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2)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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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二十公裏的石頭咀後,緊接著兵臨英山城下。

英山城只有一個營的駐防人員,撫漢軍四面開花,同時攻城,槍炮齊發。因寡眾懸殊,散布在城上的官軍難以招架。緊急關頭,營長突然陣亡,無人指揮,官兵紛紛退下城墻,大敗而逃。

白朗在英山城主持召開會議,他慷慨激昂地說:“各路架桿、各位弟兄:近來,由於咱們撫漢討袁軍不斷獲勝,各地桿眾紛紛前來要求加入,這是好事,但大家知道,自上次在棗陽編隊後,大多桿子都增加了弟兄,若按當時的編隊顯然不合適,不能適應作戰的需要,司令部經過商量,我們把所有人馬重新進行了編隊,共有四十餘隊(桿),第一隊(桿)由王傳新帶領,第二桿(隊)由師尚武帶領,第三桿(隊)由王書貴帶領,第四桿(隊)由王老五帶領……其他的就不一一再說了。”白朗清了清嗓子接著道,“最近,有消息從各地傳來,官軍正集結軍隊向這裏雲集,形成包圍之勢,而南方的反袁軍相繼失敗,二次革命打了水漂,我們原定的戰略意圖很難實現,我想咱們眼下還是以保存實力為主,先把隊伍集結在雙河店附近,能入川最好,建立咱們自己的根據地,再圖大舉,不能入川也有個退路。”

“報!報告大架桿,官軍從東北方向殺來。”

“報!東南方向發現大量官軍。”

“報!西南的官軍已經逼近這裏。”

會議正在進行時,各路消息不停地傳來。白朗對著眾人道:“這次官軍來得太突然了,我想他們可能正在形成包圍之勢,想一舉吃掉我們,看來一場惡在所難免了。”

“大哥,咱們如今的實力比高華山強多了,咋不敢再打一場大戰呢?如果開戰的話,我王振願打頭陣。”王振主動上前請戰。

“大架桿,這次讓我打頭陣。”師尚武也不甘示弱地提出請戰要求。

“大架桿,我去!”

“大架桿,讓我們隊去吧!”

……

白朗擺擺手,制止了大家的請戰要求,他分析說:“我知道大家的心情,可這次官軍從四面八方而來,可見是來勢兇猛,但就目前形勢來說對咱們還算有利,畢竟他們的包圍圈還沒有完全形成,我覺得這一仗還是有必要打的,再試試咱們戰力也未償不可。既然對咱們有利,咱就響應大家要求,與官軍再展開一次大戰。”

雙方的酣戰是從豐家集開始的,逐漸延伸到周圍數百個村寨。參戰雙方都使出了渾身解數,試圖吃掉對方,但誰也無法戰勝,戰事自然十分慘烈。雙方苦戰三天三夜,官軍各路都傷亡慘重,撫漢討袁軍也傷亡千餘人。見取勝把握不大,白朗決定以保存實力為主,作戰略轉移,因而兵分兩路撤出包圍,穿越鐵路回頭向西開拔。

是夜,王振隨宋老年率領的第二路大桿,從鄂軍的鼻子底下悄悄鉆了過去。可他發覺鄂軍大隊正在向北運動,北面正是白朗率的第一桿人馬,不知是否撤出包圍。王振想,從減輕第一桿的壓力考慮,應該殺個回馬槍,於是向宋老年建議:“本桿人馬由晝伏夜行改作晝行夜伏,沿途擂鼓搖旗,沸沸揚揚,大造聲勢,吸引剿軍。”

宋老年一聽嘿嘿笑道:“我當你小子只會打仗,想不到還倒有主意哩,好!就照你的辦。弟兄們大張旗鼓地走吧,聲勢越大越好。”

這種反常的舉動,鬧得本來是追剿白朗桿的王占元、王安瀾兩個師,只好又分開來,畏首畏尾地跟在他們身後,不敢與之交鋒。可是,怕處有鬼,官軍追到武勝關附近的一座山下,遭到王振打的一場伏擊,一下子收拾掉王占元的一個機槍營,使追兵更加膽怯,畏懼不前。

