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最是人間留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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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到溫言再一次醒來,已是天黑。溫言渾身屋裏的打量著四周的環境,發現自己躺在一個富麗的房間裏,卻也是她所熟悉的。

溫言忍不住閉上了眼,直到房門“吱”的一聲被打開。溫言轉頭向來人看去,那人正好擡首看向溫言,乍一看,不免驚訝的眨了眨眼,隨即放下手中的碗向溫言奔來。

“言言。”話音未落,那人已蹦到溫言面前一把抱住了溫言,蹭著溫言的肩窩帶著甕聲甕氣的聲音道:“你終於醒了!嚇死我了。”

溫言聽著蕭瀾依鼻音有些重的聲音,推開蕭瀾依,果然看到對方眼睛紅紅的,鼻頭紅紅,明顯的大哭一場的痕跡。

“呵。”溫言哭笑不得的:“你這是怎麽了?一副死了爹的表情。”

聽到溫言不留情面的打擊,蕭瀾依憤恨的點著溫言的腦袋:“你個死沒良心,我不辭辛苦的照顧了你兩天兩夜。你不說句謝謝就算了,還打擊我!”

“兩天兩夜!?”溫言有些驚訝的重覆著蕭瀾依的話。

“是啊。”蕭瀾依說著,這才想起被她擱置一邊的藥,站了起來,把藥拿過來給溫言:“吶,喝了吧。”

溫言接過藥碗一聞,不禁一蹙眉頭。不過是一些益氣補血的藥,不喝也罷。溫言將藥碗放置一邊。

“你幹嘛不喝啊!”看著溫言放下藥碗,蕭瀾依大叫:“太醫說你郁結成疾,氣血過虛。這藥你是一定要喝的。”

“放心吧,我的身體我自己還不清楚嗎!不過是餓了幾頓。”為了趕回來,溫言從不敢停下,實在受不了的時候就喝幾口水而已。溫言揭開被子,想要站起來舒展舒展筋骨。

看著溫言一副“沒什麽大不了”的樣子,蕭瀾依眉頭一皺,想起兩天前看到她時的樣子,臉色蒼白,襯得嘴角的一道殷紅更是觸目驚心。

“言言、、”蕭瀾依一副擔憂的跟在溫言身後。

“沒事的。我不會倒下的,我還要等著顧□□回來呢。”溫言走到窗邊,推開窗子。一臉溫柔的笑意看向天上的月亮。

蕭瀾依聽著溫言的話,心頭一驚。面色難看的望向溫言,站在溫言身邊,蕭瀾依輕柔的喊道:“言言、、、”

“嗯?”溫言轉過頭,蕭瀾依在看到溫言嘴角淡淡的笑,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溫言。

“言言,言言你不要這樣。”蕭瀾依大哭出聲,死死的抱緊溫言,生怕她一松手,溫言就不見了。

“怎麽了你?”看著蕭瀾依哭的泣不成聲,溫言擡手安撫的拍了拍蕭瀾依。

“言言,不要這樣,不要裝作莫不在乎的樣子。”蕭瀾依受不了溫言的安撫,狠狠的搖了搖:“國師死了!他已經死了。”

溫言安撫蕭瀾依的手一頓,止不住的顫抖。溫言臉色一霎那變得異常的難看,握緊手掌。溫言放下手,將手掩於袖中。

溫言面色平靜對著蕭瀾依道:“蕭蕭,飯可以亂吃,話不可以亂講。”

“這次我就原諒你,不要再說這樣的話。”溫言想要推開蕭瀾依,卻遭到蕭瀾依更加激烈的擁抱。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蕭瀾依一直搖頭,她不知道到底要如何跟溫言解釋?溫言越是平靜,蕭瀾依卻越是害怕!

“好了,我都原諒你了。不要哭了。”溫言無奈的講道:“人家不知道的還以為我怎麽了你?”

