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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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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宿昔推心置腹,好容易說出口那些話,最後也無疾而終,遲譽又陪了他幾次,兩人只對那天的事絕口不提。

宿昔體寒是氣血被斷脈阻滯,遲譽用內力推了十日有餘,便明顯有了好轉,他體內有蠱血,真氣便格外有效,並非什麽人的真氣都有用,宿昔身子漸漸好了,精神也清明起來。

縱使他絕口不提回陵苑之事,遲譽心裏也清楚□分,如宿昔所言,樹高千丈,落葉歸根,他是定要回陵苑去的,只他去了還會不會回來,他所說要遲譽信他,遲譽又能不能賭這一把?

遲譽曾把所有的賭註壓在宿昔身上。

護他周全,以心易心,看過身後墓穴,聽過幼時秘辛,生母遺下的指環都送出去了,只差一道聖旨,堂而皇之…昭告天下。

宿昔卻讓他輸得血本無歸。

就連一個名字,亦是欺他的……

他這次還能信任宿昔嗎,他拿不準主意。

遲譽偏過一點頭去,就見宿昔哼哼唧唧把一碗松子粥推到小幾邊,雖然掩飾得很好,眼底還是帶著一點嫌棄。

“松子粥很好,自己喝。”遲譽道。

“我不喜清淡之物。”宿昔笑了笑:“何況這松子壯陽,爵爺自請罷。”

聽慣他說這樣的話,遲譽知自己一順著開玩笑,宿昔鐵定要生氣,便不與他饒舌,取過粥碗置於掌心:“自己喝,還是我餵你?”

他說著舉高勺子,宿昔奪了,又端過碗去:“好好的松子仁,偏要入到粥裏,熬得清湯寡水,真是無趣。”

說著用小勺攪拌清粥,似有不滿,遲譽拍拍他:“你只說松子粥寡淡,可小幾上就是小菜,都是清爽落胃的菜色,吩咐廚房新鮮給你做出來的。”

“小菜開胃,對著這粥自然更咽不下去了。”宿昔沿著榻上小幾,一樣樣指過去,一道馬蘭頭豆腐丁,一道清炒蘆筍尖,一道冬葵珍,都是開胃的清淡菜色,拌了幾滴香油,格外誘人食欲,他把碗往幾子邊一放,搖頭道:“還是換別的上來罷。”

“埋怨完了粥,又來埋怨小菜。”遲譽一指幾邊青瓷小碟:“可見你是成心挑不是,那裏有一碟子青梅,你沾著玫瑰醬喝粥罷,也有滋味些。”

“成日裏血燕白燕,清湯清粥,嘴裏也吃得沒味道。”

這些日子精心滋補調理,精神氣色都慢慢好了起來,更不消說遲譽每每為他在腕上推了真氣進去,逼入五內,真氣帶動運轉過一個小周天,身上寒氣被逼出來,手腳都能感到暖意了,臉色也格外好起來,不急著走,只每日待在房間裏調養生息。

二十多年來都少有這樣的閑適,宿昔小半輩子拼得太過,為陵苑為浦粟沒有空閑下來的時候,把自己驅趕得像弦上的箭,一刻不停,一刻不倦怠,如今這樣偷得浮生半日閑,倚在美人靠上打發日光,松松垮垮套一件外衫,捧一卷閑書,那樣輕松閑適,仿佛要把十多年沒有偷過的懶,辜負過的時間悉數彌補回來。

遲譽來探他時,他就伏在榻上翻書,青袍松垮的沿著榻邊垂下來,發也不束,一頭黑發已經蓄得那樣長了,散在青袍上,映著那青色與日光仿若流動的漣波一般,乍一看是個非常慵懶,非常閑適的姿態。

他本就生得好,雖沒有雲熙弦那樣天人之姿,也比不得同胞弟弟姣美,仍雋秀十分,那通身氣勢就硬生生把其餘人比下去了,蜷伏在榻上的樣子甚至有點嬌憨,慵懶倦怠的勾著人走近了去看,去摸他的頭發,只看這嬌憨雋麗的樣子,哪裏像邊關沙場一夫當關殺人如麻的將軍宿漣呢。

遲譽不忍打破這樣好的寧靜,在他身側的榻邊小心翼翼坐了半邊身子,也不知道宿昔會否介意,心裏亦忐忑,宿昔擡頭隨意瞅了他一眼,忽而揪著他手裏一個小包裹,問道:“是哪裏來的好東西?”