撫漢討袁軍與段總長開了個大大的玩笑,如金魚脫鉤一樣搖頭擺尾而去。

9、出口惡氣

以配合第二次革命軍軍事行動的東征就這樣擱淺了,在北洋軍重新部署“兜剿”計劃,從四面圍追堵截之際,“撫漢討袁軍”又作出一個大膽的決定,進行戰略大轉移——西征入川。

這個決定得到基本桿子大多數人的讚成,但有不少在豫、皖、鄂交界處收取的零星桿子偷偷離隊,他們這些桿頭認為西行路途遙遠,吉兇未蔔,尤其家在豫西南的一些弟兄,紛紛告假,要求借機回去看看,說是回家看看,其實是回去將擄掠的女人、金銀珠寶及財物等送回家去。有的幹脆直接把話挑明,說是回原來的地盤上,占山為王,過自由自在的生活。

“大哥,俺們這些蹚將只曉得殺人放火,劫人錢財,俺管不了什麽革命不革命,西征不西征,俺也不願意參與這些亂七八糟的玩藝,俺就是搶掠些錢財,回去養家糊口,有房有地有吃有穿有酒有個女人陪著就中,因此,俺想好了還是留下來。”這是隨在母豬峽入桿王傳新的把兄弟趙得祿。

東征時,趙得祿率十多個弟兄路過一個寨子,發現寨子裏的大姑娘小媳婦長得一個比一個水靈,弟兄們就攛掇著每人馱一個回去作老婆,誰知,當晚這事就傳到了王傳新的耳朵裏。

王傳新對趙得祿說:“咱們雖然是蹚將隊伍,但總得分個黑白是非,你家裏窮,打開寨子後搶些紳士富戶家的財物倒沒什麽,如果要馱這些女人我不答應。咱們誰家沒有姐和妹,要是讓人糟蹋了,心裏該咋樣?每逢做一件事都要拍拍胸脯,看看對起對不起自己的良心。再說了咱們這支隊伍也有規距,不是誰想弄啥就弄啥的,你還是帶頭把這些姑娘給送回去,回頭我給你找個好媳婦。”

無論王傳新咋說,趙得祿就是不送,其他弟兄見趙得祿不送,也理直氣壯地說堅決不送。

王傳新把此事告知白朗,白朗讓人將趙得祿捆起來要執行槍決,好在不少弟兄講情才免其一死。自此之後,趙得祿一直情緒低落,早就有離隊的打算,現在機會來了,他第一個提出要回家,白朗擺擺手示意讓他走人。趙得祿挎上槍,騎在馬上雙手一抱道:“弟兄們,再見了。”接著跨馬而去。

“大哥,我曾在西北省販過牛馬,知到那裏路途遙遙,人煙稀少,小弟家裏有孩子老婆,還有八十歲的老母需要照料,小弟就此告辭。”人送外號“老毛子”郟縣桿頭也過來辭行。

白朗說:“回去看看也好,但要小心,你的名聲大,如果在家混不下去還過來,咱們弟兄還擱夥計。”

對李鴻賓存著一口惡氣的王振,此時心裏也打起了小九九,不願再往西蹚。他把盒子槍往白朗面前的石桌上一放道:“這槍交給大哥,咱也想老婆了,回老家看看。”

“耀堂弟兄你好不曉事,你是出了名的蹚將,寶豐官府白裏黑地搜尋捉你,你回去不是自投羅網嗎?況且你在母豬峽入桿以來,大哥對你不薄,別人提出回去,你也咋來湊熱鬧嚷叫著回去哩?”

王振氣昂昂地說道:“大哥,我王老五是個快人快語之人,不瞞大哥,咱不願再跟著闖蕩了。”

“那是咋了,大哥有虧待你的地方?”