“溫言!”蕭瀾依聽著溫言故作輕松的話語,再也忍不住喊了起來:“顧□□死了!我沒有亂說話,這是真的,他兩天前就死了。你清醒吧!他不會回來的。”

溫言臉色猶如破裂的冰面,再也撐不住的冷靜決堤,溫言一把推開蕭瀾依,撐不住的身體倚在窗口。

“言言、、、”蕭瀾依看著溫言樣子,局促的伸出手想要去扶。

“我知道,我知道。”溫言低著頭看著地面呢喃出聲,聲音破碎的猶如被撕裂的帛布聲那般讓人難以入耳。

溫言眼前仿佛看到了那天的畫面,那麽多的箭穿過顧□□的身體,那一定很痛吧!那樣的痛誰也撐不下去吧!可是溫言卻自私的以為顧□□那麽厲害,他一定會撐下去,他說過讓自己等他的,他從來都不會失言的,從來都不會!

溫言再也撐不住的身體慢慢的坐下,收緊雙臂雙腿依靠在墻壁。雙手捂住面容,全身止不住的抖,單薄的像片雕零的枯葉。

是她異想天開,即使他躲過了那些箭帶給他的傷害,可是也躲不過那無情的大刀。從來這一切不過的她的一廂情願。

蕭瀾依跪在溫言面前,想要伸出手抱住她,卻發現自己無力伸出。她看不清溫言的表情,卻又看清了溫言的表情。

那些表情,都攏於一雙手裏。那雙手裏藏著嗚鳴,藏著啜泣,藏著眼淚。

蕭瀾依跪坐在溫言面前,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巴無聲的哭泣。她怕打擾了溫言的悲傷,那是她觸及不到的。

一墻之隔,你們在裏頭,而他卻只能站在那扇門前,無力前進。一直站著,一直。

那夜過後,誰也不再提及顧□□的事,仿佛不提,那些傷痛便就不會存在。只有溫言知道,那些痛已經滲入骨髓,那是時間也無法抹去的痕跡!

溫言不在故作輕松,卻也不鬧不哭。只是很安靜,安靜的坐在窗前,安靜的看著窗外的日出日落,花開花謝。沒有人知道她在想些什麽?她就像突然沒有了靈魂,只剩下那副軀殼還在茍延殘喘。

蕭瀾依日日來看她,陪在她的身邊。而蘇瑾鈺自始至終都沒有露過面。聽說齊帝的病更嚴重了,蘇瑾鈺忙的分不開身,連太子府都很少回來。

聽說魏帝近日將要啟程回國、、、

蕭瀾依每天都在她的耳邊絮叨。溫言平靜的目光在聽到魏帝時微微一變,杜聿淵要走了!

“蕭蕭,我想要見蘇大哥。”過了這麽多天,溫言終於開口了。由於很久沒有開口,溫言的嗓音有些沙啞。

蕭瀾依聽到溫言跟自己說話,高興的不得了,立馬應了她的話,去找蘇瑾鈺。

“你等會兒,我馬上回來。”蕭瀾依欣喜的道。

溫言點了點頭,看著蕭瀾依興奮的生硬消失在眼前。心裏有一絲觸動!這麽多天,只有她一直陪在自己的身邊。自己確實不該繼續消極下去了,還有事情等著她來完成。

這一等,直到晚膳溫言都沒有看到蘇瑾鈺。

月上中華,溫言坐在院子裏,擡頭看著夜空那輪明月。身邊放著兩壺酒,紋風不動,似在等在著什麽人?

“什麽時候那麽客氣?站在門口也不說話。”溫言突然開口道,頓了頓轉過頭看向院門口。

月影投射,他立於院門口黑暗中的神色叫人看不清,一襲絳紫色的身影,孤冷清傲,竟有種說不出的頹廢。那個瀟灑爽朗的男子到底是不見了!

溫言壓抑下心中的情緒,莞爾一笑:“我準備了幾壺好酒,是否賞臉?”說完也不顧那人有什麽反應,徑直拿起一壺酒仰頭一飲。

站在院門口的人終於有了反應,動了動身子,走近溫言。來到她的身邊也學著溫言席地而坐,拿起一壺酒咕嚕咕嚕一口而盡,末了一抹嘴巴。

溫言看著他不拘小節的動作,終是欣慰的一笑。

“溫言,我、、、”蘇瑾鈺拎著酒壺,想說什麽卻停了下來,想了想又道:“我以為你這輩子都不會想見到我!”

溫言笑了笑沒有說話,任憑蘇瑾鈺繼續講下去。

“就算你想要我的命,我也可以給你。只是溫言,直到這時,我才發現我真的不了解你。”蘇瑾鈺說著舉起酒壺又是一口:“我沒想到我們還有機會可以在一起喝酒。我很開心,真的!”

