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1)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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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衛隊小卒

在洛陽、南陽、許昌三大州府的區域結合部,秦嶺山系餘脈叢橫交錯,伏牛山外方山像一道天然屏障,巍巍聳立。大大小小的山峰、丘陵、崗巒,層巒疊嶂;峽谷、密林、石洞,比比皆是。莽莽蒼蒼的山間地段,分布著曲曲彎彎大小河流,最大的幾條河為沙河、汝河、石河、蕩澤河、香盤河等瑩瑩清流翻崖跳壑,九曲連環,晝夜奔瀉不息。沿條條大小河流一漫東南而去,山勢越走越趨於平緩,土地越來越肥沃,由西北方向的丘陵向東南方向逐漸過渡,直至平原地帶,整個山勢走向如一個大簸箕,越往東南方向,地勢越平坦,簸箕口張得越大。

幾個世紀以來,生活在這三大結合部的百姓,飽嘗了綿綿戰亂帶來的辛酸和痛苦。由於這裏山多石硬,土地瘠薄,十年九旱,水利條件差,生產能力低下,一年之中,只要季節一過,場光地凈,不少農家就捉襟見肘了,屯裏的糧食難以為繼,不得不拉棍討荒要飯,輾轉他鄉,求得活命。

在這個三不管的地帶,山高皇帝遠,官府統治力量薄弱,常把這一帶作為懲罰官僚的充軍發配之地,加之饑民桀驁不馴,致使不願背井離鄉的青壯年鋌而走險,一旦有人登高振臂一呼,便會四方景從,三三五五,百八十人,結夥拉桿,匯集成一股股震顫的洪流,四處亂蹚。明朝時,李自成就曾在這裏屯兵征戰多年,自清末起,這一帶從來就沒有平靜過,蹚將、刀客、土匪雜亂無章地存在於鄉村裏間,結夥搶糧、剪徑劫道、打孽兇殺、破城陷寨之事時有發生。

辛亥革命的聖火點燃以後,這裏儼然成了真空地帶,土匪蹚將桿子如滾雪球般迅速瘋長,把豫西南乃至更大的區域鬧騰得沸反盈天。官府想盡辦法嚴管細查,數次征剿,效果不佳,達不到預期目的。為了防止後院因蹚將與南方革命黨人聯合起來,燃起熊熊大火,給袁世凱稱帝帶來麻煩,新上任的豫督張鎮芳一點也不敢馬虎,死死盯著豫西這一帶蹚將桿子,生怕因一時大意動搖國之根基。為爭取主動權,他還和新上任的豫西南剿匪總司令王毓秀生出妙計,采用政治、軍事兩條腿走路的辦法,以“招撫”為名,將十多路桿頭騙進魯山城全部繳械槍斃,殺一儆百,同時,增派多路軍隊分途奔來,以期經過鎮剿,一網打盡。

“招撫事件”使張鎮芳占個大便宜,十八路架桿頭多數斃命,只剩大劉村的白朗和梁窪街的秦椒紅(郜永成)等不願接受招撫的桿頭“漏網”,不過縱觀全省形勢,僅這幾個跳蚤怕是撐不起大大的臥單,但是張鎮芳仍然把其視為眼中盯肉中刺,不撲滅不足以解心頭之恨。

隨著官府大鎮剿的加速,白朗率領自己的桿子沿瓦屋過二郎廟,進入石人山的老林裏,觀其形勢發展。

形勢越來越嚴峻,他們的活動空間步步緊縮,回旋餘地大受限制。在這種情況下,白朗又潛回到魯山、寶豐,暗地裏與秦椒紅、李鴻賓等聯合起來,悄悄把桿子拉過沙河,翻過露山坡,走蓮陂、尚店、王店,直插東南方向的舞陽,接著打開春水、牛蹄、象河關三大重鎮。

一時,他們幾桿的活動引起社會輿論大嘩。張鎮芳更是吃驚非小,他以為自己采用的剿匪方案無懈可擊,整治魯、寶土匪蹚將,定會大見成效,想不到白朗、秦椒紅等桿子竟跳溜出包圍圈,躥入豫南,一路殺戮,變本加厲更為猖獗,成了一股難以抵擋的鐵流,使他精心設計的剿匪計劃落空,盛怒之餘,急調團隊火速馳援三鎮,大批軍隊南行追剿。

