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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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杜子川在揚州病了許久,石玉兒悉心照顧好容易才回覆。病好之後,兩人為了要不要回去昆侖山腳下的銀杏林,起了爭執。從來都沒有過的激烈爭吵,讓石玉兒很灰心。

從兩人認識開始,雖然偶有爭執,杜子川多半會忍讓以求息事寧人。石玉兒就算任性,但也不是不懂事,要真是無理,自己想想也會摸摸鼻子,悄悄的混過去。這回不同,杜子川說什麽也不讓步,無論是嬌聲嗲氣的撒嬌,還是一把一鼻涕一把淚的哭求,抑或是到後來憤怒的大聲叫嚷,都沒有用。杜子川仿佛是吃了秤砣鐵了心,任憑怎樣軟硬兼施都無用。

「子川哥哥,你不愛我了。」

石玉兒深深感到無力和委屈。

「玉兒,妳怎麽這麽說?這些年我待妳始終如一,總不能因為這件事情不依妳,妳就說我不愛妳。扣我這樣一頂帽子,實在不公平。」

杜子川的聲音很冷淡,冷淡到令石玉兒打從心裏發顫。也許是太多年來,被寵壞了,接受不了他這般漠然的態度。本來因著杜子川大病一場,對他一顆熱辣辣的心,為此涼了大半。石玉兒自忖

「都說男子生來涼薄、見異思遷。與子川哥哥多年恩愛不減,原以為自己碰上奇男兒,誰知也是個狠心的。」

異鄉游子,落葉歸根、思回故裏,其實也是天經地義的事。可杜子川滿腹的心事當然不能跟石玉兒明說,石玉兒自然也不懂為何不能遂了她的意。本來是一個心的兩個人,為了這件事,鬧成了兩個,各有各的郁結。石玉兒心一涼,自然不像先前病中待他那般盡心。杜子川心想都是自己慣壞了妻子,事事由得她去,鬧得稍不如意,便要使性子,這回也不願意放軟。糾結半日,兩人最終同意先回洛陽休養一番,再做打算。

離開洛陽城的時候,春光明媚,兩人感情好的如膠似漆。現在回去,恰恰是深秋時節,沿途都是殘紅枯黃的落葉,正也應了此刻蕭索的心情。少卻了游樂興致,沒有走走停停,不到二十天,也就回去了。

原先居住的宅邸,章老爺始終空在那,連動也沒動過,就等著他二人回來,自然也就住在原先的地方。洛陽城裏的故舊,見老朋友回來,日日來邀,三天一小酌、五天一大飲,杜子川不願意見石玉兒一張冷淡面孔,自是樂得隨人家出去快活。

石玉兒日日在家中,百般聊賴。古來一般女子鎮日守在家中,操持家務。與針線女紅為伍,以安靜嫻雅為本分。幸運者,得一有情郎,夜夜能得回自己的夫婿;不幸者,良人變狼人,更加要花大把時間傷春悲秋,沒有功夫感覺無聊。石玉兒不一般,她是補天頑石煉化成人,沒受過父母對女兒的教養。在世間活了這麽久,對女子要遵從的道德規矩,每每不意為然。本來就不是個好靜的女子,夫婿日日宴飲為樂,她就自己找自己的快活。

她倆人的異狀,倒是讓章家上上下下大感意外。章老爺見杜子川,日日躲到外頭,同一夥人吃酒行令,酒樓裏助興的歌妓、舞妓,眾男子都是摟摟抱抱,只有他一人,一杯接著一杯,每每喝到爛醉如泥,與其說是尋歡作樂,倒不如說是借酒澆愁。

章老爺知他二人必有嫌隙,命自己的第五房姨太太,找上門來,想一探究竟。雖然石玉兒不喜與章家的女子為伴,多少還是有接觸。一日五姨太連同幾個ㄚ環,乘車上幾個街口外找石玉兒。五姨太才剛給攙扶下車,就碰上石玉兒穿上男裝,正準備去茶樓聽說書。

「杜家夫人留步。我家老爺子知道二位沒人服侍,要我挑幾個丫鬟送來。好些日子沒見到妹妹,姊姊來跟妳敘敘舊,可歡迎我?」

石玉兒心想

「我多大歲數?還自稱姐姐,真是便宜妳了。」

畢竟來者是客,這點禮數石玉兒還懂得。沒奈何,只有打消聽書的念頭,延請五姨太入內。

「妹妹當真是駐顏有術,都多少年了,依舊如當日初見時,那般青春貌美。我今年剛過三十,現在連白頭發都長出來了,妹妹怎麽照顧自己的,教教姐姐,再不然沒幾日我家老爺子轉眼又得娶個六姨太回家。」

