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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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無雙——無雙殿之取名緣由。偏偏這邪有雙,專走旁門左道,笑傲整座江湖、武林,放諸四海,誰與爭鋒?

釋心澄猶然記得,三師叔最愛拿這雙邪嚇唬她。往昔,每每晚膳誦經後,徒眾喜愛在寺外涼亭內,聆聽曾游過江湖的老師叔們談些趣聞軼事。

三師叔明知她膽小,偏愛說些怪力亂神的事情作弄她,其中,他老愛提起的就是邪魔無雙。

三師叔說過,邪魔無雙是男邪女煞,一旦現身,便是鬼見愁、神搖頭、佛避首,但其外貌風華絕代,無人能出其左右,一身深不可測的好功夫,論毒萬分,殺人必帶絕艷微笑,喜愛見血,見血心喜,其嗜血程度可比惡獸兇禽。

光是聽到這裏,心智幼小的她早已頭皮涼了半截,哪還有心思去揣想他們的面貌有多美?

惡心,對她而言,喜歡見血的人都教她作嘔。

猶記得當時她嚇得暴哭出聲,師父將她攏抱在懷裏拍背挲腰,安慰她那些都是編造出來哄騙孩子的鬼故事,不是真人實事。

盡管如此,她還是連作了好幾日惡夢,幸虧師父替她守夜,才能酣然入眠。

現在,她當真遇鬼了?

“你……你真是雙邪?”釋心澄問得小心翼翼。

“是。”李洛斐好笑的回睇。

“所以……你真的專吃細皮嫩肉的孩童滋補強身,長保青春?”這是她頭一次慶幸自己長大成人了,謝天謝地,還得感謝佛祖、感謝師父。

李洛斐先是微微詫異,接著綻開絕美笑容,大掌拂過她纖白的長頸,他的長指在軟嫩肌膚上流連逗弄。

蠢,她這個疑惑想必是從市井間聽來,不過由她嘴裏發問,倒成了一件甚是有趣的事情,當然,比野獸還精銳的雙眸也沒錯過她眼底閃爍的心安。

“我呢,孩童成人不拘,特別是嬌嫩的女人,格外可口。”真是有趣,這丫頭也不知是打哪裏來的蠢蛋,逗耍起來特別有趣。

果然,釋心澄又是一僵。他……鬧著玩的吧?

“我打小就吃素,清心又寡欲,身上沒長半點肥肉,不鮮嫩也不可口,還有,你別看我這副模樣,其實我已經三十有五,老得可以當一票娃的娘,你還是省省力氣別啃我,我真的不好吃。”

她還沒盼到自己的雙十年華呢,千萬不能就此不明不白的魂斷邪手,佛啊,請救救她吧!

“喔?真不湊巧,我平時最看不慣的就是年華逝去的事物,青春不再的人恐怕貪活也無用,不如趁早……”

“不、不、不!我錯了,我孩提時期曾經摔過腦袋,說話顛三倒四,你別當真,千萬別當真。其實我才過苣蔻年華不久,還嫩、還嫩。”

好吧!與其被當老廢物處理掉,還不如像個無辜稚童被慢慢吞食,最起碼她還能保有被對方熱烈啃噬的基本尊重。

“丫頭,我看不慣的事情極多,首要就是滿嘴謊話的人,你是要留下舌頭還是嘴巴?你自己選一個。”

“我都不選!求求你快放了我,我是皈依佛門的人,你這樣會害我下阿鼻地獄……當然,你也一樣,誰教你吃人。”她悻悻然補上一句。

這個邪魔環摟住她,大掌還不安分的溜過來溜過去,這成何體統?若是傳出去……她要怎麽面對師父?如何面對佛祖?

李洛斐尋思半刻,忽然松了手,斂起漫不經心的態度。“皈依佛門?青絲未落,凡心未泯,你這副德行要怎麽皈依佛門?”

釋心澄當下像是轉了個性子,惱怒直沖腦門,不知哪生來的力氣,一把推開李洛斐,忿忿起身。

她氣嘟嘟的瞪著那張偏柔的俊臉,“師父說待我雙十年華既到便親自替我剃度,連師父都認定我的佛根了,你還質疑什麽?”

她討厭有人質疑她跟佛的因緣,那等於是間接懷疑她和師父最深的羈絆。

佛,是聯系她和師父的最深介因,也是她和師父往後要奉獻一生的對象,她有悟佛的慧根,有的!絕對有的!