“一點不咋,就是想回去,還上咱的鋸齒嶺占山為王,比這東奔西跑的自在。”

“寶豐、臨汝那邊兒,剿軍大量雲集,勢力正旺,村村還設立了守望社,小桿子根本站不住腳。槍你還帶著,不管兄弟咋想,我都不會放你回去。”

“大哥不讓走,那我王老五就聽大哥的不走了,不過有句話不知當問不當問。”

“自家兄弟,有啥直說吧。”

“咱這支隊伍裏有人太黑,我憋了好長時間的氣,如果不是西征,我也願不說,大哥要是不把這股瞞哄著你的勢力收拾一下,恐怕這支隊伍早晚得敗在他們手裏。”

白朗打個楞怔急問道:“兄弟,真有這事?”

“大哥,你還蒙在鼓裏,那李家兄弟幹了多少壞事,難道你一點不知?”

“噢,多虧兄弟點撥,我清楚了,我知道船在哪兒彎著哩,你放心跟著大哥幹吧……”

白朗又把前來辭行的人召集一起,雙拳一抱道:“有句話說什麽:山不親水親,人不親行親。說起來咱們在一起擱了這麽長時間的夥計,大家擡舉我白朗,我在此感謝了。今天大桿要起程,不願遠去的弟兄,想留下來就留下來吧,在西征這件事上,大哥不勉強。”白朗兩只深邃的眼裏流露著深情,接著說,“我白朗還有一事相求,大家留在原地活動,打著我姓白的旗號,不可濫殺無辜,要保存好實力,靜觀待變,將來再圖大舉。”

撫漢討袁軍分作兩路,相機行進,一路由白朗、李鴻賓率領,一路由宋老年率領,兩路人馬交叉向前,王振隨著宋老年的桿子行進到新店鋪、黑龍集時,探馬報知說白朗、李鴻賓等拿下了老河口。

老河口是丹江上的一個商業重鎮,又是水陸兩便利的大碼頭,市面十分繁榮。李鴻賓率隊采取裏應外合,聲東擊西戰術,在東門虛張聲勢放槍吸引官軍,而事先潛伏進去那玩魔術的、賣藝的、唱說書的同時聞聽見槍響,同時運動,一舉拿了下來。

這使宋老年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把王振叫到身邊粗聲粗氣地說:“按說,拿下老河口,咱應該高興才對,但這個功勞讓姓李的搶去了,咱們只是做個配角,你說窩囊不窩囊?”宋老年頓了頓,接著說,“咱們咋說也不能落在姓李的後邊,嘴不能被坐在人家的屁股底下,取老河口他姓李的占了頭功,咱也得想法子立個大功,與‘紫臉太歲’比試比試。”

王振覺得宋老年的話不無道理,他暗自思忖,這倆人同是撫漢討袁軍副司令,又是白大架桿的故交好友。平常他們相處得還能說得過去,外人幾乎看不出人他倆有什麽隔閡,但其實積怨極深,尤其是小肚雞腸的李鴻賓,對宋老年更是有著一種仇視。這一點,說話粗門大嗓的宋老年倒是大仁大量,不與李鴻賓計較,但有王振在身邊煽風點火,宋老年時不時就會與李鴻賓較起真來。

“宋大哥,兄弟有個主意,就看你幹不幹了。”

“有啥好主意快說吧,怎麽婆婆媽媽的。”

“李司令能拿下河口,那荊紫關不是離咱們桿不遠嗎,咋就不可以打嗎?”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宋老年恍然大悟,哈哈大笑,拍著王振的肩膀說道:“還是耀堂兄弟腦袋瓜子靈,轉得快,咱就這樣定了,拿下荊紫關。”

荊紫關位於淅川縣城北部30公裏處,地當三省交界,是河南通向陜西的重要通道,南臨丹江,周圍群山環抱,地勢十分險要,歷來為兵家必爭之地。老河口失守之後,南陽巡防營重新調整守禦,部署兵力,除調馬文德駐淅川外,還分別把馬雲卿、李治雲等派駐荊紫關,協助郭振才守關,確保荊紫關防禦萬無一失。