數路官兵連夜向豫南開拔,大有烏雲壓城城欲摧之勢,包圍圈逐漸縮小,三大重鎮很快就到了官府的掌控之中。可是,蹚將桿子卻在一夜之間蒸發殆盡,渺無影蹤。這令張鎮芳大傷腦筋,難道這些蹚將會飛檐走壁?或者像《封神演義》裏的“土行孫”一樣,全部土屯而去?他百思不得其解。其實,他哪裏知道,經過一番激戰,白朗、秦椒紅、李鴻賓等不願作無為的犧牲,率桿眾們連夜脫離險境,繞道舞陽縣城,直插西南方向的母豬峽裏,養精蓄銳,圖謀發展。

母豬峽地處舞陽與遂平的交界處,四面高山環繞,山高路陡,峭壁林立,道路七拐八彎,恰似一座迷宮。此處的田白山東部與嵖岈山相銜接,西面與五峰山、牛心山等搖搖相對,另有檀木溝、蜘蛛山等多處險山壁崖,這些山峰中間則是一個自然天成的大峽谷,兩邊是地勢險要,高不可攀的絕壁,中間是望不到底的深溝,山崖立陡,樹木繁茂,河流瀠繞,山路回環入峽,隨山勢曲曲彎彎,走進林木掩映處,幽僻深邃。北口外是一個繁華的小集鎮——尹集,此乃北面唯一的入峽路口。因其屏蔽山隱,無人涉足,多少年來,這一帶成為綠林豪傑或土匪蹚將的出沒之地,官府與駐軍,明知此處為匪人淵藪,但始終無人敢越雷池鎮剿。

白朗到母豬峽與當地桿首王傳新結交之後,消息不脛而走,杜啟斌、牛天祥、岳東仁等在魯山遇難後殘留下來的人馬,甚至在家無法生存的青壯年,三三兩兩相伴,探問著路陸續趕到峽裏入桿。

官道兩旁的樹木已脫去了綠色的外衣,露出黑黢黢粗糙妝束,隨著西北風的搖撼,發出“日兒、日兒”的哀鳴,枯黃的樹葉像展翅的山雀,隨著風速的高低在古道上嘩嘩飄蕩。日頭怕冷似的躲得無蹤無跡,天壁陰沈,呈現出一種冷凝的灰黑色。

在路上行走了一個多月的王振此時口幹舌燥,饑餓難耐。他藏密林,走小路,渴了飲山泉,饑了吃山果,躲過無數次的官兵追捕,無數次的生死劫難,新郎裝變成了乞丐服,褲角、後背、乃至頭發,都沾上了一層臟兮兮的塵垢,隨身帶來的包袱也早換成了充饑的食物,腳下的新鞋早已前後透氣,破爛不堪,兩只腳兩個大腳趾頂出鞋幫,像兔子的眼睛富有靈性。風刮到臉上,寒意冷在心頭,他拄著一根木棍搖搖晃晃地一路打問著,總算是來到了母豬峽口。

山路越走越窄,樹林越來越密,正行間,王振發現一股炊煙在峽口處的樹梢上飄蕩,他欣喜地直往前走,果然,在峽口路旁一片林子裏,橫著幾間草房屋,炊煙在林子上空踅摸著裊裊飄浮。

王振走近草房屋,見門口大樹上懸掛著一個杏黃色三角旗幡,上寫鬥大的“酒”字。不用問,這一定是個小酒肆,正所謂慌不擇路,饑不擇食,王振正要往裏邁步。

就聽到裏邊傳來店兒的招呼道:“客官,一路辛苦啦,屋裏請!”