生平頭一次,李洛斐對自己以外的男子起了興趣。他慵懶支腮,魅眼淡掃,嘴角彎起,笑問:“你師父是誰?”

釋心澄早已氣得七竅生煙,想也不想的脫口而出,“釋斷塵!怎麽樣?你怕了雖然師父說過不能仗勢欺人,不過面對這邪人,能光明正大的擡出師父聖潔不可侵的名號,著實爽快。

李洛斐垂眼低斂,眉眼間沾染上幾許濃厚興味,像是從這答案中解讀出什麽耐人尋味的意思。

有意思,這就是蘭臯帶這個蠢娃娃回來的原因,原來如此。

怔怔的瞅著面露微笑的他,釋心澄呆了。“你笑什麽?”

這人好莫名其妙,滿身陰狠氣息,舉手投足間卻是雅韻有致,矛盾得教人手足無措。

佛啊,莫怪乎邪魔外道如此多人信奉,原來是因為邪人的外貌體態都是如此誘人,教人忍不住想靠攏過去。

不行!她要堅持,悖離佛道是罪孽的開始,是墮落的象征,是淪落地獄的前奏……

但檀香……他那一身檀香煞是迷人,難怪自己會不明不白的撲上去,她真的好喜愛那香味呀!

“笑你蠢,笑你傻,笑你笨。這下你落入無雙殿,怕是插翅也難飛。”李洛斐黑燦的眸子盡是揶揄,笑望之餘,蕩漾著幾分冷殘。

釋心澄怒瞪他好幾眼,眼見機不可失,轉身就跑,一推開門,即刻撞入另一副紅袍軟香裏。

擡起眼眸,仔細一看,原來是救命恩人,她臉色一軟,連忙討起救兵,“蘭臯姊姊,你來得正是時候,我想去找我師父,你能不能帶我去找他?”

她的目光泛起迷蒙。蘭臯姊姊與那位邪人果真是孿生手足,面皮之絕艷,如出一轍。

李蘭臯先是輕笑的安撫她,雙手暗中使勁,扣住娉裊身軀,繼而望向榻上的李洛斐。“為什麽讓她離開?”

“我沒興致。”李洛斐別開臉,懶懶答覆,來回撫弄著袖袍。

“你明知道我帶她回來的用意。”李蘭臯惱了,板起美顏,眉眼之間盡顯毒辣。

“我不懂。”李洛斐的背脊抵住門邊,雙臂環胸,睥睨著她們倆。

“洛斐!”

夾在中間的釋心澄像個觀望大人吵嘴的孩子,左顧右盼,聽著他們你來我往的對話,若不是情勢論譎,恐怕她還會看得津津有味。

“蘭臯姊姊,你帶我回來究竟想做什麽?是要我幫什麽忙嗎?”她傻氣的問。

李蘭臯冷笑,“想不到你一手調教的徒兒這麽笨,釋斷塵,你可真不愧是貴為潛龍寺下任掌門候選人,底下人才個個像你一樣愚笨無知。”

“原來蘭臯姊姊認識我師父?”不會吧?那當初她帶自己回到無雙殿時,為何沒聽她提過?

“認識?像我這樣的邪魔,怎麽會認識他那樣的聖人?”李蘭臯的眸中浮現一股恨意,喃喃自嘲。

李洛斐面色微沈,像是不願驚動什麽的低聲道:“她是你帶回來的人,我不想管,也管不著。”

“我就不信把她留個三年十載,你還是沒興致。”李蘭臯冷笑。

“留誰?”釋心澄好像聽出了點端倪,卻又有點懵懵懂懂。

李蘭臯低垂美目,以懾人的眼神睥睨著她。“你是他的弟子,何以如此愚笨?想不到他也有看錯人的一天。”

“蘭……”

“我要讓洛斐破了你的處子之身,讓你師父痛苦難受。”李蘭臯驀然抽手。

釋心澄穩不住自個兒重心,隨著驚愕往後撞上門梁,疼得她直皺眉頭。

“我?怎麽會是我?你是不是弄錯了?”蘭臯姊姊是怎麽了?前一秒還溫柔得像是玉面觀音,下一刻卻像個玉面羅剎。

玉面羅剎?無雙邪魔,鬼見愁、神搖頭、佛避首……男邪女煞!釋心澄嬌容一白,恐慌的龜縮秀頸。

想起三師叔說過的鬼故事,她杏眸圓睜,語音顫抖,“難道你也是那無雙邪魔的其中一人……”

