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92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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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死士破空而來,見宿昔面色不豫的半站半倚在車上,下意識就要撲過去救駕——

“慢著!”遲譽劍風一掃,把死士逼退,宿昔卻伸手制止他的動作:

“我可以和你走,讓他們帶宿湄離開。”

宿湄就是郡主的名字了,遲譽似笑非笑道:“要你的手下帶走你妹妹,再回來救你?”

“你只要我,不必牽連宿湄。”

“王兄——”

“你閉嘴。”宿昔打斷她:“你跟死士離開,回陵苑,紜娉會照顧你。”

“這不是請求,對嗎?”宿湄看他臉色,便知多說無益,這個同父兄長,她雖然心底親厚又十分眷戀,有時候還是怕的,苦笑道:“那兄長怎麽辦?”

宿昔轉而向遲譽道:“我已經這樣了,救回去也難說能不能保住這條命,讓他們帶宿湄走,我讓他們不再回來就是。”

“我似乎說過,絕不會再信你。”

宿昔緩緩搖了搖頭,揮動手臂,立刻有兩個死士跪倒在他身側三步遠的地方聽候吩咐:“將軍!”

“你們帶郡主回陵苑,務必親手交付紜夫人,不得出半點差錯,她會解你們身上的蠱毒,去吧。”

死士小心翼翼攙起宿湄,宿昔搖搖頭,用盡所剩不多的力氣一掌劈到她頸後,看著她軟軟的倒下去,方道:“我相信你們,去吧。”

“我怎知他們會不會躲在這裏,看你被帶到什麽地方——”

遲譽還欲再說,宿昔已淡笑道:“讓他們帶宿湄回陵苑是命令,死士只知道服從主子下的命令,怎會憂心主子的安危。”

“你怕他們會躲起來救我……實在是…多慮了。”

遲譽覺得此生所做最後悔的事,不是信宿昔第一次,而是在所有計謀敗露之後,又信了他第二次。

看著死士把宿湄放到馬車上安置好,慢慢走遠了,遲譽剛想看看宿昔的傷勢,就見他舉匕首向自己刺來,想起宿昔有傷在身,本不欲和他打鬥,他卻招招朝遲譽命門擊去,似乎鐵了心要置他於死地,遲譽怒從心起,回手反攻,才知道宿昔到底受了重傷,手上一點力道用不上,也不與遲譽糾纏,只虛應著應付招式,遲譽這才反應過來,宿昔是要借機逃走。

早就知道不該給他機會!

兩人打到懸崖邊上,正是山陡崖峭之地,遲譽心裏存了一分小心,他無論如何想不到宿昔性子這等古怪,這等烈癖,眼看著重傷在身逃不掉了,竟假裝錯步從懸崖邊躍了下去,身影剎那間便不見了。

那崖邊是什麽,是布滿萬千陡石的百丈懸崖!

遲譽身子都發顫了,縱身躍到崖邊低頭一看,就見宿昔條件反射扯住了崖邊一株藤蔓,身子在陡峭的巖石上微微發顫,他使不上力氣,隨時可能跌下萬丈深淵摔得屍骨無存,卻還是用琥珀色的眼冷冷的盯著遲譽。

遲譽什麽都想不到,只知道拼盡全力把手遞給他,想把他拉回地面,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宿昔卻不急著往上爬,只搖搖欲墜的停在半空。

“你做什麽!”遲譽咬牙,強忍著怒氣道:“下面很危險,快上來。”

“不。”宿昔用一個字拒絕,神色甚至有些失態了,顯然這樣的境地對他來說也不好受,卻還想把手掙開,遲譽卻拼死不肯放手,隨著他在懸崖邊掙紮,另一只手的藤蔓應聲而斷,少了借力,宿昔往下跌了一下,這一下幾乎把遲譽嚇得魂飛魄散,急忙拼死握緊他的手,鬢角都滑落汗珠:“上來!快點,我拉著你!”

宿昔聞言噗嗤一笑,遲譽恨不得給他一耳光,“要不要信你,若你拉到一半松開我的手,我豈不是要掉下去,粉身碎骨?”

“我現在松手,你一樣是粉身碎骨!”遲譽大罵:“上來!”

宿昔半響沒有說話,須臾露出一點淺淡的笑,這抹笑是沒有負面情緒在裏面的,輕柔而明麗,恍若一陣暖風,雨水一打就刮落了,飄渺模糊:

“你既然親眼所見是我自己跳下來的,何必來救我?”