王振見店小二一張胖臉笑成了一朵花,抽去肩頭的毛巾,忙著又是抹碗擺筷子,又是擦桌子擺凳子,忙得不亦樂乎。那個細小的金黃色的發辮像個豬尾巴在腦後擺來擺去,相當的滑稽。王振想,這裏也許遠離市鎮,隔山隔水,古代的發式、服飾仍然在流行。這樣想著的時候,他的一只腳已跨過門坎,踏進屋裏,頓時,酒、煙、油膩、黴腐及混合一起的氣味撲鼻而來,把他撞個趔趄,他定定神,在一個不顯眼的地方找個座位坐了下來。屋裏很暗,地面潮濕,另外幾張破舊的方桌旁稀稀拉拉圍坐幾個人在閑聊,有的狼吞虎咽地往嘴裏扒拉,碗裏是放了紅辣椒的面條,嘴裏是“噝哈、噝哈”的喘息聲。顯然,這是面條裏放的辣椒太多被辣出來的聲音,緊靠門口桌子上坐著的兩個人身旁還放著兩支老掉牙的笨炮,兩人利用等飯菜的功夫,頭交著頭在竊竊私語,眼睛時不時賊溜溜在屋裏亂瞟;緊挨他倆的那張桌子上,坐著幾個像是商販模樣的人,正興高采烈地劃拳行令,爭執得面紅耳赤。

“麻辣嫂,我們的菜快點上!”

“麻辣嫂,俺的面條咋恁慢?”

靠窗的竈臺旁,頭上蒙著個花手巾的中年女人正忙得不可開交,一會兒切菜,一會兒搟面,一會兒燒肉,那雙好看的鳳眼笑得陽光燦爛,嘴巴倒顯得超乎尋常的怪巧,時而與客人鬥嘴耍笑,時而招呼著說句暖心的話。王振的一顆懸著的心被這夫妻倆特有的熱情給冰釋了。

“麻辣嫂,你這麽忙咋不找個小妞幫工呢?”

“找了,前些時找兩個姑娘,都讓幹兒子們誆跑了,我家那口子還懶得出奇,老娘正尋思著再找一個來,手頭上要是有送來一個,老娘不會虧待你。”

“唉呀,生意這麽紅火,你和俺本堂哥一天得見多少銀子,將來可是要發大財的呀。”

“啥財不財的,這年月,兵荒馬亂的,能掙口飯吃就算燒高香啦。”

“麻辣嫂,你和本堂哥成年累月忙成這樣,到了晚上那事兒咋辦哩?”

“幹兒子,熱飯燙不住你臭屁股,說話咋沒輕沒重的。”

“麻辣嫂,我想考考你,你知道一天是幾日?”

“這多簡單,一天不就是一日嗎?”

“那一日是幾天?”

“一日不是一天嗎。”

“那你和本堂兄是一天日一次還是一日日一天?”

此話一出,食客們早已笑得噴飯。麻辣嫂大約是發覺自己掉在了圈套裏,一不留神說漏了嘴,忙改口道,“唉呀,一天日一次還中,一日一天哪個娘們受得了……”

食客們笑得更歡了,喝酒的幾個商人也都大笑起來。

“本堂哥瘦的那個熊樣,俺不信他趴上去能日一天……”

麻辣嫂把一大碗面條騰地放在說話人的面前,笑紅了臉道:“還不快吃,吃完了回家日你媳婦去。”

“我、我沒媳婦。”

原來店老板姓劉,名叫本堂,麻辣嫂乃是他的老婆。麻辣嫂笑道:“沒媳婦到城裏逛窯子,找窯姐兒,只要腰裏有貨,隨你日。”

鍋的裏蒸氣在操作間彌漫,劉本堂使勁抽著風箱,時不時還舀碗水倒進鍋裏……

“客官,有請!”他那招徠的聲音尖細尖細,亦如盤在脖子裏長長的發辮。他扯掉毛巾在桌子上抹刷幾下,用大茶壺對著王振面前的小黑碗澆下來,清絲絲的茶在碗裏打著轉轉,茶碗又滿了。

“這位客官,你要些什麽吃?”劉本堂一邊說話一邊用他那兩只小鬥雞眼,在王振身上掃來掃去,掃得王振身上像長了虱子到處都不自在。

“啊,店家我要炸醬。噢,對了,先來碗熱湯。”

“還要別的嗎?來盤牛肉?”