“我理解你,但恕我無法諒解你。”溫言想了想終究還是開口道:“蘇大哥,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了。”

“呵、、、我明白。”蘇瑾鈺自嘲的一笑,大口的灌酒,有些酒水灑到臉上,明知道那不過的酒水,卻給人一種傷感。

“我沒有什麽兄弟?對於顧□□我是真的把他當成親弟弟那般對待。可我沒想到,他居然真的是我的弟弟!其實一開始我並不是很喜歡他,可是父皇卻希望我能和他多走動走動,久而久之,我們便也成了朋友。也許,他根本沒有把我當朋友吧!”蘇瑾鈺諷刺的一笑,想起那些歲月,竟有種恍若隔世般的疏離感,卻又歷歷在目。

“幾年前,江南鬧瘟疫,平日裏能說會道,好像自己無所不能的朝廷官員竟沒有一個人說話,只有他親自請命前往江南還差點染上瘟疫死在江南。”蘇瑾鈺頓了頓又道:“從那時起,我便把顧□□當成親兄弟般對待。他身上有我所不能及的東西,那是一種說不清的感受,我也想像他那般自信,無畏。只是我身上到底背負的太多,我放不下。”

為國效力,出將入相。那是每個男子年少時的一個夢想,他們勇敢,無畏,青春洋溢。卻在時間的消磨中漸漸失去方向,有堅持下來的,最終成就了自己,然而大多數只是成為了著大千世界中的一顆平凡的,小小的塵埃。

“□□一直把你當成了最好的兄弟,從來都是。”到死的那一刻。這句話溫言沒有說出來。但溫言想他會明白的,一直以來他對顧□□那般交心,在得知一切真相時,才會那般氣憤!他以為顧□□對他的接近不過是一種利用。

蘇瑾鈺看似粗狂,豪爽,實則心思細密。有些事不過是他當局者迷,等他冷靜下來了,就會明白。

“溫言,溫言、、、”蘇瑾鈺猛然酗酒,很快就有些醉意,他拉著溫言的手,低著頭。叫人看不清他的臉,一滴液體滴到溫言的手背,有些溫熱。

“蘇瑾鈺,這世上有很多事是我們無法控制的。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讓這個世界改變我們自己。”溫言擡頭看了看夜色,那麽明亮的月亮,只可惜少了欣賞它的人!

“我希望你一直都是你,不要變。”

真的,蘇瑾鈺。我不怪你!這世上沒有誰要為誰背負一輩子!溫言想起小時候讀論語時看到的一段話:或曰:‘以德報怨,何如?’子曰:‘何以報德?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孔子的一個弟子問他說:師傅,別人打我了,我不打他,我反而要對他好,用我的德行與恩惠來對待他,讓他悔悟,好不好?孔子就說了:你以德報怨,那“何以報德?”別人以德來待你的時候,你才需要以德來回報別人。可是現在別人打了你,你就應該“以直報怨”以等值的東西回報他人。

那時溫言學完這些話,立馬用實際行動實踐了這句真理!打了挑釁她的一個男同學,報銷了人家的幾顆門牙。

人家大人找上門來。母親的氣的拿起雞毛撣子追著溫言滿屋子跑,當溫母問她為什麽動手打人?溫言立馬用這段話回了自己娘親,兩個大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時啞口無言,溫言跐溜的跑了出去。

直到夜晚降臨,溫家父母抱著溫言進行了一夜的教育。

“阿言,這世上有些事並不是你認為對就可以做的。”溫母苦口婆心。

溫言眨巴著大眼睛疑惑:“難道書上說的不對嗎?”

“呃,不是不對,只是每個人理解的不一樣。”溫母絞盡腦汁的想啊想又道:“書上說的沒錯,只是你想啊,你打了人家,人家如果以書上說的,是不是得打回你?”

溫言點了點頭,溫母又道:“那你是不是又要打回去?”

溫言又點了點頭,只是突然覺得這樣好沒意思!打來打去,就像兩個互相沖撞的不倒翁,誰都想撞到對方,可誰都倒不了!只能這樣死循環下去。

“然後他又打回來,你又打回去。沒玩沒了是吧?”

