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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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是皇帝賜下來的人,遲譽素日裏就對他們這批人疏遠,想是怕裏面混雜了皇帝的細作,今日的詢問,是試探,還是其他的意思?難道遲譽想要起用自己,才有這一番話?遲譽寥寥十幾個字,宿昔心裏的溝壑已轉了九曲十八個彎,方才謹慎的回道:

“宿昔雖寡聞,然生在邊境,自小對行兵之事也略略粗通,屬下以為,用軍之事最主要,還是軍心不可動,不如爵爺仔細挑選一名守備,嚴管軍資,以保將士們在邊境免受嚴寒饑渴,一旦軍心穩定,行兵打仗自然無往不利了?”

遲譽聞言深深看他一眼,卻並未多說話,只笑道:“一直以為你只粗通風月,不想還有主事之才。”

宿昔忙拱手道不敢。

他一時也想不出來遲譽到底存著什麽心思,只好謹慎未言,幸好遲譽再沒有問他什麽話,只留下他喝酒,榻上擺了下酒小菜和兩斛汾酒,旁邊供著幾枝新鮮綠梅,兩人在榻上對立而坐,各捧酒盅,更別提遲譽房中鋪了地龍,室內溫暖如春,宿昔執著酒盅喝了一口,一時間只覺萬分愜意。

時值十二月下旬,菱窗外夕色尚餘,天邊卻早已有朦朦朧朧一輪下弦月,到底冬日裏天暗得快,宿昔捧著酒盅看向窗外,輕聲道:“雖然夙都四季分明,冬日格外嚴寒,但這冬日景色,又確實美麗。”

“你似乎不是夙都人,來自邊關哪個都城?”

“宿昔並非夙朝子民,乃陵苑人士。”

陵苑乃異域國,位於夙朝邊境之外,多年來雖然和夙朝摩擦不斷,幸而卻還沒發生過大紛爭,陵苑人也有簽到夙朝來的,難怪宿昔的眼睛是那樣顏色了。

“陵苑靠近夙朝邊境的霜遲城,景色甚好,可曾去過?”

“宿昔慚愧,不曾去過。”

遲譽又不說話了,宿昔自己轉著酒盅,忽聽遲譽開口道:“陵苑人習夙朝詩詞向來不易,你能被聖上欽點做文客,想來文采不錯?”

“宿昔慚愧。”這夙朝的詩詞歌賦向來是宿昔痛處,他饒是使勁渾身解數,對詩詞也是無濟於事,因此遲譽一問,他便幹巴巴憋出和之前並無差別的字,遲譽“喔?”了一聲,卻沒有要放過他的意思,只轉而道:“不如襯著黃昏景色賦詩一首,且不拘什麽韻腳,湊一首出來也就是了。”

宿昔覺得遲譽是在故意和他過不去,但這種想法卻是可笑而毫無依據的,他只好把眼睛投向窗外,放下手裏酒盅沈思起來。

宿昔的眼眸比夙朝人要淺些,夕陽下呈現出剔透的琥珀色,貓眼兒一般流光溢彩,煞是好看,用指節敲著榻邊,他斷斷續續著道:“窗外夕霏顏色好……”

遲譽聽了,就著酒吃了一口芙蓉雞片,只覺得起句平平。

“暝色照得浮雲瘦,紅殿霞光千萬丈——”

最後一句卻是實在諏不出來了,宿昔往日裏哪被人為難做過這樣的事情,無意識的端起酒盅喝了一口,他雖自詡通曉夙朝詩詞,但那只是會照本宣科背上幾句罷了,要他自己編出來實在困難,只含糊道:“,便乘彤雲上玉清。”

“只是這樣,別的我再也不能了。”

他這麽說著,又喝下一大口酒去,遲譽不介意他的舉止,把那七言詩在嘴裏來回揉搓了幾遍:

“雖粗劣了些,也不是毫無可取之處,因你只講究字詞,卻忽略了精髓才會這樣,這七言也略有累贅之態,不如改作‘夕霏顏色好,照得浮雲瘦,霞光千萬丈,乘雲上玉清’——”

宿昔給自己倒了第二盅酒,且不言遲譽是真的如瑞香所言酷愛詩詞,還是僅僅為了瞞騙生父皇帝的眼睛才做出喜歡文事的假象,他都不喜別人這樣當面指出他的錯處,但遲譽面前,卻又不能發作,因為心裏憋屈的很,只默默把一盅酒又喝了,端坐在遲譽對面一語不發。

遲譽也不解,上次在宴廳見他時,宿昔雖棋藝不精,但詩詞對子總還能說上幾句,怎麽自己作起來就不行,他夾了一塊鵝掌,剛吃了就聽宿昔說道:“猶得孤館下弦月,箜篌聲裏雲裁出。”

“可堪孤館閉春寒,杜鵑聲裏斜日暮,這是套了前人的句子。”遲譽不由發笑,“再者你後一句裏說‘箜篌聲裏雲裁出’,本爵卻不知這箜篌何處之有,可知你虛應了。”

“雖無箜篌,卻有長笛。”宿昔從袖裏滑出一把笛子,只晃了一下就收回去了,道:“這是屬下早些年得的愛物,十分珍視,難道還抵不過一只箜篌?”