西征路上,荊紫關是撫漢討袁軍的必經之路,第二路司令宋老年率桿眾向前行進時,早就盯上了這個城市,並與王振商量好了破城的計謀。

這天拂曉時分,二千多名蹚將突臨荊紫關下,以強攻硬打發起攻城之勢。宋老年讓新成立的炮隊打頭陣,炮隊隊長魯慶安把從官軍手裏繳獲的十幾門土炮重新檢查一遍,看看是否裝藥,是否發潮等,接著他站在一高崗處把手一揮大聲喊道:“兌!(射擊、開槍)”頓時,炮聲隆隆,震耳發聵。

一陣猛烈的火炮狂轟濫炸之後,城門樓上哨煙彌漫,不知誰在叫喊:“風緊!(攻擊就要開始)”王振甩鞍下馬,大刀在空中閃個弧光,他高叫道:“弟兄們,灌城開始了,沖啊!”

“灌手(攻城敢死隊)”像潮水一樣向城門沖過去,“灌啊灌!灌啊灌!……”

城門早就被土炮彈炸開一道口子,城門樓上的官軍大多逃匿,新調配的人馬還沒有就位。在“灌手(攻城敢死隊)”們山倒海嘯般的呼喊聲裏,雲梯靠近城墻,繩索搭上城墻,宋老年、王振則率大隊扒開城門口堵塞的沙袋等物,殺進城內,展開巷戰。郭振才帶人邊打邊撤,直至彈藥用盡,在外援救兵遙不可及的情況下,帶著剩餘的部分殘兵撤離出城。

跨馬持槍,身背大刀的王振簡直殺紅了眼,緊緊跟在郭振才的身後追殺,直至追到出城十多公裏外,看實在追不上了方才停止追擊,回馬荊紫關。

荊紫關被占領,繳獲大量步槍、子彈和餉銀。宋老年笑得合不攏嘴,伸出大拇指道:“耀堂兄弟,真有你的,我宋黑子沒看錯人!”

郭振才逃出後立即向陸軍總長兼河南都督段祺瑞,告知荊紫關失守詳情:開封陸軍總長鈞鑒:宋老年、白瞎子等,於寒(14)日率匪二千餘人,圍攻荊關。振才帶隊初頗抵禦,自黎明戰至晚十一點鐘時,匪已增至三四千餘人。並聞白朗在內,萬難抵抗,子彈盡罄。況且內無力防守,外無援兵,只得率隊弱退。豈料匪竟後追二十餘裏方止。敝營乘夜暫退,繞赴西坪等處。現在兵力過單,危險萬狀,特此告急。懇請迅速撥兵救援;一面請即轉知南鎮,星夜派隊接濟是感。祈電示。第七營管帶郭振才負罪電叩。諫(16)日。

對於段祺瑞來說,老河口失守倒沒什麽可怕,荊紫關被占卻讓他慌了手腳,他急忙給南陽田作霖、陶雲鶴及洛陽趙倜發電,讓其立即趕赴一線,追剿防堵桿匪,限制其活動,控制局勢進一步惡化。

兩股人馬重新合兵一處,白朗十分高興,從各地獲得的信息分析,官軍還在數百裏之外調集人馬,對陣荊紫關一時不會產生麻煩,於是召開軍事會議,對近段西征的得失進行總結,並傳令在此休整數日,籍以整軍整隊。

為了適應西征戰事需要,這支隊伍再次把建制進行大調整,新的隊伍名稱為:中原扶漢軍,又叫公民討賊軍。這是遵照南方革命黨人的意圖,為抵制袁世凱竊國而專門把“撫”字改為“扶”字的,別看這一字之差,其中的意思卻大不一樣,“撫”字其涵義有安慰、保護之意,而“扶”字而有用手幫助支持人、物或自己不倒,並有扶危濟困之意,因而雖然改了一個字,可隊伍所承擔的責任卻遠遠大於這個字。整編後的隊伍總司令仍為白朗,李鴻賓為參謀長,宋老年為副司令。下設參謀處、偵探處、軍師、秘書、軍醫等領導機關。並將隊伍分作前軍、中軍和後軍,前軍總司令王生岐,副司令梁景志,中軍總司令韓世昌,後軍總司令白瞎子。前軍又分十二隊(營),中軍十八隊(營),後軍十二隊(營),中軍第一隊(營)長王振清,中軍第二隊(營)長王振……

