老態,毛色不再紅得發亮,四肢也不再挺直,整個精神都萎靡了。高長恭身體越發得差,幾乎撐不起來火紅的戰甲。但是精神很好,黑眸晶亮有神,也許是遠離了京城,所有的不愉快暫且放下,心情好了很多。兩名親兵跟在後面,是新兵,小皇帝親自排在身邊的,名曰保護實則監視,高長恭裝作不知道,觀賞著這個不大的城池。也許是因為臨近黃河的緣故,這裏的水源並不缺,但整個城鎮,土地,飯食,百姓都染著黃河的顏色,土黃的皮膚,土黃的衣衫指甲,淳樸厚實。

不遠處有一隊人馬縱馬趕來,打頭的是個師爺打扮的人物,下馬施禮,對高長恭道:“王爺,我家大人已擺下酒宴,請王爺前面瀟湘館休息。”高長恭瞇了瞇眼,點頭示意帶路。

身後的兩名親兵互相使了個眼色,眼神覆雜。

說是擺宴,實則瀟湘館是一家青樓,酒食倒是做的不錯,陪酒的女子姿色也算上等,知情趣,又風情萬種,一時間叫人意醉神迷。酒酣時分,那位大人拍手,立馬有眼尖的小廝端來一個紅布蒙著的盤子,高長恭執酒,瞥了一眼並不說話。那位大人示意,師爺揭開紅布,上面擺著滿滿的澄黃金錠,亮閃閃金燦燦。登時有人吸氣驚嘆。

不知何時,陪酒的歌姬退的幹幹凈凈,高長恭這才正眼看向那位大人,道:“什麽事?說吧。”

那人正是當地刺史,道:“王爺,下官家中有一兒子,頑劣調皮。下官想請王爺收入麾下,代為管教。”

高長恭冷笑,原來又是一個想要沾點軍功好上位的,也不表現出來,點頭算是答應。那刺史驚喜非常,沒想到蘭陵王如此幹脆利落,又命人送上許多珠玉寶物,感恩戴德。

高長恭暗暗嘆氣,只怕這裏一路上,自己的名聲已經被自己壞得差不多了吧。都說蘭陵王不僅驍勇善戰、屢建戰功,而且忠以事上,和以待下,在士兵和百姓中廣有威名。,現今,他卻不得不親手毀譽。自己功高蓋主,再加上一群佞臣作祟,小皇帝越發不待見他,他向來不善於應付官場上的事,只得效仿謀士蕭何,想到這麽一個餿主意,如此,百姓不再信任他,兵將不再仰慕他,小皇帝大概就能放心了吧。

然而他卻沒想到,小皇帝不是漢高祖劉邦,他也不是謀士蕭何,整個朝廷以小皇帝為首,都等著抓他的把柄。

雅間門外,兩個鬼鬼祟祟的影子聽到這裏,臉上露出鄙夷的神情。

天統四年十一月,大齊皇帝以蘭陵王“久無戰功”為由,苛責下來,召其回京,命高阿那肱暫代將軍位,繼續鎮守。

十二月辛未,高長恭剛剛趕到鄴城,就見滿城白綾,高長恭大驚,打聽後才知,皇帝昭告天下,太上皇薨於鄴宮乾壽堂。謚曰武成皇帝,廟號世祖,葬於永平陵。國喪一月。

高長恭眼前發黑,幾欲昏倒。

小皇帝怎麽能做出這種無君無父的事!滅絕人性,天理難容!

別人不知,但包括和士開在內的他們幾個人以及斛律光等人,可是知道的,太上皇根本就不在鄴城,現今國喪,天下皆知太上皇薨,國將動蕩,百姓不安,就連北周突厥,怕都是再沒了顧忌的對象,這樣一來,大齊危矣!

高長恭縱馬直闖皇宮。他擔心的不止這個,大齊沒有了湛叔叔的位置,那遠在西域的那個人,沒有了太上皇這層身份的保護,必將更加危險。

他現在恨不得把高緯那小混蛋抽一頓。小皇帝這樣做,在心裏把自己的父皇放在什麽地方!

