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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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兄是個不識好賴的,人家請你吃飯,你還要當面挑出不是,我四處打聽,這是霜遲最好的酒樓,遲兄這樣難伺候,是不是只有合宮禦廚才能博你一聲讚呀。”宿昔用牙箸點點自己面前的盤子,因是喝餞別酒,也沒點多少菜,不過一壺烈酒,一壺梨花清酒,一壺汾酒並幾樣下酒的小菜,他叨著一口蜜汁紅芋吃了,遲譽忙稱不敢:“宿兄多慮了。”

聞言宿昔禁不住一笑,又險些被嗆住,一疊聲的叫店小二拿茶來,喝了茶,緩過氣兒來方好多了,斟出兩杯酒來捧與遲譽:

“此番做東,原意是為遲兄餞別,遲兄此去必多波折,宿昔只信人定勝天,便在此滿飲此杯,預祝遲兄旗開得勝了。”

他少有這樣正色的時候,遲譽心裏說不受用是假的,與他碰杯仰頭一飲而盡,覆又為自己滿上:“那也祝宿兄心想事成,無往不利。”

“在此靜候佳音了。”宿昔一仰手臂,飲盡杯中酒,到底梨花清酒後勁不大,不像那天的燒刀子那樣厲害,他本不是不善飲酒之人,不過當時車馬勞頓,才喝了幾杯就鬧起性子來,如今看來到底好多了,兩人將兩壺酒喝盡,才戀戀不舍放下酒杯。

“此番去往前線,與雲霽乃是一場鏖戰,也不知何時得歸,你們不必掛念,都要顧好自身。”

遲譽咽下胭脂鵝脯,放下牙箸,對他正色:“闕晴我不擔心,只遲珹要你多看護,自己也要多加註意,我可能年關也不能回來,索性這裏冬日不比夙都那樣嚴寒,你若有短的東西,只管向闕晴去取。”

“遲兄不必掛念府中,管小姐必能顧好一切。”宿昔夾起一筷雕花金桔,那金桔就是吃外面一層皮,反而裏面的果瓤酸澀,果皮上雕著精巧花樣,難為酒樓的廚子怎麽想來,他目不轉睛看了一會兒,似是讚嘆似是感慨,許久才多說了一句:“自然,宿昔自己也會多小心。”

“你是我從夙都帶來,又是父親所賜,身份自然格外不同,沒有人越得過你去,不必憂慮。”

遲譽對著他點點頭。

“這我知道。”宿昔莞爾,轉而問:“只一樣我心裏放不開,還要遲兄指點,此番來霜遲,遲兄未帶妻室,只怕尊夫人心裏……”

他指的是董氏,遲譽一聽便知,嘴角不覺漫出一點冷意,壓低聲音道:“她哪裏算什麽妻室,也當不起你一句‘夫人’,妻妾嫡庶尊卑不分,失了禮教,我雖不計較她往日逾禮之事,也早已不想見到她,只是她是先皇欽賜,不可休棄,否則豈非不孝,無論如何我已定居霜遲,日後大概也不會回去,只當是個閑人,白養在夙都罷了。”

“宿昔冒犯。”遲譽以為他稱董氏一聲夫人是在外不便明言,其實宿昔不過是想借夫人一號譏諷於她,董氏傲慢,自認是原配嫡妻的出身,卻只做了個側室,難免心有不甘,往日便讓府裏眾人以“爵妃”稱呼自己,越禮穿戴嫡妻儀制,或是因父親那名夙朝偏妾,宿昔對這等不識規矩的女人全無好感,只這樣,裝作看不見也便罷了,她卻還嫌不足,一連兩次宣見宿昔,譏諷他雌伏遲譽身下,謀取榮華,遲譽來霜遲前一晚,還漏液把他傳去,直稱可給他一個名分,以男妾之位留在遲譽身邊,這樣的侮辱宿昔從未受過,免不了要在遲譽面前提一提她的名字,還回這筆賬去。

“無妨,你我之間不必說那些虛話,不過你提起董氏,我倒想起一件事。”

“何事?”宿昔好奇道,隨手把那枚久久夾在筷子上的金桔送進嘴裏,遲譽還未來得及阻止,他已嚼破果瓤,臉上一變,隨即掩住唇俯下身去。

“快喝茶。”

宿昔一連把剩下的半壺茶都喝了面上才好看起來,遲譽算是摸透他這一點,心有所思或心不在焉時,再酸再苦的東西都能面不改色嚼碎了咽下去,若在平時,他是極怕嗜酸的,一丁點兒也碰不得,那金桔酸到何種程度,眼淚都幾乎下來了,捂著嘴道:“遲兄要說什麽事?”

“董氏還有一個待字閨中的妹妹,前幾日新皇登基大選,選進宮做了嬪禦,且十日前安樂侯子大婚,娶得是襄候家的女兒。”

“安樂侯子大婚了?”宿昔只覺齒間一軟,酸澀的餘味還未褪去,一時間思緒翻滾:“遲兄是還記得——我那日對遲兄說的話?”