石玉兒不覺好笑。章老爺多大年紀的人,還能一個妾接著一個妾的娶?恐怕五姨太也只是沒話找話說而已。

「姊姊愛說笑話,我只是沒生養孩子,不似妳這般操勞,哪來的駐顏有術。更何況姊姊風華正盛,章老爺疼愛都來不及,眼睛裏哪有功夫看著旁人。」

五姨太一張鵝蛋臉,五官生得精致,原本就美,雖然及不上石玉兒,但這一番話仍說得五姨太心花怒放。

「老爺子待我是好的,可我更羨慕妹妹。如同妳家相公那般人才,滿洛陽城都找不出一個來。對待妻子的好,更是天上地下絕無僅有。」

「待我好?再好也有個盡頭。姐姐沒瞧見,如今他日日往歌舞酒樓裏去,眠花宿柳,好生快活。他想回來的時候才回來,卻要我整日守在家中,等待伺候於他。過幾日,依我看也會帶個美人回來的。」

「妹妹怎麽這樣說話。杜公子是個長情的人,但凡妳要是願意給妳家相公一點甜蜜,他還能舍得了妳。」

五姨太太聽這說法,知道小兩口一定鬧得厲害,連忙堆出一臉笑,勸說石玉兒。

「妹妹,聽姊姊一句勸。別再跟自家相公鬧別扭,萬一他哪日沒了對妳的心思,後悔就來不及啦!」

石玉兒也知她是一番好意,也只有笑笑。

「姐姐我知道妳的意思,我自己會多註意的。」

兩人又講了一會子的話,天色漸漸暗了,五姨太太留下四個丫鬟給石玉兒,自己又乘車回去。

留下的四個丫鬟,個個都才十七、八歲大。兩個是粗使丫頭春華、春月,兩個服侍人的玉磬、玉漱,卻是長得水靈剔透的秀美。石玉兒細細想了一回,這裏頭似乎是有點意思。當下也不啰嗦,分派了工作、住所,自己就回房去。

一到夜裏,杜子川又是醉醺醺的被人送回家。石玉兒只讓玉磬、玉漱伺候,自己就不管事了。杜子川一直滿腹憂思,借酒澆愁,愁上加愁,因故常常發酒瘋,滿口亂嚷嚷。若是知道石玉兒服侍時,還算安靜,只是會沒來由的長籲短嘆說些胡話,再要不就緊緊抱著石玉兒,喃喃自語不肯放手。今晚,石玉兒故意不理會,看看杜子川會演什麽把戲。

杜子川並不知道有客人來過,也不知道家中多了幾名丫鬟。玉磬、玉漱接手服侍的時候,只當自己醉酒眼睛花了,怎麽妻子分成兩人。一頭栽進玉磬的懷裏,還拉著手胡亂說話,聽得玉磬一張俏臉都紅透了。終究醉得厲害,方放倒床上,不一會就睡著了。

石玉兒以為自己不會生氣,但是看著杜子川撲倒在別的女子懷裏,還是忍不住動了氣。氣得一夜不能成眠,未到天亮,自己胡亂洗漱一番,也沒交代徑自出城,到附近的白雲寺散心。時序已經入冬,只是還沒下雪,但是天氣已經非常寒冷,吹口氣都能凝結成一陣白霧,石玉兒披件鼠貂鬥篷,騎在馬上一路狂奔。

白雲寺是個尼姑庵,供俸觀世音菩薩,平日接待外面香客,也供素齋給香客食用。石玉兒一路狂奔,直到寺前才停下腳步。寺中菩薩寶相莊嚴,見之令人心情沈澱。石玉兒心情煩亂,跪於蒲團之上,聽寺中師父誦經,好不容易才安定了心神。之後又跟師父們談了一會佛道,準備用完午膳才回家。

杜子川一夜好眠,睡到日上三竿快近中午才清醒。他人躺在床上,心想等會兒石玉兒又要給他一張冷淡面孔,實在很不想看。只是老賴在床上也不是辦法,又拉不下臉來給妻子陪小心,解開目前這個套。自己還在床上胡亂思想,忽然房門被推開,杜子川以為是石玉兒,端熱水進來要給他醒酒。還瞇著眼偷偷的瞧,想看看人家的臉色如何?