李蘭臯臉上一徑冷殘,哪來的溫柔良慈?她瞪著縮成肉球的小臉,不知對誰發聲,“釋斷塵,我就不信你不來,你越是拖延,我就越能找機會破了她的處子之身,讓你疼愛的徒弟身敗名裂。”

金色光束透過窗欞,灑落在芙蓉初綻的玉頰上,照亮了嬌美容顏,緊閉的雙目與彎起的嘴角顯示好夢正酣。

一陣嬉戲笑鬧的聲響驚醒了榻上人兒,釋心澄翻身坐起,迷迷糊糊的雙眸還透著一層水霧,然後下榻,走出廂房,循聲而去。

澄澈碧湖之上,矗立著一座遮蔭亭子,斜臥在鮮紅軟榻上的絕美男子閉目假寐,一旁的女侍嘻笑玩鬧,長桌之上盡是瓊漿玉液,豪奢宴席,那美食香氣陣陣撲鼻而來,站在遠遠這頭的她都嗅聞得到。

釋心澄撫了撫扁平的肚皮,擡起手,用手背抹去嘴角的唾沬,怯懦的覷了一眼亭中的絕美男子,打了個寒顫。

有吃人邪魔在場,罷了、罷了,為了避免一時貪嘴,誤了自己的小命,還是先逃為妙。

李洛斐徐緩的掀開眼皮,露出極冷的淺笑,像是早已察覺站在廊上的釋心澄。

他對這個蠢娃娃是有些許興趣,只是不願介入蘭臯與釋斷塵之間糾葛不清的情仇。

他緩緩的起身,朱紅外袍長長曳地,一頭青絲如墨,未曾束起,始終披散在肩後,襯映一張膚白若玉的朱顏益發殊艷。

“殿主,您怎麽了?”低首斟酒的女侍恭敬的問道。

李洛斐望著那方,看見釋心澄一時胡塗摔了個跤,趴在地上,低垂秀顏,掙紮了許久才爬起身,她拍拍雙膝和前襟的灰土,滿臉通紅,依稀可見幾顆淚珠在眼眶裏滾動。

不知怎地,看見那個蠢娃娃,心情格外大好,李洛斐臉上的笑意加深,頎瘦的身軀使出輕功,淩空飛越過湖面,停在釋心澄的身前,堵住她的去路。

釋心澄一手扶著腰,一手扶著楹柱,借力起身,瞧見李洛斐,立即倒抽一口氣。

“你……你又想做什麽?”她逼回眼中的淚珠,勉強提起膽量,與這尊美麗的邪魔面對面。

李洛斐又逼近了幾分,高挺的鼻尖抵在她的面前,一股灼熱氣息吹拂過她的眼睫,撩撥著她浮躁不定的心,她很害怕,碰上他總有一股奇怪的感覺,像是有什麽要丟了。

“釋斷塵有你如此愚鈍的弟子,還真是奇事一樁,你真的是佛門子弟?”魅眼淡淡掃過她焦躁不安的面容,又掠過一頭及腰順滑的烏絲,眸色一沈,停留在她的臉上。

“如假包換……不成、不成,我怎麽能害別人落入魔掌?好吧!如果你不信,我可以背誦地藏本願經讓你驗證。”順道超渡你的邪魂魔魄,不過你別妄想上極樂世界了,沒下無間地獄就是佛祖的天大開恩。

李洛斐的俊顏飛快閃過昭然可見的厭惡感,“你要是敢在我的面前吟誦那些低俗不可入耳的經文,我便割你的舌頭下酒。”

“割舌頭?你當自己是地獄仲裁者呀!哼,小心死後上刀山、下油鍋。”

“你當真不怕?”他瞇起眼,像是慍怒。

釋心澄心一凜,瞪他一眼,隨即敗下陣來,因為腹部發出一陣低鳴,連帶的,胃也泛酸,隱隱作痛,她悶哼一聲,小手撫上腰腹。

李洛斐揚聲大笑,“怎麽?要成佛成仙的人原來也會餓?”