而此刻,小皇帝正在下詔大赦。九州職人普加一級,內外百官並加兩級。戊寅,上太上皇後尊號為皇太後。甲申,詔細作之務及所在百工悉罷之。又詔掖廷、晉陽、中山宮人等,及鄴下、並州太官官口二處,其年六十已上,及有癃患者,仰所司簡放。庚寅,詔天保七年已來,諸家緣坐配流者,所在令還。

沖突

沖突

鄴宮,白綾漫天飛舞,一群一群的宮人跪在太上皇靈位前,冬日下了皚皚大雪,殿內白衣縞素,甚是蕭索悲痛。生人尚在,就立死人牌位,這是大不敬,是對生者的褻瀆詛咒。

高長恭憤怒的咬牙,目眥欲裂,把靈堂大鬧一番,弄得烏煙瘴氣,亂七八糟,然後大踏步離去,在後花園找到了正在抱著美人臥在亭子裏欣賞雪景的高緯。國喪當日,小皇帝連做做樣子都不肯,照樣是美酒佳人享樂玩鬧。

幾名內侍攔住暴怒的高長恭,小皇帝笑嘻嘻看著掙紮憤怒的高長恭,黑眸幽深,天真道:“長恭哥哥,你這是做什麽?”

高長恭掙紮厲喝,直呼大齊皇帝名諱:“高緯,你好大的膽子!誰允許你詔告說太上皇薨了?你這是不忠不義不孝!枉為人子!”

高緯臉色大變,一把推開賴在他身旁的美人,那美人滾到雪地上,楚楚可憐,高緯看也不看,面目猙獰道:“朕枉為人子?!朕算是他的兒子嗎?高長恭,你就是一個合格的侄子?!你和他做下的醜事就忠義了嗎朕倒是要問問你!高長恭!你破壞別人姻緣,害我阿娘獨守空閨,讓我們兄弟蒙羞,被人恥笑,勾搭自己的親叔,顛倒陰陽,拋卻倫常,你可曾有過一分臉面?你的忠義孝呢?”

周圍的內侍都嚇壞了,知道聽到了不該聽的事情,戰戰兢兢縮成一團,雪地冰冷,偏偏汗出如漿。

高長恭心一下子沈到谷底,喉間五味具雜。

高緯心裏一團變態扭曲的怒火燒的燎旺。他還記得幼小時,他是極喜歡這位長恭哥哥的,直到有一天,他看到阿娘垂淚的紅腫雙眼,看到比自己還小的弟弟生病父皇卻只是派禦醫診治了事,一直呆在蘭陵王府不曾前來看望。看到尋常百姓的孩子依賴在自己阿爹寬闊的胸膛,他也想要父皇抱一抱,也想要父皇摸摸他的頭誇讚一句,也想下雨打雷的時候有父皇陪伴,可是呢?那個人只會給他請最好的太傅,提供最精美的衣食,對待他也最嚴厲。

三歲那年,他曾經偷偷看到大哥與長恭哥哥玩耍開心的好像他們才是一家人,父皇在一旁笑的幸福,他當時躲在角落,心頭酸澀,不懂那股難言的情緒叫做嫉妒。父皇從來沒有對他露出過那種笑容。

一開始他以為父皇只是太忙,直到四歲那天,他一個人偷偷溜出太子寢宮,想要去找父皇,他只想看看父皇,無意看到趴在門口偷窺的李皇後。他經不住好奇,也悄悄湊過去,卻看到父皇與長恭哥哥像情人那樣吻在一起。他當時已九歲,懂得那是夫妻間才會做的事情。那一瞬,他如遭雷擊,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事情。回過神來的時候,他看到李皇後惡毒的神情。

後來,他留了心眼,無數次偷窺,發現那些違背人倫的□。那些夜晚,羞恥的,惱恨的,狂亂的動作,那兩人親近的喘息呢喃,只讓他覺得憤怒。他任冰涼的空氣浸透身體,因為偷窺帶來的隱秘快樂,欲罷不能,他的手腳止不住顫抖,心臟狂跳。驚訝,生氣,傷心,討厭,嫌惡,一點一點累積,一點一點加深,潛伏在他的身體深處,變成拔不掉的毒瘤。

恨意就像毒藥侵蝕,他漸漸上癮而不自知。也許有那麽一刻,他也曾仿徨過,只是,沒有人註意到他的變化。他的母後喜歡上父皇的寵臣和士開,他的姨娘們整天勾心鬥角,爭寵獻媚,他的兄弟們對一切一無所知,還被蒙在鼓裏。他的父皇,越來越陌生,離他越來越遠,他最後,終於舍棄那一點點期望,不再承認,那個人是他的父皇。