“也好,切盤牛肉,再來一壺酒。”

“酒暖身子,喝了壯膽。”劉本堂說著,先是上了一盤牛肉,接著就上了酒。

王振狼吞虎咽地吃著牛肉,自斟自飲喝酒之時,劉本堂把抹布搭在肩頭上湊近來,輕聲問道:“客官,聽口音咋不像是咱舞陽人呢?”

“啊,是嗎?你說我像哪裏人?”

“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是魯山、寶豐一帶的人。”

“哎呀,老兄真是火眼金睛,你說得對,我是寶豐人。”

“寶豐離此少說也二百來裏吧,你是做生意還是串親戚呀?”

“一不做生意,二不串親戚,我是來找白大哥入桿的。哎,店家,你說進入這個峽谷走哪條道?裏邊可有蹚將?是不是王傳新和白大哥?”

一連串的問話讓劉本堂目瞪口呆,他向四下望望,然後神秘地問:“你認識白朗?”

“豈止是認識,我們還在一起碰過桿呢。”

“那,您是……”

“我叫王振,外號王老五,是寶豐青草嶺下的馬道人,與大劉村也就幾十裏路程,馬撒歡功夫就到了……”王振正要說下去,劉本堂伸手擋住他的嘴:“兄弟,請到裏間來。”

王振莫名其妙地隨劉本堂走進裏間。

“兄弟,我叫劉本堂,是白大哥專門派來作‘巡冷子’(警戒哨)的,接待各路綠林好漢。白大哥和王傳新大哥合桿後,在此休整,聽說官軍不日將對峽內進行洗劫,白大哥有言在先,一定要小心接待各路英雄,我在這裏接待魯山、寶豐一帶的好漢不下百餘人,如果兄弟入峽我可以送你。”

臨近傍晚,劉本堂叫上王振一起進入峽口,兩人順峽口向裏走了大約五裏路程,來到一塊臥牛石旁。劉本堂不慌不忙,從懷裏掏出一歪把手槍,對著天“叭啾”放了一槍,樹上的鳥雀轟然一聲喳喳鳴叫著飛向天際。

劉本堂一甩發辮雙手一握拳道:“兄弟,別耽擱事,信兒已帶去,快去找白大哥吧,入了桿可別忘了請客。”

王振與劉本堂分手後,一個人在長長的峽谷裏穿行,兩邊是立陡的崖壁,壁上的樹木雖然不怎蓊郁,但那些青青雪松、柏樹等常綠樹種還是把頭上的天遮得又窄又小,給人一種陰森恐怖的感覺。他來不及多想,腳下生風,按照劉本堂所指的小道,拐了幾次彎,轉了幾道嶺,當天空收起最後一抹陽光時,終於來到山神廟前的一片空地上。空地不大,背槍的,背上插刀的,腰間插盒子的,高矮胖瘦皆有精神,來來往往,忙忙碌碌。

“請問白大哥在哪裏?”王振在廟前打問一位正在習劍的漢子。

那漢子上下打量他一番,然後伸手指著不遠處一棵大樹,努努嘴道:“呶,看見那堆人沒有。”

“看見了,看見了。”

“在那兒正講話的就是白大哥。”

王振道一聲謝,快步走向大樹,來到樹下,果見一個身板高大的漢子正對十多個人講話,從後背的神態看出那漢子正是大劉村的白朗白明心。

他細打量,白大哥的背已經微微有些駝了,胡子拉碴的四方臉上,風霜刀劍般的皺紋十分清晰,粗眉下,拳頭大的眼窩裏凹著兩只鷹隼樣的大眼,嘴還是那麽闊,咧開笑時嘴角幾乎叉到耳垂。此時,白朗頭系一條粗布白手巾,落滿補丁的棉襖披在肩頭。腰裏束著寬寬的絲帶,絲帶裏斜插兩把盒子槍,又寬又大的褲管紮著裹腿,半尺多長的大腳上穿著黑棉鞋。

王振脫口而出:“白大哥,我來入桿哩!”