進來的並不是妻子,而是從未謀面的少女。杜子川搖搖頭,又眨眨眼,以為還在酒樓,但這陳設分明是自己房中,哪來的陌生女子。

「主人醒了嗎?玉磬來伺候您梳洗。」

杜子川坐起身來,揭開帳子,一臉疑惑。

「妳是?」

「我們是章老爺家五姨太太房裏人,姨太太給留在這兒伺候主人、夫人的。」

「喔!是章老爺的好意。那夫人呢?」

「昨晚夫人睡另一間房,今早到現在還沒動靜,玉漱去請安了。」

杜子川每回喝酒,石玉兒一生氣,就不與他一間房裏睡,他也習慣了,也就沒多問。

「妳出去吧!我自己來就行了。還是去看看夫人!」

杜子川生得俊美,昨晚又拉著玉磬講了一通渾話,玉磬只是剛到的丫鬟,不敢有非分之想,只是胡亂心思控制不住,跟杜子川講一下話,小臉就泛起了陣陣潮紅。連杜子川讓她出去,也沒留心聽。

「怎麽啦!我一個大男人,不要妳一個小女孩伺候,快出去吧!」

玉磬這才回神出去。

杜子川自己梳洗一番,換了身幹凈衣衫,對著鏡子演練該如何哄妻子回心轉意,莫要再冷淡對他。如今家中來了幾個丫頭,如果再不哄哄,怕石玉兒更加要撂開手,不理會人,日子會更難過。可是如果拉下臉來賠了罪,要是她又吵嚷著要回銀杏林,他也不知該怎麽辦?雖然左右為難,總不能老是逃避,於是硬著頭皮,盤算著負荊請罪之後,得面對怎樣鋪天蓋地的怒火。

冬日裏寒冷,站在房門口,杜子川鼻子都凍紅了,一直遲疑著不敢敲門,好容易鼓起勇氣,卻是敲了半天也沒反應。小心推開門,床鋪整齊,哪有半個人影。杜子川轉身到前堂欲找人問個分明,始終沒看見人影,正一肚子氣沒處發作,剛好石玉兒才下馬,拿著馬鞭從大門進來。兩人一打照面,俱是一楞。

「剛出去了。天氣那樣冷,上哪去怎麽不等等我,好歹有我註意著,不會讓妳凍著了。」

石玉兒出去跑了一圈,心情還不錯,只是冷冷地從鼻子哼了一聲,沒有出言譏諷,光是自顧自的往內走。杜子川跟在屁股後頭,一直想說點話,打破冷冰冰的氣氛,卻怎麽也說不出口。就這樣直跟到房門口,石玉兒也不搭理他,一進房回身就要將門關上,還好杜子川動作快,伸手頂住,才沒給關在門外頭。

「玉兒,別鬧了行不行。」

杜子川閃身入房中。

石玉兒原本心情還不錯,聽這話又壞了。

「是我不懂事,小孩子心性,橫豎別理會我就行了。」

杜子川見狀,知道是自己失言,上來便要拉著石玉兒的手道歉。石玉兒正在氣頭上,自是不願意,手裏的鞭子一揮,意欲隔開。豈料杜子川也不閃躲,給一鞭子打在身上。雖然冬衣厚重,石玉兒下手也沒出多大力氣,她還是嚇了一跳



「你怎麽這樣莽撞,我要是真使上勁,少不得一條血痕,不怕疼嗎?」

「身上疼不怕,我怕心裏疼。」

「你也不用說話哄我,身上、心裏疼不疼不與我相幹。」

石玉兒拉下一張臉,神情冷過廊檐下結的霜。杜子川被冷落了一、兩個月,都靠喝酒買醉度日,早就忍受不住。如今連挨了打也是這樣冰冷冷的,心頭酸楚的不得了。顧不得會不會又挨打,兩手一張,一把摟過人來,緊緊抱住,緊得石玉兒差點連氣都喘不過來。

「玉兒,妳心裏有氣,往我身上發沒關系,就別不理睬我。」

石玉兒用盡力氣想掙脫,無奈杜子川一雙臂膀箍的像鐵桶一般緊,扭都扭不動,也只好由他這樣摟著。

杜子川感覺懷裏的人,不再掙紮,於是稍稍松了手。心中醞釀許久的話,想想還是說了

「玉兒,我們再積攢幾年,夠我們過好一陣日子,再回去好不好?」

石玉兒聽聞很是喜出望外,雖然不是立即,但總算是松口了,也不至於完全無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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