那包裹裁的布是大紅,十分明麗,往日也不見遲譽用這樣艷的顏色,故而他有此一問。

遲譽解開包裹,卻是兩個小巧的紅漆箱裝在裏面,這紅漆箱做的十分細巧,紅木質地,鎦金包邊,箱面雕滿並蒂蓮花,十分喜慶的樣子,宿昔眼看著,不自覺啊了一聲。

“哪家好事將近?必是爵爺近身的人了。

這紅漆箱多為婚嫁所用,雕刻喜慶吉祥的花樣,遲譽總不能無緣無故尋了來,定有什麽緣故。

“闕晴好事近了。”遲譽展眉道:“人家昨日已下了茶禮。”

宿昔楞了半響,勉強笑問:“不知是哪家的公子這樣有福氣。”

“是我手下將軍。”遲譽擺擺手:“雖然祖上無蔭蔽,卻是個有骨氣,又十分爭氣的人,與陵苑一役裏封了鎮邊將軍,就駐紮在霜遲城外,我看著他非池中物,正要這樣踏實能幹的,否則……你知道闕晴出身,我雖視她為親妹,到底身份低些,若真嫁去高門大戶反而要吃虧,不如在離得近的地方,風風光光安安穩穩做一府主子。”

“英雄不問出身,管小姐雖出身低了些,卻是那豪門嫡女一百個比不上的,將軍真是有福氣了。”宿昔心裏有些忿忿,別過臉去:“從前與爵爺說起,到底是平民家裏庶出的女兒,出身上吃了啞巴虧,不知日後嫁娶,那個不計嫡庶的得了去,原來撿便宜的人在這裏。”

“你也知道。”遲譽點點紅漆箱,沈聲道:“如此安排也是對佳偶了,這幾日霜遲那邊為她預備著嫁妝,也得有點新做的女紅帕子才好,我正在夙都,去漆珍閣與她定做了一對紅漆箱,放些針線小玩意兒十分得宜,城北純金純銀打的蟹九樣也在這幾日,等空閑了去取。”

“爵爺想得周到,只我想著管小姐身份格外不同些,嫁妝陪嫁重一些,還得有別的傍身再好,否則就是嫁到霜遲城,與錦王府低頭不見擡頭見,萬一受了委屈也不敢來哭訴,到底要吃虧的,爵爺怎樣打算?”

“為在意的人,自然無處不周到。”遲譽道,“三品將軍發妻,自然就是誥命夫人了,我想著等他再立下軍功,為他討賞,順便為闕晴覓個封號,對外就說是我義妹,長年幫著打理府邸,夙慕必無不肯的。”

“就是封了郡主,那也不過區區一個郡主,非是郡王啊…”宿昔笑嘆了一句:“只怕夙皇惦念著的,還是爵爺這塊心腹大患。”

他是最明白不過其中道理的,遲譽與夙慕,不就如他與浦粟?他是浦粟堂弟,手掌兵權,浦粟尚且容不得他,何況遲譽?遲譽是夙慕同父的親兄弟,同樣手掌重兵,更令人發指的是,他是先帝親筆寫了遺詔留下帝位的儲君!夙慕要是不心心念念著弄死他,那就不是夙慕了!

想到這一層宿昔自己也有些隱憂,正小婢子進來貢新摘的杏花,如今天氣暖了,往年杏花花期衰敗也就是這個時候,今年不知怎麽,杏花卻開得這樣好,白裏透粉極是喜人,杏花通“興”,夙都人人都道是吉兆,遲譽看著小婢子手腳利索奉上花,因而對他道:“今年杏花開到現在,真是好兆頭,杏主病愈,是預示你要大好了。”

“日日這樣圈養,便是瀕死的豬也大好了。”宿昔對這個說法不置可否,目光落在書卷上,忽聽遲譽道:“你是何人?”

這一句話驚了宿昔一下,他擡頭,就見遲譽這句話是問奉花婢女的,那小婢子巧笑倩兮,轉身對他恭敬的福了一福。

那眼神何其熟悉,那笑意何其熟悉,宿昔知道,是離別的時候到了。

婢子輕巧撕下面上人皮面罩,露出一張明麗綽約的臉,遲譽似是已知曉她身份,半分神色不露,只把目光轉向宿昔。

“紜娉來接我。”宿昔道。

“我要回陵苑。”

他本也不欲多說,見遲譽只坐在那裏不多問,便從榻上起身,到他面前:“這些日子……多虧了你,否則這一身的傷被趕盡殺絕,真不知要落到什麽境地去。”

“你的傷皆是我所為,何必謝我。”字懸在喉間,都仿佛有千斤重,遲譽擺手道:“罷了。”

相識多年,日日夜夜的相互扶持、推心置腹,到了後來,被背叛,被欺瞞,一顆心都剖出來血淋淋的給那人看,到了最後,還是留不住,還是要回去陵苑。

這其實不是什麽意外的事,宿昔對他提過多次,自己一定要回陵苑,遲譽不怕等,卻怕他一去,畢生再不覆返。

就算真的不覆返又怎麽樣,還像從前一樣率兵幾十萬攻進陵苑邊境,金戈鐵馬,兵戎相見,殺得漫天血舞,消磨盡他們之間最後一點情愛?

更何況,宿昔對陵苑之情,那樣深刻入骨,不可磨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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