他的語氣既柔且輕,遲譽卻心裏咯噔一下,陡然生出不詳的意味。

“我很累。”宿昔說。“爵爺,我很累。”

“我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就被逼著親眼去看陵苑最黑暗最深的一面,看陵苑百姓生不如死,苦苦掙紮的模樣,被耳提面命要善待百姓,輔助國君,扶持國家,我曾以為自己一輩子就是這樣了,守在我的陵苑,守在我的子民、我的百姓身邊,看著他們生,看著他們死,最後一同埋入黃土,在史書上留下一筆。”

“實際上,這麽多年,也是這樣的。”

“祖父敗於夙朝,被舅父借機收回兵權,母親死的不明不白,我殺了親生的兄長,讓浦粟登基為國君,駐守邊陲,四處征戰,從來沒有猶豫、沒有懷疑過自己所做的一切,從來——沒有回頭看過一眼,可是忽然有一天別人告訴我,我陪伴多年的堂兄設計要殺我,我愛護如珠如玉的弟弟在步步為營,實施一個驚人的陰謀,我不相信,我回頭去看,卻看到捧著毒酒的堂兄,身著王袍的弟弟,我熟悉的人都不見了,在我一直往前走的路上漸漸改變,成了一個個我完全不熟悉的、陌生的人。”

宿昔的手被遲譽握在手裏,身體掛在百丈的崖邊,只要遲譽松手,他會頃刻被陡峭聳立的崖石刺穿,這種狀況下,他一字一字說的緩慢,遲譽要拼盡全力才能保證他不跌下去,手臂幾乎用盡了力氣,然而他沒有催促宿昔快點上來,他只是認真的聽著。

“這麽多年,我從來沒有走過回頭路。”宿昔道,“我不知道回頭看的物是人非,觸目驚心,是件這麽讓人痛苦的事。”

“我很累了,真的很累。”

“為了陵苑,我四處征戰,幾年的時候不回一次家,我的弟弟和妹妹長大了多少,喜歡吃什麽,玩什麽,穿什麽樣子的衣服,我統統都不知道,為了陵苑,我的手上不知沾了多少血,有敵人的,也有自己人的,然而都是人命,為了陵苑,我把親生的妹妹送去夙皇的榻上做個妾妃,死後都要葬在夙朝,不得回歸故土——你說,為了陵苑,為了浦粟,我做的不多嗎,如果你夙興夜寐的國家是那樣一個國家,你扶持陪伴十多年的堂兄費盡心思要置你於死地,你嫡親的弟弟與你分道揚鑣,當面說要殺了你,你怎麽樣,你不疼嗎,不累嗎,不害怕嗎?”

遲譽沒有回答,他清楚,宿昔根本不想他回答。

“我明明為他們做了這麽多,為什麽每個人都不知道回報,每個人都要我死,是我對他們的心不夠真,還是他們本就沒有真心,來感念我的真心?”宿昔身體都發顫了,喃喃自語,甚至連遲譽,那麽近的距離都不知道他在說什麽,“我太累了,好像這二十多年都白活了,所做的一切都沒有意義,都是錯的……我不知道要怎麽樣,我太失望、太累了……”

“你不必攔著我,讓我跳下去,是生是死,單憑上天評判罷。”

宿昔緩緩閉上眼睛,握緊了手裏的匕首:“我知自己負你真心,然為陵苑,我不得不如此,是我辜負了你,請你……盡早忘了宿昔,就當他早在刺客入城時,便忠烈而死罷。”

“宿昔!”遲譽雙眼赤紅,手從握住他的手掌費力向下,扣住手腕,費盡全力想把他拉上來:“你敢死在這裏就試試看,你試試看!”

“欠你的我用這條命來還,即使是黃泉路上也走的光明磊落,無牽無掛。”

宿昔似乎什麽也聽不到了,他高高揚起手臂,霜遲的尖刃刺破遲譽手背,他吃痛的想要松開手,然而手一旦松開,宿昔墜崖便必死無疑,他只是咬緊牙關,任憑雙手血流如註。

“放手!”宿昔怒道,下一刀狠狠刺破他虎口,遲譽的手因為劇痛而痙攣,他跪伏下身,狠狠盯著宿昔的眼睛:

“你若是敢死在這裏,我一定殺了你,宿昔——我說到做到……”

宿昔到底沒有從崖邊掉下去。

他拿著霜遲把遲譽兩只手刺得鮮血淋漓,最後還是被遲譽拽了上來,狠狠丟到地上,一個耳光扇下去,差點當場斷氣。

天色漸漸暗了,遲譽在崖邊生火,回頭就見宿昔一個人半躺在火堆邊上,走過去拍拍他的肩。

宿昔臉上還留著他的指痕,自然不會給他什麽好臉色,兩人在火堆邊坐下,也不交談,遲譽低頭撥弄火苗,能聽到耳畔細微而均勻的呼吸,宿昔失了太多血,又重傷在身,精神難免不振,把手臂搭在曲起的膝上,手腕抵著臉打瞌睡。

他呼吸輕微,遲譽卻總忍不住想註意,傷口已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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