扶漢軍還草擬了討袁檄文,張貼於荊紫關各個路口,宣傳其西征的主張。

中原扶漢軍大都督白,為布告事:

照得我國自改革以來,神奸主政,民氣不揚。雖托名共和,實厲行專制。本都督輟耕而太息者久之!用是糾合豪傑,為民請命。惟起事之初,無地可據,無餉可資,無軍械可恃,東馳西突,為地方累,此亦時勢之無可如何,當亦爾商民人等所共知共諒者也。往歲大軍過境,未嘗過於傷害,爾商民等輸助義餉,似亦粗知大義,本都督深為嘉慰。不料狼心狗肺,以德才怨,迨大軍去後,我軍士之陣亡掩埋茲土者,乃竟發冢開棺,剝衣焚屍,實屬慘無人道。已不以人道待人,而欲人以人道待之,難矣。此次之來,我軍士皆痛心疾首,鹹欲鏟除,寸草不留,以洩前憤。經本大都督再三誥戒,始獲保全爾等生命,僅焚燒房屋,以示薄懲。夫雨露所以施恩,雷霆所以示威,不有雷霆之威,不知雨露之恩。爾商民等當思孽由自作,無以致怨本大都督為也。嗣後本軍過境,爾商民等但能簞壺迎師,不抗不逃,本大都督亦予以一律保護,決不燒殺。仰即周知。

此布。

中華民國三年三月十五日

考慮到西征路途遙遠,吉兇難料,在離開荊紫關前,隨軍眷屬、傷員也被就地疏散。本打算整軍後隊伍能夠輕裝上陣,由鄖陽就近入川,可是接到密報說鄖陽西北的白桑塘、陽溪等各處兵力猛然增多,防守加強了,又有消息說各地官軍正在向荊紫關雲集,扶漢軍只得揮師西北,踏向三秦之地。不久,取商縣、山陽,入孝義、戶縣,占周至、武功……如一股滾滾鐵流,在陜西境內縱情施威,掀起狂瀾,引起社會震蕩,輿論鼎沸。

10、調教黑蠍

中原扶漢軍如狂飆般在商洛山中橫掃時,不少當地打家劫舍的漢子,紛紛慕名投效。為顯示海納百川的氣勢,白朗把這些人一一造冊收留。像這樣的事其實並不奇怪,自拉桿以來,每到一地,總是有當地的桿子投進來,有窮苦出身的青壯年人,有綠林好漢,有逃出富紳家的長工,當然還有一些是好吃懶做的地痞無賴,往往大桿來時他們搖旗響應,大桿去時他們再脫桿離去,白朗也習以為常了。

這天午後光景,陽光淡淡地照著長長的山間小路,四周闃無人聲,只有扶漢軍像一條長長的巨蟒行進在商洛山中,纖細的埃塵在馬隊中淩亂飛舞,小樹林上空也罩上一層黃色的煙塵。忽然,隊前有一黑矮壯漢攔住路,非要面見白朗不可,任憑怎麽勸都無濟於事。

白朗驅馬趕過來,與那黑漢打個照面,見這漢子滿臉麻坑,黑裏透紫,身似矮塔,右手掂著一把盒子,左手拎著一把明晃晃的鋼刀,一看便知是個為人狠毒,不好惹的主兒。

白朗用探詢似的口吻問:“叫甚名字,有何能耐,能否告知?”

