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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興夜寐,出生入死十餘年。

從來不覺得有什麽不對,從來覺得理所應得,然而十多年須臾過去,有人竟然輕飄飄的告訴他,這是自己的心魔,陵苑與宿漣非是相依相存、缺一不可。

似乎……果真是如此。

他沒有細想下去,因為遲譽又道:“別拿出弟妹來搪塞問題,宿昔,你捫心自問,你對弟妹的親情不假,可你有沒有站在他們的角度考慮過一次?宿湄未必願意千裏迢迢來做個與她祖父年紀不相上下的地位的妃嬪,宿渫未必願意困在院子四四方方的一片天裏,如今沒有你,他們已過得很好,設計登基是不對,卻也是宿渫自己所做出的選擇。”

不對嗎?

宿昔焦急思索,然而已經想不出什麽辯駁的話了。

為了一雙弟妹,也算費勁了心血,做出最好的謀劃,十年來雖然不是日日夜夜在眼前,心裏卻總是牽念著的。

他的幼弟,他的小妹,是這世上除了浦粟,唯一剩下與他血脈相連的人,他為了他們付出多少心血,從未讓他們受過一點委屈,精心規劃他們這一生——

走了那麽遠,到頭來竟然有人說,他錯了。

所以宿湄才那般郁郁寡歡,所以宿渫才即位迫不及待證明自己,原來是他…不該為別人的人生選擇,是他……一廂情願!

一廂情願的以為陵苑離不開他,浦粟離不開他,一廂情願的以為知道什麽對弟妹們最好,為他們做出選擇…一廂情願的以為遲譽無堅不摧,永遠不會垮下。

也從來沒想到,這個人對他用情之深,已由不得他抽身,全身而退。

宿昔一口血哽到喉間,面色都蒼白了,強撐道:“都過去了,不必再提起罷……我要弄清楚是怎麽一回事,不是你對我說,是他們親口告訴我聽,我要回去一趟——”

“你若是…對我還有半分情意,就等我回來。”

等我回來,再……

遲譽卻後退了幾步。

宿昔疑惑的看著他,遲譽對上他的視線,然而那目光已經冷了。

“我本以為你雖冷心冷情,到底還有幾分真心。”

“我本以為只要你對我有意,並非全然是欺瞞背棄,我可以等。”

“卻沒想到我說了這麽多,你仍然懵懂不清———你說看重陵苑甚於看重我,那並不是你放棄我的理由,你沒有權力因為陵苑……放棄我。”

“我並非去了就不回來!”宿昔反駁道:“我既已應允了你,就一定不背棄這個承諾,你若左等右等等我不來,只管再率兵千萬攻進陵苑!”

夙都即使四月裏有了暖意,但宿昔身上畏寒,還是不舒服,他猛地一拂衣袖,懷中暖爐滾落在地,反應過自己此舉不妥,又從新放緩了語氣:“我必不負你就是。”

“我會等你。”遲譽點點頭,嘆道:“只我不知道,等到的還是不是當初要等的那個人了。”

他這句話意思晦暗,宿昔乍聽之下沒有聽懂,倏爾才笑道:“怎麽不一樣,宿漣也好宿昔也罷,你只掂量那顆心是不是黑的就是了,七年前父親病死事舉兵在外,宿漣聞得死訊不曾回去哭上一聲,這是不孝,親手把同父妹妹送到敵國皇帝榻上,心狠手辣,薄情至此,這是不慈,身為陵苑郡王,卻親手弒殺國君,這是不忠,國君在時,多次忤逆其意,反其道而行之,這是不悌,試問這樣一個不孝不慈,不忠不悌之人,如何承得起你拳拳心意,而這等不孝不慈不忠不悌之人,世間又如何找得出第二個來?!”

他說得自己也動怒不已,捂著嘴伏在榻邊咳著,似乎直要把喉嚨裏的血肉都咳出來一般,那聲音撕心裂肺,捂著嘴的手指都發顫了,指關節血紅一片,觸上去冰涼徹骨,遲譽嘆了口氣,坐到榻邊給他搓手。

這樣體貼細致的照拂,宿昔很久沒有經歷過了,從前在府裏,遲譽也這樣為他暖過手,擺過暖爐,鋪過地龍,裁過暖緞,雙手相觸的瞬間被溫暖和適宜包圍住,那感覺那樣熟悉,令人眷戀,就好像他們以前無數次互相依偎、互相扶持一樣。

宿昔說不出話來,不想打破此時的氣氛,他闔上眼睛,是一個放松而不設防的姿態,不止手指,手腕到小臂都是一片冰涼的,指關節甚至是血紅色,觸手冰冷,因為畏寒,動也不敢動的半蜷在一起。