“你廢話,我是活生生的人,當然會餓,哪像某人專吃人肉,惡心。”她快餓死了,根本沒心思跟他鬥。

“我話還沒說完,你想上哪兒?”他怒意盡消,回覆往常的慵懶神態,紅袖一揮,即刻攔住轉身欲走的人影。

“回房。”她下意識的撅嘴,輕哼一聲。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這就是寄人籬下的可憐……不對,她現在是無雙邪魔的人質才對。

“不餓?”他散漫的目光挪至她的腹部。

她當下滿臉紅光。“不餓,出家人過午不食。”再餓也得忍,師父千交代、萬叮囑,就是要她不能破佛戒,怎麽說也得死守。

魅眼閃過一抹陰邪戲謔,李洛斐大掌一探,扯過釋心澄的柔軟身子,像是在捉奶娃娃,將她高高提起。

“你……你想做什麽?”她的身子懸在半空,雙腳猛踢。

“這裏是無雙殿,不是潛龍寺,規矩由我定。”他冷聲警告她,挺拔穩健的身子也沒閑下來,半摟起嬌軟得像小動物的身子,輕若飄雲,點水躍過綠色湖面,霞袍輕揮,掌風震開亭內一幹女侍,嬌呼聲此起彼落。

釋心澄被陡然松握,自兩尺高的半空跌入亭內,著實摔疼她嬌軟的身軀。

“邪人,你想弄死我也不用這麽狠,幹脆一腳把我踹進湖裏,不是更快?”她揉著發疼而直冒冷汗的背脊,毫不客氣的瞪著隨後如飛仙優雅降亭落地的男人。

李洛斐絕艷的容顏輕佻噙笑,傾身躍掌挑起一顆熟紅的李子,在五指中把玩,邪佞的瞳眸有意無意的睨向她。

“釋心澄,在我的無雙殿裏,唯我出口之言是戒律,我要你吃,你就得吃,哪裏容得你說不要?”

她大驚,“你……你這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你硬要將這果子塞進我的嘴裏,逼我吞下去?”這人真是邪門至極,好像總是跟規矩作對,硬是要破壞所聞所見的一切鐵律法則。

李洛斐冷嗤一聲,“如果你不照做,要我親手將果子塞進你的嘴裏也可以。”

規律?那算得了什麽,在他的眼底,天下毫無常規鐵律可言。

“不吃!我不吃!出家人過午不食,我絕對不吃!”釋心澄倔強的咬唇,寧死不屈。

他美目微瞇。“你哪裏像個出家人?這裏也不是佛寺,你最好照我的話做。”

頓時,鮮紅的李子塞入釋心澄微張的小嘴,她雙眼瞪大如銅鈴,雙肘往身後一撐,倉皇的挪動身子。

“呸……”她將果子吐到湖裏,趴在攔桿上猛咳嗽。“你想噎死我啊!不吃就是不吃,你再塞什麽也沒用。”

釋心澄死命瞪著李洛斐,卻瞪得他心情大好,越是憎恨的眼色他越愛。

“好,那我倒是要看看,釋斷塵的弟子是不是真的像他那般執拗頑固?”他冷笑,俊臉掠過一抹狠戾。

心思愚鈍的她怔楞住,來不及弄明白,須臾,便被一班女侍緊緊架住。

“你們……你們想做什麽?我跟你們無怨無仇,你們別害我。”她驚慌失措,臉色泛白。

李洛斐彎身,拾起另一顆紅桃,大手把弄著鮮紅欲滴的果子,臉上雖是噙著笑,一雙清冷美目卻不見任何笑意。

她立時回過神來,拚命甩動雙肩,意圖掙脫鉗制。“快放開我!我要離開這裏,我要去找師父,你們這裏沒一個是好人!”

“我李洛斐從來就不是個好人,你不是老是說我是邪魔外道,說得沒錯,我就是專門吃人肉啃人骨的邪魔。”

下一刻,冰冷的大掌狠狠掐住她粉嫩的雙頰,小巧的朱唇被迫張大,精靈可愛的模樣全變了形。

“要你吃就吃,廢話這麽多。”

被人咬過一口的果子猛地塞進嘟起的唇瓣中,她奮力甩頭,卻被狠狠扣住下巴。

李洛斐仰頭大笑,雙眼淩厲的瞅著她漲紅的臉蛋,煞是心喜。“怎麽?好吃到說不出話來了?”