“小弟名叫黑娃,江湖人稱‘黑蠍子’,原本在家打鐵,因報私仇,活剝了俺村的老財主,踏入黑道。幾年來,小弟也學得幾手全套的殺人放血、抽筋剝皮功夫,在這一帶,只要是自家弟兄遇怨必伸,有冤必報,所以手下也有了百八十人,近日聽說白大哥入山以來做事公道,處事果斷,名聲如雷貫耳,小弟就想隨大哥蹚一場。”

聽這名字就怪嚇人的,“黑蠍子”不就是誰惹蜇誰,誰也惹不起的黑血玩藝嗎。白朗沒有答應收留,但“黑蠍子”帶著他的那桿人馬,隨著隊伍就那麽一直走下去,桿頭們也拿這些人沒辦法,按照不少人的意見,像這樣的人名聲太糟糕,扶漢軍還是不收留為好。可“黑蠍子”一桿人隨隊不肯離去,白朗又見這漢子名字和相貌雖是惡狠,但說話做事倒也蠻講道理,內裏透出一股剛正血氣,就命人造冊把這桿人收留下來。

因近來在商洛山收留不少零星小桿和單獨的獵戶人等,人員參差不齊,難以統領,加之語言障礙,白朗就讓“黑蠍子”帶著,說話輕重有個擔待,對這些人也有個約束,同時讓他作個副頭領,路道熟悉,還能協助前軍總司令王生岐在前面開路。

安頓好這些事,扶漢軍就趟過了渭河,繞開武功,直奔乾縣。“黑蠍子”等入桿不久,急欲立功表現一番,因此在攻打乾縣城時,他率領本桿人馬橫沖直撞,硬生生把乾縣城的大門給突破了。所部二百餘人殺入乾縣城後,竟然亂了套,呼嘯一聲,肆虐開去,大開殺戒。頃刻之間,有不少的商號被搶劫,民房被燒毀,平民被殺害,婦女遭奸淫,直把乾縣城鬧騰得烏煙瘴氣。

任憑“黑蠍子”喉嚨都喊啞了也無於事,王生岐急得跺腳大叫,連連鳴槍示警,但卻絲毫未能制止。這種混亂的局面一直持續到中午,宋老年、王振率中軍趕到,抓了幾個,事態才稍微平穩下來。

可被抓的那些人還真不服氣,忿忿地說自從入夥以來,處處受到限制,我們都是我行我素慣常了的悍匪,早就不堪忍受這種整日顛著肚子像被追趕的狗一樣亂跑的日子。我們投效扶漢軍又不為別的,只圖尋個靠山,以便大膽地搶劫財物,大膽地殺人放火,可連這些都被限制著,那麽做蹚將還有啥意思?攻打乾縣城,因守城兵勇抵抗,我們的弟兄被打死,這仇焉有不報之理?

王振與宋老年沒有聽這些人把話說完,就先把肇事之人拿下,繳去武器,押進縣衙裏,單等白大哥作發落。“黑蠍子”知道手下弟兄犯了禁惹下大禍,自己找來一條繩索,讓人把自己赤條條反剪了,當頭跪下,等待白朗到來接受懲罰。

白朗跨著那匹白馬進入乾縣城時,消息早就把他的兩只耳朵給灌滿了,只見城內淩亂不堪,民怨沸騰,不少饑民長跪不起,哭喊著說要嚴懲肇事之人,為小民報仇雪恨。白朗陡然大怒,把跪著的人攙起來說:“請父老鄉親放心,我們中原扶漢軍千裏迢迢路過這裏,不是來搶劫財物的,有少數弟兄不講自覺,給大家造成了損失,這是我的責任,我們會把事情查清,給大家一個說法。”

他來到縣衙大院裏,看到地上跪著黑壓壓一片桿眾,其中還有“黑蠍子”,每個人臉上都露出誠惶誠恐的樣子,在靜靜等待他的發落。本來,白朗想好了見到這些人不由分說,拉出去全部正法,以謝其罪,可望著這些出生入死的弟兄,他猶豫了。

白朗心情沈重地閉起眼睛,琢磨了一陣子,對“黑蠍子”及身後跪在地下的人揮揮手,咬著牙齒說道:“滾吧滾吧,姓白的這輩子再也不願看到你們這號壞貨,你們算把我的臉面丟盡了,出去做什麽事都不準再提我姓白的,只當誰也不認識誰。”