“既如此,當然該改作‘笛子聲裏雲裁出’方才妥當。”

暮色四合,夜幕漸漸深了,菱窗外可見一輪下弦月,懸在空中十分明媚清亮,把蠟燭的燭影投在榻上,似乎那斛裏的綠梅也在微微搖曳,宿昔低垂著頭,用一只手扯起另一只手的衣袖,露出一小截皓白手腕,五指裏把著一枚玲瓏的酒盅,仰頭把酒倒進口裏,覆又給自己滿上。

撇去一開始的軍務,遲譽再沒有和他提起過任何正事,只和他一起說了些詩詞或邊關的見聞,宿昔本想開口問他那天的刺客之事,也只好暫時作罷,不知不覺夜已深了,兩壺酒都已空空如也,宿昔常年在邊境處喝釀得濃烈的烈酒,夙都的汾酒清涼爽口,並不醉人,直到現在他還十分清醒。

遲譽似是不經意問起他年齡,家中幾人,狀況如何,又問他是否成婚。

宿昔搖搖頭,用手撐著頭,綁起的發絲松松束在胸前,微微有點淩亂,他輕笑起來,語氣都帶了點醉酒後的暈暈醺醺:

“未曾成家,只因宿昔好美人,而在陵苑沒有遇到心儀的美人,才一直耽誤下來,人都道夙朝出美人,並非宿昔孟浪,一見之下果真如此,若能在夙朝尋一門親事,不知有多好了……”

“哦?你好美色?”

遲譽不動聲色,奪下了宿昔手中的酒盅,後者也沒有做出反抗的動作,只一只手撐在榻邊,輕聲發笑:“三妻四妾,齊人之福,又有哪個男人不愛呢?”

“若換做本爵,若非心儀之人,便是泱泱之數於我也毫無意義。”

雖然嘴上說自己好美色,但遲譽分明記得,即使面見管闕晴之流的美人時,面前這人也不曾表露出一分失態。

“爵爺這樣說,不過是已有了儀妃,又有美妾為自己誕下骨肉,這樣還不是享盡齊人之福?”

“宿昔,你逾越了。”因為提到阿毓,遲譽的臉上多了一分寒意,但他覆又對宿昔直言道:“再者,遲珹的母親是填房丫頭,董氏也不過側妃,皆是妾侍而非正妻,若本爵有心儀之人,必迎她做我正室。”

宿昔搖搖欲墜的托著頭,也不知有沒有聽到這番話,只是發出輕笑聲:“心儀之人?世間萬物,哪個不是以皮囊好壞判他人?若遇得傾城女子,我必全心待她,許她我所能許的一切,然若是無鹽之流,屬下也無力消受了,女子當才貌兼得,便如先朝文君,書載‘文君姣好,眉色如望遠山,臉際常若芙蓉,肌膚柔滑如脂’,這樣美貌兼具才德的女子誰人不喜?如是無鹽那樣容貌粗陋……”

“無鹽雖醜陋,卻是一代賢妻,文君雖姣若好女,卻還是令司馬移心於他人,可見若是心儀之人,不必在意容貌。”

燭影迎合著菱窗外清冷十分的下弦月不住跳動,然室內卻是溫暖如春的,燭臺邊滴著蠟燭狀的紅淚,宿昔以手撐腮倚在榻邊,燭影跳躍在他袖口和領口露出來的雪白肌膚上,覆了一層溫潤的暖光,恍若暖玉生煙,旖旎無限,遲譽以為他醉了,正想找人把他送回西院,卻見那人已正坐了起來,發出微微的笑聲:“那就祝願爵爺,願望早達,迎得佳人。”

宿昔從後院出來已經是深夜了,室裏鋪著地龍,自然溫暖宜人,一推門寒風迎面而入,加之宿昔又喝了不少酒,一激之下直覺全身發冷,冷汗直冒,遲譽在他身後把一件蓮青鬥紋鶴氅遞給他,那鶴氅柔順飄逸,看起來便知十分暖和,宿昔卻恭恭敬敬把那件鶴氅還到了遲譽手上,對著他跪下去,語氣堅定道:“如此寒霜不足為懼,宿昔既是為了爵爺辦事,自是和爵爺同心同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宿昔絕不會做對爵爺不利的事。”

“請爵爺信任宿昔。”他說。

深夜裏遲譽還沒有入睡,房裏點著沈水香,十分鎮定心神的沈靜味道,他手裏拿著宿昔還回來的那件鶴氅,扣在上面的手指緊了又松,宿昔會是皇帝的人,陵苑的人還是真如他所說的一樣站在他這邊?這一點還無法確定。雖然宿昔說了如此多的肺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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