釋心澄嘴裏含著果肉,因為憤恨而泛紅的雙瞳瞪視著他,此刻早已把佛義、出家人不動怒的規戒拋諸腦後。

好,既然對方的手段如此狠毒,那她也不必客氣了。

釋心澄默默背誦長年熟稔的佛經,腹部陡然竄升一股熱氣,被掐住的嘴微微一張,一顆水滴狀的小果核立時迸射而出,迅如疾風,不偏不倚,劃過李洛斐的臉頰。

瞬間,那張絕美的容顏劃開一道鮮紅血痕。

他伸出長指,輕輕一抹臉頰,揩起幾顆紅艷艷的血珠,放至嘴邊輕嘗。

“就憑你這個蠢娃娃也想跟我鬥?我要你生,你便是生;我若要你死,你就得死。”

李洛斐冷冷一笑,當真動了怒,拽過釋心澄單薄的雙肩,一把擒住她纖瘦的胳臂,作勢要使勁擰斷,她心生恐懼,想要反手擋住。

這時,遠處傳來一聲大喝,“住手!”

釋心澄顯露驚喜的神情,目光望向發聲處。“師父……師父,您在哪兒?快來救徒兒!”

李洛斐美目一頓,當下扣住她的身子,押在自己的胸前。

不一會兒,一道翩翩白影佇立在長橋盡頭。

“釋斷塵,你總算來了。”李洛斐笑睇著白衫人影,隱約帶著些許冷冷嘲諷。

“不過,蘭臯可不會如此輕易就讓你離開無雙殿。”

清秀面容平靜無波,只是淡淡掃視李洛斐反扣在懷裏的女孩,確認她安全無恙之後,才對上另一雙魔魅美目。

“弟子心澄幸得無雙殿庇護,本僧特來致謝,還望你多多寬諒。”

“師父!”釋心澄欣喜不已,高聲呼喊,想立刻飛奔上前,卻無法如願,只能悶悶的瞪向身後的李洛斐。“你這邪人,還不快放開我,等會兒看我師父怎麽收拾你!”

李洛斐嗤笑。“蠢娃娃,你未免太小看我了,待會兒不知道是誰收拾誰。”他斂下長睫,勾魂攝魄的雙眸瞅著她的眼睛。

釋心澄當下心頭大慌。奇怪,她到底在慌什麽?每每望進這雙幽邃的雙眼,她的心裏就惶惑大亂,這是不是一種怪病?

“心澄,不要直視他的雙眼!”不遠處,傳來釋斷塵的低喝。

她立刻縮頸,別開臉,胳臂卻讓李洛斐使勁一折,痛得她眼角擠出無數顆淚珠。

“你膽敢別開眼睛,我就斷了你的右臂。”李洛斐壓低嗓音,貼近她的耳朵,寒聲警告。

不得已的情況下,釋心澄收回飄遠的目光,與他互相糾纏。

“不過就是看你這雙賊眼,有什麽難的?反正看了,我也沒有損失。”我看、看、看,看死你!

“心澄,閉上眼!”釋斷塵再次低喝。

“師父,可是我……”她的胳臂不保啊!

陡然,一聲巨響,湖上的亭子成了殘垣斷石,另一張絕艷風姿的妖媚身影佇立在長橋中央,李蘭臯一身冷冽殺氣,迎視那道不染俗世塵埃的白衫人影。

釋斷塵眸色漸黯,面容掠過一抹陰郁,僅只瞬間,隨即又恢覆淡然神態。

“蘭臯,別來無恙?”

“釋斷塵,我說過,下次再見面,不是你死便是我活,現在你倒好,自己送上門來找死!”

“本僧只想領回弟子,還望施主體憫,如果要論我們倆過往的私情恩怨,還請待我安置好弟子,再行……”

“釋斷塵!”李蘭臯怒紅雙眼,直瞪著那張無欲無求的俊秀容顏。“口口聲聲弟子,她青絲未落,凡心尚存,你會有這樣的弟子?依我看來,這個奶娃娃分明是你養在身邊的紅顏知己。”

俊彥的僧面一凜,眉峰緊蹙。“心澄確實是我的弟子,請你切勿妄加揣測。”

李蘭臯冷笑,“夠了,你這樣不過是越描越黑罷了,現在她人在我手上,我說不給就不給,你想怎麽著?”

釋斷塵尋思片刻,右腳向外畫了半圓,淡然的眸色驟變。“那麽本僧就無禮了,還望施主多包涵。”

李蘭臯怔楞住,俄而,迎面而來的白影已猛然出招進攻,讓她連退好幾十步,兩人交手數十來招,她才乘隙拉開距離。

釋斷塵從不貿然動手,性好和平無為,現下竟為了一位奶娃娃主動出手,這顯示了什麽?這個姑娘對他而言,遠比出家人的名聲還重要!