這些人聽說白朗讓滾走,並不斬殺他們,揀了條活命,爬起來“哄”地一聲四散逃去。

“黑蠍子”絲毫沒動,長跪不起,其身後還有幾個與之交往較為深厚的,彎腰撅腚,跪著不肯離去。

白朗指著“黑蠍子”的鼻子怒斥道:“當初多少人勸告不讓收留你,我念你是條好漢,才收下你。我真是瞎了眼,好心不得好報,竟帶來恁大禍害,我扶漢軍的名聲,全敗在您這號貨的手裏,這叫我咋有臉直腰對鄉親們說話哩,你們滾,滾得越遠越好!”

“黑蠍子”不卑不亢,硬倔倔地說:“千錯萬錯,今個這事兒都是我的錯,我知道我這個做頭領的罪責難逃,白大哥要殺要剮,咱‘黑蠍子’沒有半點怨言。但要趕我走,卻是不成!”

眾人都捏把汗,想這“黑蠍子”莫不是個傻蛋,讓你走你還不滾得遠遠的,要是白大哥萬一後悔,嘴一歪,小命還能保住?

白朗也瞪大了眼睛,道:“你把窟窿都捅上天了,難道你還有啥屁要放不成?”

“小弟有話要說。”“黑蠍子”跪在地上仍昂昂地說,“人人都曉得我‘黑蠍子’跟了河南的蹚將老白朗,綠林裏有這規距,是死是活咱都要幹到底,若是半道而去,知道的說我是白大哥攆走的,讓三山五岳的好漢罵我不是人,不知道的說大哥沒信義,給大哥面上抹黑,因此小弟不願離去!”

王生岐、宋老年、王振見這麽僵下去也不是法子,都過來替“黑蠍子”說起了情。

白朗思慮著黑蠍子的話,又見大夥講情,也就不再驅趕黑蠍子了,但免去了他的副頭領,讓其在王振桿內作個小頭目。

“黑蠍子”倒也十分滿足,正要千恩萬謝,白朗卻一扭頭走開了。

王振把黑蠍子叫起來,直言不諱地說:“誰都知道我王老五殺人放血是好手段,心腸堅硬如鐵,以後別自以為你是這商洛山的‘黑蠍子’,想怎麽就怎麽。別說做蹚將拉桿兒,就是幹啥事都得有個規矩,咱這蹚將也講信義,如果再發生類似這些有損我們蹚將名聲的事情,我王振決不輕饒。”

“黑蠍子”點頭道:“我也算是條漢子,但在這扶漢軍中,我算服了,以後你就看我‘黑蠍子’咋立功報恩吧。”

11、鳳翔救場

初夏和春末交替時節,關中大地上的天氣極不穩定,時兒陽光燦爛,時兒細雨霏霏,田裏的麥子就在這冷暖交流溫差裏由綠變黃了。中原扶漢軍兵分三路,采用“長蟲脫皮”的方法交錯前行,接連拿下永壽、彬縣、麟游、隴縣等十多個州縣。駐防陜軍往往一經接觸,不是虛放幾槍倉皇而逃,就是避而遠之,有時即使開戰,也是先前早已暗通,一方購買子彈,一方得了錢財,於雙方有利之下,做做樣子而已。短短半個多月,這支隊伍橫掃陜境,人馬指向甘肅東部門戶——固關。

固關位於秦隴交界,城池築於兩山之間,大有“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之勢。為了不致於引起防守固關甘軍的戒備,扶漢軍先是把隊伍拉到千陽,有意與固關保持一段距離。

這日,人馬鬧鬧嚷嚷做好一切準備向固關進發,探子忽然來報,說關上開來一支號稱驍勇軍的甘軍,約有上千人馬,原來守軍更換後,現在關前構築陣地,沿山結寨。

情況有變,白朗命隊伍暫緩停止動作。

前軍總司令王生岐早將隊伍集結停當,聽說暫緩前進,一個人走進白朗帳中。此時的白朗帳中,不少桿頭正在議論紛紛。

見王生岐到來,白朗迫不及待地問道:“兄弟,你來得正好,你在這一帶熟悉,你說關上易幟意味著什麽?”