這個人總是矜高的、風光的,帶著不可摧折的傲氣和強韌,很難想象他也會展露出作為凡人的一面,會因為疼痛與不適表現出痛楚。

會那麽做的,從來不是宿漣,只有宿昔。

這感覺簡直讓遲譽著迷,忍不住湊過去,把嘴唇貼到他手指。

就是這樣,恨不得抓到懷裏,撕碎了帶著血肉一口口吞吃進腹才能安心,即使下面就是九重地獄,也還有這個人在身邊,無法背叛,無法逃脫。

他揉搓手指的力道重了幾分,壓到腕骨,宿昔的手條件反射一抖,立刻被他自己按下去了。

“怎麽回事?”遲譽看著他

宿昔面無表情,收回了手。

“手上有傷?”他斟酌著問。

“並非外傷。”宿昔輕聲:“當年攻紜丹,被紜丹主將虜去,斷了手筋,治得不幹凈。”

手筋隔斷,真氣內力凝滯在外,不出不進,自然是難以承認的痛楚,遲譽早年在邊陲領兵大戰,這也是對戰俘常用的法子。

“難怪你這樣畏寒。”遲譽道,“是斷了筋絡,阻礙不通的緣故,氣血從這裏匯入,游走全身,這筋絡斷了,經水阻絕,長年都是冰冷的。”

“往年也試過不少法子,只沒什麽功效,也就斷了這個念想。”宿昔嘆了口氣,就見遲譽捧起他右腕,用掌底按在上面,緩緩加重力道。

仿佛有無形的力量被緩緩註入了,溫熱酸脹的充實感占據整個手腕,那感覺難以描述,仿佛長年冰冷的筋絡骨髓裏流淌進溫熱的暖流,宿昔心裏一驚,忙問:“你做什麽?”

“用內力給你暖一下。”

遲譽道:“筋絡雖然後來接上了,但到底不如從前,氣血停滯,自然會體寒受虛,你若早說實話,我也早為你治治。”

“你有把握弄好?”宿昔笑了一聲,偏過頭去,忽然他手腕一抖,透過表皮,透過肌肉,仿佛有柔和的暖流註入骨髓與經絡,直到達底下最陰寒冰冷的地方,如一團火苗熊熊燃燒,那溫暖他長久未體會過了,簡直暖和舒適的讓人發抖。

他弓著腰,舒服得說不出話來,擡眼就見遲譽全神貫註捧著他的手腕往裏面灌真氣,無形的力量打通多年停滯不前的阻隔,仿若暖流沖破閥門湧入,他眉頭微皺,手上的動作細致而柔和。

被照顧,被體貼,這對宿昔來說,實在是不可多得的新奇的情緒。

幾次讓他體會到這種情緒的,都是遲譽。

他能單槍匹馬對戰上前叛軍,能指揮兵馬攻入紜丹皇都,一路打進王宮,能駐守邊陲多年鬼神不犯,在所有人眼裏,他都強韌,萬能,無堅不摧,被無數人神化,奉為陵苑不可侵犯的戰旗,有人敬仰,有人奉承,有人擡高頭顱,有人俯下身軀,但從來沒有人這樣小心翼翼的,溫和細致的對待他。

那樣細致且柔和的對待,就仿佛他忽然從百折不撓的鐵劍變成了珍稀的無價之寶一般,讓人覺得心裏都五味雜陳,卻說不出所以然。

他接近遲譽時,假稱自己的名字是宿昔。

他們是從一個謊言開始。

然而自古假戲真做,總有幾分真,時間長了自己都成了戲的一部分,更何況,宿昔清楚,自己對遲譽,從一開始就並非全然無心。

遲譽說自己為陵苑辜負他,是不是真的辜負了他,或許遲譽…並不比陵苑,比陵苑萬民,比任何一個人堅韌。

多年未曾感受過的體熱讓宿昔舒服的長出了一口氣,遲譽道:“每日一次,堅持幾年,雖然不能根治,也能和普通人差不了多少。”說著就抽回手去。

宿昔反手扣住他的手。

“我不該說那些。”他輕聲道。

“我不該負陵苑,也不該負你,就如你所說,我沒有權力。”

這個人從來沒說過這樣的話,磕磕絆絆說不出所以然,遲譽一言不發聽著他說,抽回了自己的手:

“我不知道怎麽對你,怎麽待你好——我不會……從來沒有人教我,所以我不曉得……”

他看著遲譽,緩緩道。

“遲譽,你教我好不好?”

他說著,遲譽已經起身離開了床榻。

“只要你教,我一定好好學。”

宿昔說完最後一句話,響起房門在身後關上的聲響,他緊緊握住的拳頭松開了,沈默著不再說話。

延十裏碧袖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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