心念一動,李蘭臯怒氣沖天,血紅的雙眼冷冷掃過亭中的釋心澄,再迎上冷眼旁觀的李洛斐,當機立斷,出聲命令道:“洛斐,把她帶走。”

頓時,釋斷塵驚詫,同樣的,釋心澄更是倉皇失措。

“不要,我不走,我要跟著師父……師父,快來救我!”釋心澄朝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釋斷塵嬌聲高喊。

釋斷塵亟欲飛奔向她,李蘭臯紅袖一揮,一個淩厲踢腿,霎時逼得他改變方向。

“釋斷塵,你想救人,得先過我這關。”

“蘭臯,你這又是何苦?”他低聲嘆息,盡管蘭臯出手狠厲,招招欲置人於死地,但他始終只以虛招化解,不傷她一分一毫。

“師父!師父!您當心啊!”釋心澄在一旁看得心驚膽跳,總覺得李蘭臯招招致命,師父若不先發制人的話,恐怕會是一場無止境的糾纏。

“別喊了,你師父註定要敗在蘭臯的手上。”李洛斐慵懶的望著他們一來一往的激戰,嘴角微彎,似乎頗為愉悅。

“你放開我,我要去幫我師父。”釋心澄使勁扭動雙肩,就是無法從李洛斐的掌下掙脫。

“依你這樣的身手也想幫他?還不如我先幫蘭臯一掌把你劈了,省得她費事。”他冷嗤一聲,嘲弄的斜睨著不知死活的蠢娃娃。

“你別小看我,我可是盡得師父真傳,師父會的,我都會。”不甘被瞧扁,她大聲嚷嚷。

“難不成你會伏魔掌法?”李洛斐撩開覆面的發絲,眼角輕勾,美得妖氣。

釋心澄望之怔然,隨後搖了搖頭。

“那你會涅盤內功?”他又笑問。

她頹喪的搖搖頭,整張俏容垮了下來,挫敗不已。原來自己真的是個沒用處的弟子,師父有難也幫不上忙。

李洛斐嘲弄的笑著。“釋斷塵真的把你當作娃娃養了,什麽都沒傳授給你,還敢貿然把你帶在身邊。”

釋心澄感到困窘,正欲出聲爭辯,卻見到釋斷塵一時閃神,承受了李蘭臯半掌,她呆楞了下,不知道從哪裏來的氣力,憤然掙脫李洛斐的禁錮,不顧己身安危的飛撲向前。

“心澄,不要!”釋斷塵見她不知情勢險惡的一頭撞來,心緒大震。

登時,李蘭臯殺紅了眼,舉起右掌,拍向不知死活的奶娃娃。

亭子裏的李洛斐魅眼半斂,迅速起身,趕在李蘭臯一掌烙在釋心澄的胸口之前,重新抓回莽撞的釋心澄。

“放開我!我要去救師父。”發現自己又讓李洛斐擒住,她連忙死命掙紮。

李洛斐神色微怏,目光掃過釋斷塵。“你的徒兒資質駑鈍,竟然還妄想幫助你,你如果真的想打,就使出全力,別這樣要死不活的拖著。”

李蘭臯面色狂亂,憤怒的開口,“洛斐,你究竟幫誰?快一掌劈死她。”她狠狠收攏手掌,陰邪兇殘的目光看著釋心澄,像是恨不得沖上前殺了她。

釋心澄心底發涼,雙腳泛麻。為何這樣美麗的女子會有這樣深的恨意?她更不明白,蘭臯和師父之間究竟有著什麽樣的恩怨糾葛?

李洛斐回覆慵懶的神情,大掌輕松鎖住蠢蠢欲動的釋心澄一邊肩膀。“你們倆的私事,我不想過問。”

“洛斐!”