他知道自己做過什麽,謀反,弒君,陷害。沒有人會懷疑一個孩子。包括那個人。哼,他才不屑要那個人的信任。

後來流言起了,李皇後死了,孝瑜哥哥死了,平秦王死了,乳母被打入大牢,身邊伺候的小宮女死了,最後,他最喜歡的百年哥哥也死了。那些隱匿在身體各處的負面情緒,終於在眼睜睜看著百年哥哥死在自己面前的時候爆發出來。年僅十歲的他還不會控制感情的走向,不會壓制情緒。他恨,恨那個人,恨蘭陵王高長恭,最恨他們之間那種扭曲的感情。那是根本不應該存在的東西。不可以這樣,不能這樣。這不是他所知道的世界。

恨到極致,竟然平靜下來。

他在那個人的教導之下明白了,只有強者才有資格改變看不順眼的一切,才能讓別人順從自己。他安分這麽久,就是在等一個契機。

終於被他等到了。蘭陵王身重劇毒,那個人遠走西域。這是他的天下!

小皇帝見高長恭漲紅了臉無話可說,驚訝的地盯著自己,眼神疑慮,傷心,難以置信,還有一點同情。這一點同情使得他勃然大怒。他已經變得強大,沒有人能奈何得了他,沒有敢違抗他的命令。手握大權的滋味太美好,生殺奪予,他終究只是十四歲的少年,被紅塵誘惑浮華蒙蔽了雙眼,看不到人性惡劣,識不清是非善惡,他僅憑自己的喜好衡量世間種種。恰恰身邊沒有能矯正他的人在,一群小人攀權附勢,蒙蔽聖聽,於是在皇宮這片深淵裏,扭曲的魂靈肆無忌憚的發芽成長,以仇恨作養料,吸取虛假的讚美,投靠向邪惡的那一方,長成參天大樹,無法撼動,不可救藥。

高長恭憐憫的看著這個誤入歧途的少年皇帝,長嘆一口氣,悲哀無奈。

高長恭閉上眼等待。世間種種孽緣皆有因果,他們種下的因,釀造出今日的苦果。怨不得別人。

果然,只聽高緯吩咐道:“來人,蘭陵王犯上作亂,打入密牢。”頓了頓,又道:“今日伺候的宮人,全部處死。不要留痕跡。”童音平靜殘忍。

故人來

故人來

這裏是一處四面無窗漆黑冰冷的牢房。

高長恭知道這裏是歷來皇帝秘密處理特殊犯人的地方,被關在這裏的,往往是有關皇室顏面或罪大惡極的犯人,進了這裏,九死一生。進口設在皇帝寢宮,沒有出口。以前文宣帝(高洋)在世時,簡平王高浚與其弟高渙就是被關押在此處。

剛進來的一段時間,除了有一日三餐,小小的密封牢房只有四面墻壁。絕對的寂靜讓人想要發瘋,感覺不到時間,吃喝拉撒只有一小塊地方,氣味排不出去,難聞的讓人想要嘔吐,寒冷滲人,長恭也沒有可以換洗的衣物。這才是小皇帝所給的懲罰。

高長恭本來身體就不大好,這般一來身體更加惡劣,冬季裏按時發作的灼骨銷魂折磨得人痛苦難耐,沒有可以壓制的靈藥,高長恭憑著一股意志硬生生扛著,冰涼的石板被他抓出一道道痕跡,磨禿了指甲,十指血跡斑斑。他吊著一口氣,不肯放棄。見不到湛叔叔,就不能死去。

不知過了幾日,忽然有人送來被褥器具等物,高長恭知道不可能是小皇帝大發善心,猜測是什麽人能在小皇帝眼皮底下送來這些東西。有一種猜測,讓他激動地不知所措。但願沒有猜錯。

幾天後,高長恭被人蒙著眼,帶到某處地方。

人聲走動過後,是一片安靜。黑布被摘下來,太過明亮的光線刺入眼球,高長恭眼皮針紮似得痛。他閉上眼睛緩了一會,再睜開,看到眼前的女子。不是想象中的那個人,頓時有些失望。是啊,他怎麽會這麽早回來?脖頸上的玉佩還在,一直貼著心臟,未曾取下來。

是消失已久的莫靈,或者說是前朝元靈公主。

莫靈一身尋常宮女打扮,與以前並無多大區別,也許是一直藏身在宮中。難怪以前全國通緝的時候逮不到人。

高長恭知道此時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靜觀其變。

莫靈笑道:“王爺,好久不見。”

高長恭也笑道:“確實很久了。有······五年了吧。你倒是沒什麽變化。”兩人交談不像敵人,倒像是許久不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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