“嗯。”

“那你覺得這樣有意思嗎?”

“沒。”

“所以啊,事情的好壞都有兩面。對於能傷害你的人,那是他的本事,而能不能讓人傷害到你,就看你這裏了。“溫母指著溫言的心口,淡然一笑。她不希望自己的女兒成為了一個有仇必報,最後只會苦了自己的人。她經歷過這樣的痛處,當你恨一個人時,其實你比恨她還要恨自己。若不是遇到了他,也許她這輩子都會活在那樣的痛苦裏。

“可是他罵母親你,難道我就讓他說嘛?”溫言問。就是因為那個死胖子拿他父母說事,她才出手的,不然她大可以當成他放屁。

“娘親知道阿言孝順,可是娘親更希望阿言能平安幸福。如果阿言被那個人傷到的話,娘親會比被他罵更傷心,阿言希望這樣嗎?”

溫言看著娘親期艾的目光,猛然的搖頭。她不要娘親傷心!

“所以阿言要記住,這世界上的所有恩恩怨怨並不是都能算的清清楚楚。而娘親和你爹爹只希望你能平安快樂。我們讓你來到這個世界上,並不是要為我們背負什麽?只是時間到了,我們陪著你走完這一程。”溫母抱著溫言身子晃啊晃,一臉溫情。

溫言似懵懵懂懂的,她好像明白了,只有你在乎的傷害才能真正的傷害到你!而你在乎的人被傷害卻更希望你能放下。可是如果我被打了,母親會替我討回公道嗎?我是應該希望母親替我討回公道,還是不要的?溫言小小的腦子裏突然打結了,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

“嗯,阿言最聰敏了。”溫母看到溫言一副幡然悔悟的樣子,頓時自信心暴漲,覺得自己很偉大,太聰敏了,所以生出了這麽聰敏的女兒!

“母親,小胖說你很兇,是母夜叉!母夜叉是什麽啊?“溫言想明白就想明白,不明白的她也不會讓自己太苦惱。隨即也就放開了,突然扯著溫母的袍子問。

溫母臉色一變,心裏頓罵:小兔崽子,罵誰母夜叉!嘴上卻只能無奈的笑了笑。

“還說你連飯都不會做,一點都不賢良。”溫言繼續列舉。

“、、、、”溫母的臉色又沈了幾分。

“還有,說娘慓悍,爹爹都怕娘。”這點溫言倒是挺認同,娘親確實有些許的慓悍!

“、、、、”溫母已經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來表達自己心中迫切想要湊人的沖動,一旁在辦公溫尋很是無奈的笑了。

“對了,還有、、、”溫言還想說,溫母已經聽不下去了,一把把被子蓋過頭,一臉溫柔的”咬牙切齒“道:“乖,該睡了。寶貝!”

躺在被子裏的溫言在心裏偷樂。

所以在面對了溫家滅門的事件,溫言知道娘親爹爹更希望自己能平安快樂的生活下去,而不是背負著他們的仇恨活一輩子。她相信善惡到頭終有報。不是不報,時候未到!早晚孟書寧會為她所做的一切贖罪的。

“言言,其實你真的不能怪他的。”蕭瀾依坐在蘇瑾鈺的床邊一邊照顧著他,一邊對站在一旁的溫言道。

“即使他心裏懷疑國師是故意利用他,可到了最後,他還是想救他的。只是因為我。”蕭瀾依低下頭,有些羞愧。

“因為你?”溫言不明白。

“她拿我的生死威脅瑾鈺。那人到底是是生他養他的母親,如果你要怪的話就怪我吧。”蕭瀾依說完,心裏頓時松了一口氣。

即使國師騙了他那麽久,可是他還是想要救他!這麽好的一個人,他不應該得到這樣的待遇。

蕭瀾依感到肩頭一重,擡頭一看溫言燦爛的笑容如雨過晴空裏那輪最明亮的太陽。這是出事以來,蕭瀾依第一次見到溫言這麽笑。

“蕭蕭,你和他要好好的,一輩子。”溫言由衷的說道,眼前的這兩個人,是她孤身一人來到齊國,最先給予她溫暖的人!她真的希望他們能幸福。

“你永遠是我最好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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