一聲喊叫,驚動夢中人。白朗回頭,驚訝地打個楞癥,見牛高馬大的王振快步走上前,連鬢胡須明顯地在腮邊瘋長,紫黑色的臉上,兩條蠶眉斜插雙鬢,兩只小眼眨巴著,身上的褂子敞開襟懷,露出豬鬃般黑乎乎翻卷的護心毛,落滿補丁的褲子還沾著黃泥巴,腳板上的布鞋露著腳趾,像一尊黑塔戳在那裏。白朗猶豫片刻問道:“你是……”

“我是馬道村的王振王老五啊,咱在梁窪關帝廟開會時見過的……”

“噢,是王老五,看上去你身體又粗又壯,比著那時差點認不出來,你不是在鋸齒嶺上拉桿的嗎,咋到這裏來了?”

“唉,一言難盡呀。”

“咱們倆村相差也就幾十裏山路,你小小年紀就拉起桿子,好多人佩服啊,今年多大了?”

王振伸出兩個手指:“我都快二十歲了。”

“你年紀輕輕就蹚了綠林,出生入死,不是官府逼迫,恐怕是一個好莊稼把式,在家要是能將就著過下去,誰願提留著腦袋出來蹚呢,現在家裏情況如何?”

“咳,自從梁窪咱們分手之後,杜大架桿、牛大架桿都在魯山送了命,官府剿除力度加大,小小鋸齒嶺哪能頂得住泰山壓頂的力量,更可惱的是姓史的那小子用‘反間計’,幾個弟兄經不住誘惑就投奔了他,致使鋸齒嶺蒙受了極大的損失。好在我的命大,跳懸崖竟沒摔死,躲在臨汝程寨一個多月,才養好傷。因‘招撫事件’之後官府拉的網一天比一天緊縮,我看實難再呆下去,就奔這裏來了……”

“我也聽說各路官軍雲集,清戶查剿,不管男女老幼,只要發現都砍頭。不過,咱們總算跳出來了,躲過了這一劫,在這裏你盡可放心,想笑就笑,想叫就叫,自由自在,誰能奈何得了。”

“大哥,兄弟以後就是你麾下的一名小卒,願追隨大哥赴湯蹈火。”

白朗一只大拳捶在王振的胸脯上,大聲對圍觀的眾人說:“這麽好的身板,是塊做蹚將的坯子,大哥收下你了。咱寶豐人有句話叫:兌!不兌不中,要兌就兌大的。請老弟先屈尊一下,在‘大旗棚’(衛隊)跑著,一有空缺我給你安排個合適的位置,咱們弟兄有肉同吃,有酒同喝,有富同享,有難同當,肯定有出頭之日的。”

2、陣前揚威

隨著豫西一帶綠林好漢的陸續到來分途而至,母豬峽內聚集的人馬越來越多,尤其是宋老年、李鴻賓、王振清、婁心安、王方貴、崔乾、楊遂等一幫大桿頭的加入,峽裏也由最初的幾十個人的小桿猛增到三百多人的大桿,加上本地的王傳新桿,總人數超過六百,糧餉得到補充,勢力蹶而覆振,峽內出現了前所未有的熱鬧氣氛。

冬去春來,這支由數桿人馬合在一起的大桿,第一次完成了各路編隊,在不斷強化演練中提高戰鬥力和應急能力。

春光融融,樹木發芽,山上各種雜草經春風一吹,也趕著趟兒開始了“吹又生”的瘋長。從去年的冬季休整歇息到現在的春天,桿眾們一個個都養出了精神勁頭,氣色大見好轉,能力略有提高。為求得更大發展,大家思量著往周遭的城寨蹚一蹚,一來能擺擺陣勢,壯壯聲勢,亮亮家夥,叫官府也知道知道豫西這幫綠林好漢們還沒有被殺絕,就像漫山遍野的蒿草,經春風這麽一吹又發出了新芽;二來要動動真格的,碰碰硬的,顛倒幾個贓官劣紳,弄些現洋、糧食等以資用度。經過大家商量,確定這次出峽的戰略主旨是沿著豫、皖邊境,進入桐柏山,然後依托桐柏山為主要根據地,奪取唐河、桐柏,再向南推進,襲擊湖北隨縣、棗陽等。

