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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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昔輕聲說了幾句,見阿毓又閉上眼,一副痛苦難耐的模樣,連忙站起來仔細打量她的臉色,越看越覺得蒼白憔悴:“這病看來小不了,郎中給開的藥怎麽沒用?”

其實阿毓心裏有數,她病得實在重,多年落下的病根本就不易根治,加上風濕受凍,那寒氣都侵入了骨縫臟器,停滯不瀉,現如今就算想起根治也是不能了,只是挨日子罷了。

“你別問,都是我自己的造化,這條命是保不住了。”

“這麽多年都這麽懨懨的病著,我也習慣了,不怕和你說句忌諱的話,我也沒有什麽放不下的,只是我自生下遲珹,他就被匆匆抱走,我雖數著年頭,估算他現如今多大年齡,何種相貌,也偷偷從院落裏看了,但實在想念……實在想看看他一眼……”

“我知道這不行,也不難為你,我覺著自己也就要到年頭了,還請宿先生為我庇佑遲珹,也讓我安心的去罷。”

她一臉說了這麽多話,只覺喉嚨刺痛,似乎被從裏面撕裂開來,隨即就被帶著腥味的液體滋潤了,她往床底下咳了一聲,猛地咳出一大口淤血來,無力的癱倒在床上,臉色蒼白,手扶著胸口,緊緊絞著眼睛。

那樣子實在太嚇人,幾乎是將死之人的面貌了,宿昔猛地從床沿上站起來,也不避諱,立刻給她試了脈搏,頓覺不好,阿毓臉色發青,呼吸遲緩,脈象也斷斷續續,竟似已到了彌留之境,宿昔收回搭在她腕上的手,挺直了身體。

阿毓臉色青白的躺在床上,宿昔在床邊盯著她,神色不明,流露出來的一點神情冷淡至極,緩緩地伸出手去,五指並攏做出掐的手勢,貼近了女人□在外的脖頸。

這時阿毓忽然開口說話了,雖然沒有睜開眼,但宿昔還是僵了一下身體,停下了動作。

“我這一生,原沒有什麽如意的日子,爹娘都是府裏的下人,我是家生婢,身份低賤,但雖然如此,世間女子,哪個不希冀這覓得一個如意郎君,與他千歲長健舉案齊眉?但那次意外的醉酒之後什麽都變了,我什麽都沒有了——雖然有了一個孩子,但生下來就立刻被抱走,沒有讓我見上一眼,雖然被封了姨娘,但不過被人忽視,在這一角院落裏茍且偷生,雖然有了一個夫君,但誰不知他眼裏是沒有我的?他根本不希望有那一晚,有那一個孩子!”

“阿毓?”宿昔想要掐到她脖子上的手指停下不動了,他謹慎的觀察著女人的面目身體,因為病重造成的虛弱,她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斷斷續續的,輕聲對他說著。

“我一輩子,雖然年輕的時候,也有過高興的日子,但是——卻落到這樣的下場,我這輩子都被毀了,都被毀了……”

她虛弱到難以想象的地步,僅憑多年來攢下的一口氣支撐著自己,像是一定要把埋了一輩子的話說出來一樣:

“毀了我的,就是我的孩子,但雖然他毀了我一生,雖然他生下來就被帶離我身邊,我還是放不下他,我放不下他,求你好好照顧他,他在府裏沒有任何可以依靠的人——他是我的孩子……”

阿毓有點語無倫次的說著,喉嚨咯咯作響,咳出斑斑點點的血沫,宿昔收回伸到她面前的手,嘆了口氣,別過臉不再看她:“你好好休息。”

阿毓的重病沒有在遲府引起多大的風波,相反,日子還是一如既往過下去,半月後安樂侯府上的少爺如約前往府上登門做客,這少爺是安樂侯的嫡子,人皆稱一聲小侯爺,這次他是奉父親安樂侯的意思來爵爺府拜訪,因此也沒有宿昔什麽事情,因此他只是閑來無事,在府裏四處亂逛。

夙朝的新年來的晚,梅園的碧色檀心梅已經謝了,卻還沒有到新年,池邊擺了紅梅的盆栽,想是為了小侯爺拜訪準備的,按理說外男入府,所有的女眷都應回避,因瑞香郡主在老郡王妃那裏待的時間長了點,回來的時間便晚了,在抄手游廊邊與遲譽與小侯爺擦肩而過,瑞香先對遲譽行禮,又對小侯爺點頭致意,後者忙避到一邊讓她經過,等到少女的身影在婢女陪同下走遠了,他才問身前的遲譽道:“方才那位就是遲郡主?”