“安樂侯子入府時,曾與瑞香見過一面。”遲譽緩緩摸著拇指上一枚墨玉扳指:“當時我已看出他們有心,那日她進宮參選,你在馬車上和我說的……我都記得。”

“當日不過隨口感嘆罷了,婚姻大事非同兒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方是正理,豈能由小兒女家私定終身這般不孝不敬……”宿昔不知想到什麽,一時間心裏五味雜陳:“襄候家的小姐自是好的,父母長輩千挑萬選,豈能有錯,總不會害了他們……”

他覺得心裏千斤重,連糯果鴨條吃在嘴裏都失了香甜:“淒淒覆淒淒,各自嫁娶,不需哀啼,只能說他們無緣罷了,先皇駕崩,瑞香郡主——亭貴人有孕,由太貴人晉為太妃,如今已尊貴如鳳凰,安樂侯子業已娶妻成家,今生怕是無緣再相見了,說到底,只能嘆一句世事無常,造化弄人。”

“人若能只按自己意願活著,不必為世俗門楣所牽累,不知是何等幸事。”遲譽亦感嘆。

恰逢樓下有名粉衣少女奏響了琵琶,許是附近的琵琶女,小小年紀不過豆蔻,已有這樣柔婉淒哀的曲調了,那是首夙朝民間相傳的歌謠,也不過尋常富貴人家一朝潦倒,碩大一份家業頃刻間被瓜分,妻子離散家破人亡,雖在這酒樓裏彈奏是不合時宜的,卻也是警世,宿昔搖一搖手裏折扇,似是無意道:“世事豈能盡如人意?眼看他高樓起,眼看他高樓塌……”

他跟著曲調生疏的唱起來,搖著手裏的扇子,那折扇異常精巧,雪白的扇面勾著栩栩如生一副月下桃花圖,竹骨如玉,正是遲譽贈予他那把糜竹扇,還系著小小一枚扇墜,是一塊明黃色玉訣,隨他的動作擊打在桌面上,發出清亮響聲。

“你真是喜歡這把扇子。”遲譽不由笑道。

“糜竹即使在陵苑也是極珍,又是爵爺親贈,焉有不愛之理。”宿昔的笑意熟練仿佛做過千百次一般,他著一身白袍,恍若江南湖畔綽約白蓮,低垂的眉眼都含著笑意,適逢少女奏完歌謠,從新換了一首耳熟能詳的小調,他便從懷裏掏出猿骨笛,送到唇邊吹響,慢慢應和著樓下人的琵琶聲。

遲譽不再說話了,安靜聽他吹笛,笛聲空冷清亮,忽高忽低應和著宛揚的琵琶聲,悠揚在樓裏樓外,他跟著笛聲,以指節敲擊桌面,也慢慢應和著他。

如意絡天壑兩界

遲譽此番前往前線,不日就將啟程,邊關處於夙朝、雲霽與陵苑三國之間,陵苑氣候溫和,因此邊關之地也並不十分苦寒,加之已是四月時節,天氣轉暖,不算難捱,宿昔非在編的兵士,自然不能與他一同前去,還是留在侯爵府裏,他前一個晚上去探望遲珹,就見遲珹坐在桌子後面,手裏忙活著什麽東西,好奇的湊過去打量。

“宿先生?”

“在做什麽?”宿昔問道,目光在他手上轉了一轉也猜不透,那倒像閨閣女兒的物件,絡子上並著一尾搖搖欲墜的松石:“怎麽自己動手做這些?”

“這是如意絡。”遲珹手上停也不停,只他到底沒做過這樣的玩意兒,動作笨拙,生澀得很,宿昔在旁邊目不轉睛看著。

“夙朝在前線的士兵,家裏人都會親手編這枚如意絡,以求平安如意,事事順遂。”他把剔透的綠松石挽過雪青色絲絡,十指錯開編織,過了好一會兒才熟練了一些,開始著手最後的程序:“給父親編一個帶著去前線。”

“孝心難得,你父親定然高興。”宿昔欣然一點頭:“這樣很好。”

“我幼時,父親還常常帶兵打仗,後來就日日在府十分清閑了,這次封將軍征戰,還是幾年裏第一次。”

遲珹搖晃手裏的如意絡,那絡子的絲線選了雪青色,並著月白底襯,系了一枚青綠的松石佩在上頭,看著十分清逸,宿昔知遲譽愛綠色,在他身邊坐下,倒了一碗茶喝:“所以更需你的如意絡,明日你親手贈與他,再好不過了,這茶不錯,有沒有點心配著吃一點,我還沒有用晚膳。”

“有管姐姐送的蓮子酥。”遲珹無奈起身,把一個食盒放到桌上。

轉眼到了天明,清晨遲譽就上馬趕往營地,府裏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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