這時節,各種各樣的野花才剛剛冒出蓓蕾,萬樹枝頭綠霧纏綿,留意的話,山崖下的陰涼處、草叢裏仍然能看到斑駁的積雪。這天午後,僻靜的山神廟忽然熱鬧起來,廟前卷棚下,擺起一溜高高低低的桌子,有八仙桌,還有矮方桌,更有幾塊木板合成的粗糙小桌,廟裏的香爐也移到卷棚下,香爐裏插著胳膊粗的松木香,廟後墻的山神像旁,張貼著一張皺皺巴巴的黃紙,上寫:敬奉關公聖君尊神之位。白朗、宋老年、李鴻賓、王振清、婁心安、王方貴等桿頭,在桌前自然站成一列,後面王茂齋、張慶(老洋人)、王振、王豬娃、王二娃、崔景元等幾十個弟兄自動排列五行,如一片樹林齊整整站在香爐前的空地上。

白朗雙目微閉,一臉虔誠地用那雙執牛鞭、握鋤把兒的粗糙大手,顫抖著點燃了胳膊粗的三炷香,之後栽進香爐,三炷香由煙霧滾滾到神奇般地熊熊燃燒,烈焰騰騰躥出半人多高,三股裊裊藍煙擰絞一起,掠過頭頂,掠過小廟飛檐,掠過高低錯落的樹梢,飄向藍天。遠遠望去,就像一株巨大的老樹把天和地聯結在一起。

眾弟兄跪在香爐前,每人手裏攥著一卷黃紙,以白朗燃起的紙作為火種,各自點燃起手中的紙,一束束、一簇簇燃燒的火花映照著眾人的臉,也點燃著眾人的心。大家圍了一個圓圈,把火花投擲到一處,聖火般的烈焰騰蕩老高,把眾弟兄的臉映襯得紅彤彤的,把每個人的心照得亮堂堂的。

白朗一手提著一只白公雞,一手執刀。待眾人各就各位,他“唰”的一刀砍下去,雞頭落地,雞身在他手裏撲撲棱棱,翅膀怎麽也打不起,他提溜著公雞,把雞脖子裏汩汩湧出的鮮血滴到每人面前的酒碗裏。

大家臉色都異常嚴峻,仿佛成了青石泥雕,站成了一道道石墻,他們的目光也齊刷刷地註視著白朗的表情。白朗捧起酒碗,深邃的眼窩裏閃著晶瑩的淚花,他聲如洪鐘地說:“弟兄們,大家都把碗端起來吧,咱們能在這裏相會也是天賜的緣分。俗話說:一個籬笆三個樁,一個好漢十個幫。喝了這碗酒,大家一起走,喝過這碗酒,生生死死不回首。現在我提議,咱們對著關帝聖君來個生死大結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白朗的話說完,大家對著關公神位行三跪九叩之禮,接著捧起酒碗異口同聲地起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有福同享,有難同當,若有二心,天打雷轟!”

王振來到母豬峽,被白朗有意留在“大旗棚”(衛隊)裏跟隨左右,這是他第一次參加這樣的起誓大結拜,他心裏如狂濤巨浪拍打,久久不能平靜。也許是因為烈酒的辛辣,也許緣於多難的人生,也許是結識了這幫同甘共苦的異姓弟兄,當跪拜起來時,他與不少弟兄一樣,心裏激動不已,眼裏淚水橫流。

峽谷是蹚將們的天下,谷外則是防守地方團隊,再外一層才是駐軍,就像花卷饃包了一層又一層。去冬以來,桿眾們與官軍及地方團隊之間似乎達成了一種默契,那就是彼此和諧相處,相互制約,誰也不侵犯對方的領地,峽裏峽外保持著一種無形暫時的平衡。

峽谷的夜色十分濃重,濃重得如一條看不到邊沿的古洞,那麽的空寂、淒冷、幽深,連峭壁懸崖都難以分辨,黑巍巍的峰巒輪廓與黑夜一起消溶、消溶。忽地,山的一側出現幾點星火,那是磷火,忽聚忽散,飄飄蕩蕩,陰氣森森。此時的母豬峽睡熟了,它睡起來深沈得像一頭的母豬,而發起怒來絕非一只吼獅。殘月終於從烏雲裏探出頭來,稀疏的星鬥在天幕上眨巴著眼睛,就是在這樣的時刻,蹚將隊伍出發了,從峽谷深處悄悄向山外開拔。蹚將大桿深夜突然拉出母豬峽,令駐軍始料不及,在沒有得到指令和任何防備的情況下,只能眼睜睜看著蹚將們穿過防區,在眼皮底下消失。