“大哥,那新來的隊伍叫啥名字?”

“是驍勇軍,你可聽說過?這是何人率領的隊伍?”

“哎呀……”王生岐臉色陡變,“怕誰碰上誰,大哥,我們改道吧。”

眾人也不再吵吵,都驚訝地睜大眼睛像看著野人似的望著王生岐,期待著他的下文。

“弟兄們,我們遇到強敵了。”王生岐滿臉著急地說,“這甘肅軍隊沒有師旅團之類的編制,營長以上全稱為統領,每個統領都有自己的軍號,據我所知這裏有:驍勇軍、壯凱軍、忠武軍、精銳軍等等,他們所帶人數多少不等,或帶三個、五個或十數個營,營的大小也不等。人馬多的隊伍,一遇戰事,各營又劃分為左中右三翼,由一位副營職以上軍官作”翼“指揮官,稱為‘分統’。這些‘軍’的兵員和戰鬥能力相差很大,其中以驍勇軍最為強悍,該軍由回族子弟組成,訓練嚴格,紀律嚴明,打仗不怕死。統領這支隊伍的叫崔正午,祖籍陜西鳳翔,同治年間亦曾拉桿為匪,稱霸三秦,後被清廷招安,率部駐防陜甘邊境線。”

“你把他人說得比天還大,把咱們說得比蛋還小,姓崔的老兒有何能耐?”一個桿頭不服氣地說。

“我說的是真話,在投效白兄之前,我就在隊伍中聽說過崔正午的厲害,並和他交過手,彼此都也熟識。”王生岐坦然地說:“崔正午任陜甘邊防軍統領,負責防守鳳翔、固關要塞,他把人馬分駐各縣。這老崔打一輩子仗,光是見贏,沒見過輸,被稱為‘常勝將軍’,現在也是老黃鐘一類的幹將。甘軍有父子世代為官規矩,崔正午讓其兒子崔瑗也隨在營中做助手。這小崔統領與我也有過些交道,從小就得到真傳,不是等閑之輩……”

“夠了,王先鋒官,別長他人志氣,滅我等威風。”第十五路桿頭趙老末怒氣沖天地說道,“那崔家爺兒們老的老,小的小,拉大車做莊稼活兒也趕不上趟兒,還敢逞什麽能,做什麽精?敢與我等天軍作對?拿下固關,我願打頭陣!”

趙老末是寶豐姚窪人,與大劉村近鄰,隨白朗拉桿最早,平時言語不多,但關鍵時刻總能拉上去,他躍出門外,跨上戰馬,長嘯一聲,率本桿三百名弟兄,直往固關方向撲去。

白朗喊叫一聲,趙老末頭也沒回話,驅馬馳騁而去,眨眼間就消失在密林深處。白朗讓李鴻賓帶五百來名弟兄,隨後追去接應。主力也隨之開撥,向隴西方向移動,待攻克固關後入甘。

趙老末率桿子從固關正面發起進攻,三番五次都被城上守軍擊退。他氣得甩光膀子,親自拎槍,頭前沖去。忽的一顆飛彈射來,正好擊中胸腔,登時血流如註,踉蹌幾步,拄著槍站立不穩,栽倒塵埃。李鴻賓趕來,聞聽趙桿頭戰死,倒抽一口冷氣。他登上一座小土丘,遙望關上,但見關內關外,道道鹿砦掩體,刀槍林立,陣勢嚴整,他才相信王生岐所言沒有虛妄,把趙老末的屍首收回來,趕快撤離。

固關受挫,在西征問題上,桿眾們出現分歧,李鴻賓和那些豫西一帶的架桿,提出結束西征,取道返回魯、寶山區的主張。

這時,又有探馬報說,趙倜率毅軍已師出西安,直往千陽、隴縣這邊開來。白朗召集各桿議事,心情沈重地說:“後有追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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