“正是舍妹。”遲譽點頭稱是,“前陣子一直在宮裏陪著太後,才回來沒有多長時間。”

“郡主似乎還沒有許配人家,不過我想應該就是這陣子的事了,爵爺還該多多為郡主費心才是,怎麽還讓郡主長居宮中呢?”安樂公子以輕笑的語調問道。

“實不相瞞,瑞香是太後欽點的貴人,三月後便要進宮小選,既是天子嬪妃,也沒有留心夫家的必要了。”

遲譽這麽回答道,安樂公子微一楞神,心下沒有多想,便已把那須臾間生出的情緒掐了回去。

毓姨娘魂歸黃泉

安樂公子回去不過十幾日,就是除夕的日子了,爵爺府遍植紅梅,懸掛福字,又有聖上的賞賜送進來,真是一副喜氣洋洋的景象,管闕晴上下打點府中諸事,按著份例照顧得面面俱到,滴水不露,當天遲譽去宮中參加年宴,闕晴在大廚房也開了一桌宴,宴請府中下人,大家歡聚一堂也是熱鬧,宿昔是陵苑人,哪裏吃過地道的夙朝小吃,他搬了個小凳子到竈臺邊,借著暖氣捧了一碗年糕,灑上紅糖吃得津津有味,興致上來還要吃麻辣豆腐,艾娘在竈上倒油,用生姜和花椒炒出辣子來,再加上切得軟糯的水豆腐翻滾在一起,那味道嗆人口鼻,吃一口直疼到心肺裏,辣得宿昔連呼過癮。

那時候已經夜深,在府裏有家室的都回各自屋子裏守歲,只留下宿昔這樣還未成年的待在廚房裏,管闕晴辭了眾人回去後,宿昔也吃的盡興了,俯在竈臺邊打了個盹兒,醒來後見廚房裏人都去了一半兒,他身上不知什麽人給披了一件外衫,有幾個年輕的仆役聚在門口吞雲吐霧,不知道啜著什麽東西,宿昔見狀湊過去笑嘻嘻的問人家在抽什麽,也要了一包塞進衣衫裏,看那些個人飄飄然陶醉的模樣,想來這五石散也是和煙草一類了,因此他並不放在心上,只收拾了早些時候托艾娘炒出來的菜,又揀了些點心,到大廚房後面的院子裏去看阿毓。

“今天也難為你想著過來。”

阿毓的精神看起來好了一點,臉上也沒那麽慘白沒有血色了,倚著房門向外張望,她的院子孤零零的,也沒有什麽花草,宿昔笑問她看什麽,阿毓只道等著看煙火:

“一年到頭雖然都孤零零的,但到了除夕夜,好歹有一場煙花可看,也熱鬧些。”

“我初次來這裏,倒是不知。”

除夕裏家人團聚,共享天倫之樂,然阿毓只是孤家寡人,此情此景更是觸景生情了,她想起身邊宿昔也是辭了父母家人到府裏做文侍的,不免生出惺惺相惜之意。

“常言父母在,不遠游,你遠遠到爵爺府裏,現在可是思念家人了?”

“每逢佳節倍思親,只可惜宿昔父母早亡,因此沒什麽牽掛。”宿昔用空著的那只手摸摸鼻子,阿毓忙道失禮,他又輕聲發笑道:“不過雖然沒有父母,我家裏倒有一個弟弟和妹妹。”

“原來還有一對弟妹。”

“且不說這個了,你既然精神好,我們就出院子去看吧,到池塘那邊的抄手游廊,可要清楚多了。”

這些年裏阿毓為了不多事,從來極少出院子,今天精神好了些,加上宿昔游說,便也半推半就的同意了,兩個人出了院子,過廚房到抄手游廊那邊,果真看得更清楚,沈寂的夜色被白光刺過,伴著尖銳呼嘯聲的就是一道絢麗的煙火,金光閃閃,五光十色,映照得夜空如同白晝,十分好看。

這樣的熱鬧,是阿毓獨居院中多年沒有經歷過的,當年隨雙親看煙火的時候,她尚是垂髫少女,天真無憂,今日時過境遷,父母皆已亡故,生了個兒子,卻從來不曾留在身邊,到底時光如白駒過隙,匆匆流去,如今已是苦病纏身,即將不久人世了,思起這些,不由默默的拭著眼淚。

“好容易一年到頭看到這樣的光景,怎麽反而哭了呢?”宿昔給她披了外衫,低聲勸慰,又讓她看天上的煙火,那煙火初升上夜空時光潔如明珠,綻開時卻如種種奇花,絢爛十分,散出漫天煙霞,阿毓看得入神,也漸漸止住了眼淚,其實還能怎麽樣呢,她雖然是遲珹生母,但身份卑賤,爵爺力排眾議讓她做了填房照顧她一生已是天大的恩德,至於遲珹,是絕不能養在她身邊的,否則兒子的出身跟母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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