這支隊伍就這樣輕易完成了戰略的轉移,由母豬峽眨眼間輕松進入桐柏山區,繞道山南麓的打開田王寨和天河口,再次安營紮寨,各桿各隊放射性地動作起來,向周圍村寨索要糧草,擴展地盤。

田王寨、天河口被占的消息傳出,令隨縣知事李光炎大驚失色,急調他自稱為精銳隊伍的“八大團”駐塔兒灣一帶,以為掎角之勢,全力對付蹚將。所謂“八大團”乃是全縣各寨鄉紳、富戶從自家裏抽出的家丁組成的八支地方團隊,他們的費用全由鄉紳們資助,平時演練,戰事緊急就派上用場,而這些團丁們則多為附近窮苦百姓,因生活所迫到士紳家打短工而後加入團隊,每次演練也只是象征性的用柴禾棍比劃比劃,從未接觸過真槍實彈的對陣,更沒有人真心實意去賣命打仗。

當“八大團”氣勢洶洶分途殺來,剛剛紮穩陣腳,蹚將桿子就對其中的“兩大團”來了個反包圍,先發制人,發起攻擊。團丁們聞聽槍聲吃緊,個個嚇得戰戰兢兢,團丁們本來就是松散的結合體,見勢頭不對,躲的躲,逃的逃,潰散而去。其他“六個團”幾乎沒咋動槍就撤退離去。

王振被派往宋老年的桿子裏保護宋大架桿,他隨隊殺進塔兒灣,到巨富豪紳家索要錢糧。好在這裏的富門大戶也都識時務,並沒有作什麽對抗,要錢給錢,索糧給糧,要牲口給牲口,使桿眾們無話可說,直鬧騰一夜才於黎明時分,拉著十多馬車財物順利返回到天河口駐地。

首戰告捷,桿眾們不再為糧餉發愁,隊伍也像這春暖時節的天氣,出現了無限的生機與活力。他們像古樹發出新芽,像釘子釘在天河口,各桿各隊趁熱打鐵,四處活動。

蹚將隊伍遠途而來就將天河口、塔兒灣、田王寨陷落於手,平時耀武揚威的“八大團”竟如此不堪一擊,致使三個寨子殘遭塗炭,李光炎坐臥不安,驚恐萬狀。但他心裏十分清楚,如果就將此上報,自己有可能會因拒匪不力而丟官免職,可不抓緊組織人馬反擊鎮剿,隨縣城不日也有可能不保,加之豪紳們像走馬燈似的到縣衙哭訴,無奈之中,他向副總統、鄂省都督黎元洪發去了求援電文。

黎元洪聞訊,急令鄂軍第三師師長王安瀾率部趕往前線剿殺。王安瀾並不把豫西這幫窮蹚將放在眼裏,認為尋常幾個蹚將土匪作亂,何須勞心費神,殺雞不需動牛刀,因而接到電文後,他只是命令臨近隨縣的胡炳南團開往一線清剿。

胡炳南率其三十六團在行進過程中,因隊伍拉拉雜雜過長,兵們紀律渙散,每到村寨,討吃要喝,惹得怨言四起。人還未踏入桐柏山地帶,散布在各個角落裏的蹚將偵探,早已將隊伍的槍支、人數、行進速度等消息源源不斷地傳給總部。白朗與各路桿頭不斷商量修正對敵之策,如姜太公一般穩坐深山,只等魚兒上鉤,而宋老年、李鴻賓、王振清則被指派到山下打伏擊。