“蘭臯,既然他身在無雙殿,又何必急於一時?”李洛斐淡笑,睨向釋斷塵。

“釋斷塵,這麽多年未見,不如就留在這裏作客。”

釋斷塵面無表情,一徑淡然自若,刻意漠視李蘭臯那雙執拗於己身的血紅眸子。

“請恕本僧無心久留,師命在身,另有要事……”

“所謂的要事就是急著帶回她?”李蘭臯又將矛頭轉向一臉困惑的釋心澄。

“師父,我們別留在這裏,我們回去潛龍寺,好不好?”害怕師父心生動搖,釋心澄連忙出聲央求。

釋斷塵投以一記眼色,要她少安勿躁。

她難受的別開臉,不期然迎上身旁李洛斐那雙幽邃的魅眼。

她望得出神……越看越銷魂,越看心越慌亂,好像靈魄盡數出竅……

“心澄,別看他的眼。”

釋心澄來不及別開雙眼,依然深深的望著那雙妖魅美目,忽然一陣暈眩感襲來,她的身子霎時癱軟,使不上氣力,只能扶住昏眩的額頭,跌進李洛斐的懷中。

這是怎麽回事?為何一望進他那雙眼睛,她就會心焦意散?

李洛斐勾起嘴角,揚起一抹極淺的微笑,挑釁似的望向釋斷塵,“怎麽?你怕她躲不過我的勾魂大法?”

勾魂大法?釋心澄的神智恍恍惚惚,憶起從前師叔們嘴裏的故事,他們說無雙邪魔的勾魂大法乃為詭異至毒的獨門內功,心術不正的人與之對視,僅僅片刻便會感覺身體虛軟,久久對望,則會心志潰散、魂魄盡失。

心術不正?不對,她是佛門子弟哪,怎麽會心術不正?

“釋斷塵,你和她到底是什麽關系?”李蘭臯瞇細媚眸,欲從寡情淡欲的面孔尋出半點蛛絲馬跡。

釋斷塵不看她,只是淡然望著倒落在李洛斐懷中的釋心澄。“蘭臯,何必執著於過去?我們之間的事情早在十年前就完結。”

釋心澄心緒大亂,聽見師父的幽嘆,恍惚的想著,十年?十年前的她是幾歲?五歲?六歲?那時候師父和蘭臯究竟發生過什麽事?他們是仇人?又是什麽樣的仇恨?

“你今天不說清楚你和她的關系,我勢必不會放人。”李蘭臯冷冷喝斥,眸底浮現妒意。

颯颯風聲,飄來釋斷塵的悠悠輕嘆,他良久不語,只是望著暈眩不支的釋心澄,然後望向那雙魔魅深目。

李洛斐淡笑不語,始終冷眼作壁上觀。

“洛斐,我有一事相求。”終於,釋斷塵出聲。

“求我?”李洛斐挑高墨黑劍眉。“你弄錯對象了,你請求的人應該是蘭臯才對。”

釋斷塵頓了下,隨即又對著李洛斐說道:“請你將心澄帶到西少林的神龍寺,把她交給神龍寺方丈。”

釋心澄立刻睜大水亮雙眸。“師父,我不要和這邪人一起,他三番兩次想非禮我,您可知道……”她怕死了這個吃人邪魔,師父怎麽能把她托付給他?

李洛斐眼角一睨,望著躺在懷裏的奶娃娃,一副焦急心慌的模樣,又看向怒意勃發的李蘭臯,隨即垂下眼睫,尋思片刻。

“好,你這個請求我允了,不過我可無法向你保證會將人安全的送到神龍寺。”他五指一攏,扣緊了懷裏的嬌軟馨軀。

“好,待我與蘭臯敘舊,了結過往事情後,會盡快趕上你們。”像是有些放不下心,釋斷塵又請托道,“洛斐,希望你能對心澄多擔待……她還是個孩子,不解世情。”

驀地,李蘭臯憤怒的嚷道:“釋斷塵,我允她離開了嗎?無雙殿由我作主,不是洛斐,你求錯人了。”

話一落下,不給他回神的空檔,她運起真氣,一掌拍向他。

釋斷塵早有警戒,閃身躲過。

李洛斐眼見兩人又是一場苦戰,當機立斷,即刻抱起釋心澄,施展輕功,騰空飛離湖畔,一路飛出偌大的無雙殿。

“師父……”自遙遠的碧空處,不時傳來奶娃娃愛嬌的哭喊聲。

釋斷塵被李蘭臯攻退好幾步,望著那張絕世無雙的容顏,秀彥僧面竟是隱約一笑,仿佛神人動情,染上世俗情愛。

李蘭臯美眸一跳,陰毒面貌稍稍軟化,依稀可見幾分苦澀。

她啞聲低語,“十年了,我等這一刻十年了……你曾經說過,夜空裏,參星與商星是永不可能碰面的兩顆星宿,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你當真讓我們成了這兩顆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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