三人帶著各自的桿子來到山下,分別把人馬埋伏到通往天河口的幾個要道處,張開“布袋”口,只待君入甕。

起初,胡炳南及官兵們對這股來自豫西的蹚將並不怎麽了解,又聽到傳聞說這些蹚將皆紅鼻子綠眼睛,專以吃人肉、摘人心、吸人血為能事,也著實令他和兵們驚駭。然而,人馬搜索多日,並未遇到一股匪桿,他們由小心翼翼的試探逐漸變得放心大膽,甚至心高氣傲起來,一路上懶懶散散地悠然走著,時不時不忘訛詐幾個富戶,搜取幾多銀兩。

這天,官兵們搜羅到天河口附近,見兩旁峭壁林立,樹木遮天蔽日,山道崎嶇難行,嘴裏罵罵咧咧:“媽的,剿匪、剿匪,天天東奔西走,連匪的影子都見不到,都是李光炎這贓官找的好事,害得老子在深山裏瞎胡摸,如不見土匪,回去看咋收拾他!”

中午時分,陽光直射,雖然熱力不足,但已是白燦燦的灼熱燙人。山間的樹木、路邊的草棵都被曬得打了蔫。官兵們從清晨到中午已經走了大半天的路,一個個兩腿像灌了鉛,脊梁像抽了筋,連一分一寸都不願再挪動,見有蔭涼處,不少人就會沖過去,或坐或躺歇息一陣,然後再痛苦地繼續毫無目的的趕路。就在他們再一次坐下來歇腳的時候,伴隨著密林深處震天動地的叫喊聲,槍聲突然炸響。

“放下武器,繳槍不殺!”

“你們跳進布袋,趕快投降吧!”

子彈仿若傾盆大雨,在官兵隊前、隊後撲簌簌直落,更令人驚恐的是,在子彈橫飛的時候,蹚將們已經像洪流一樣沖到陣前。槍聲、喊聲、哭聲、叫聲、罵聲匯成了一曲生死大搏鬥的交響樂。

突如其來的戰勢讓胡炳南措手不及,憑感覺斷定他們中計了,在彈雨中他大叫幾聲想挽回殘局,但沒用,整個隊伍像沒了蜂王的蜜峰一般亂沖亂撞,無人理會。眼見勢頭不到,他跳上馬迅速往回逃竄,頭腦機靈的那些兵痞一見沒了主帥,紛紛丟槍開溜,有來不及逃走的官兵幾乎全葬身於蹚將們的槍口之下。

王安瀾得到胡炳南戰敗的消息,怨氣沖天地喊著胡的名字大罵一通,接著又派出三十五團上陣禦敵。李團長乃北洋軍第三師師長的大侄子,靠著族叔的一桿旗步步高升至團長位置,但他生性游手好閑,對逛酒樓館,宿妓院,抽大煙、打牌賭博倒是情有獨鐘,慣常優哉游哉。接到率隊出擊剿匪的命令,他倒是覺得無所謂,就憑這裝備精良的炮,就憑這一團人的氣勢,嚇也能把蹚將嚇死。有了這樣的思想,在臨上路前,他專門到師部滿不在乎地對師長王安瀾說道:“王師長盡可放心,區區幾個蟊賊,小菜一碟,待我去抓幾個活的,你在屋請聽好消息吧。”

王安瀾不放心,囑托道:“剿匪不是喝酒、打牌、玩女人,要多長個心眼。”

“王師長,這沒什麽了不起,土匪如見咱們派出大軍鎮剿,還不嚇得哭爹叫娘,跪地求饒。”

李團長率隊慢悠悠地入山了。

深山裏,白朗和大家也商量出拒敵方案,就是利用在山區打伏擊的優勢,“分點埋伏,重點打狗”,在通往桐柏山的各處要隘布下羅網,只待官軍再來。

“團長,是否找個向導引領隊伍向前搜索?”行進途中,副官錢二歪子給李團長建議道。

“二歪子,你的建議不錯,可對本團長不實用。”李團長騎在馬上傲慢地說:“土匪蹚將乃是烏合之眾,聽說隊伍來剿,肯定會嚇得屁滾尿流。再說,咱們來到這裏,大可不必為剿匪而苦於奔波,你們看,這山中景致正好,花繁葉茂,賞心悅目,邊走邊看看景致有何不可?”

隊伍行至戴倉南部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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