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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番外:民宿(四)[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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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番外:民宿(四)[番外]

***

一輛銀色進口小轎車在蜿蜒曲折、植被茂密的山路上行駛著。雨已經停了,雨刮器依舊在滿是水汽的玻璃車窗上低頻率的來回擺動,發出尖銳、令人不適的摩擦聲。

申載浩煩躁地將雨刮器關閉,空調的風也調低了兩檔,沒有了噪音,車內一下子就靜了下來。

尹鐘宇偏過頭眉頭緊鎖的望著窗外,似乎有很多難以啟齒的心事。坐在身旁的女朋友摟著他的胳膊,他不由自主的向她更靠近了些,想以此平息心中那股愈發強烈的罪惡感。

他們不是來玩的嗎?為什麽事情會發展成這樣——為了自己活命,而拋棄自己的同伴。

如果申載浩說的都是真的,那把李由美丟在這裏的他們和殺人犯又有什麽區別?

“這樣真的沒事嗎?”尹鐘宇的聲音沒什麽底氣,卻讓原本就非常壓抑的氣氛變得更加的緊張。“李由美她…”

這小子……

申載浩聽到尹鐘宇的話後心情變得更差了。他根本不在乎李由美或者他們中任何一個的死活,現在他最關心的是自己是否順利的離開這個鬼地方。

只要能夠活著離開這裏。

什麽都行。

只要能讓他離開這鬼地方,做什麽都行。

此時此刻,他如同一個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所驅使的傀儡,就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為何腦子裏想逃離的念頭會如此迫切。

“鐘宇啊,我說…現在是擔心別人的時候嗎?”申載浩理直氣壯的打斷了他,握著方向盤的手卻在微微顫抖。“想想現在的處境吧,弄不好我們都得死在這…”

尹鐘宇抿緊了嘴唇,想說什麽但最後還是忍住了,他把目光移向窗外,而申載浩從後視鏡瞟到了他的舉動,他煩悶的出了口氣,沈默不語的繼續開著車。

這條漆黑的山路仿佛永遠都開不到盡頭。

“或許…你們都沒發現嗎?” 閔智恩的語氣有些不確定, “…我們剛才就開過這裏了…”

“什麽?!”

相比尹鐘宇被嚇到的樣子,申載浩卻顯得非常鎮定。他是駕駛者,很早就發現了不對勁,但他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所以當閔智恩提起時,就像被戳穿了謊言,心中還是難免咯噔了一下。

“媽的…真是見鬼了。”

雖然這也是他第一次在下著雨的晚上開進山裏,但這條路他不知道來來回回開了多少次了,絕對不會錯的。

除非——

難不成這山裏真的有妖怪?

申載浩忍不住想起了那個關於萇山的傳說,想起那個把這些當地人逼得像瘋子一樣不停殺人的妖怪。

萇山虎?

怎麽可能……

荒誕愚蠢的念頭一閃而過,卻動搖著申載浩內心深處一直固守的某些東西。他知道自己心頭湧起的那一陣陣不安與恐懼源自哪裏,是源自那種令他渾身發抖的熟悉感。

他似乎經歷過一模一樣的場景。

在黑暗、殘破的夢裏。

同樣是下著雨的夜晚,同樣身處於這條狹窄蜿蜒的林中車道。

該死的。

“載浩哥這是怎麽回事?”閔智恩的聲調提高了,變得尖銳刺耳起來。“怎麽會這樣?”

“哥明明知道有問題。”尹鐘宇問,“為什麽還要帶我們來這裏?還是說…”

申載浩回過神,警惕的瞄了一眼後視鏡。

尹鐘宇看著後視鏡裏申載浩的眼睛與他對視,他知道現在並不是和申載浩攤牌的好時機,但他已經忍不住了,特別是看到申載浩此刻一言不發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的樣子,瘋狂、扭曲的想法開始在腦海中不斷發酵。

“還是說,正是因為這個地方有問題,所以才會帶我們來?”

閔智恩忽然記起前幾天李由美曾向她提起過這裏的巡警對她的警告,提醒過他們這裏總是發生失蹤案和死亡事件。

失蹤案?

一些零散的碎片開始在閔智恩腦中編織成線。

她想起了一些細節,那些很容易被繁忙的學業以及社交活動所忽略的細節,比如學校人來人往的廣場那根電線桿上總是張貼著尋人啟事。

在每天經過,恰巧無意間的一瞥,上面的照片和人名似乎總是和上一次看到的不一樣。

失蹤。

總有人在失蹤,特別是在畢業季來臨時。

因為不是自己熟識的校友,所以閔智恩並沒放在心上。現在仔細想想,這些人的失蹤這和平時為人吝嗇,但組織起戶外活動卻意外大方的前輩絕對脫不了關系。

那些失蹤的人們也許和他們一樣,毫無防備的接受了同校前輩熱情的邀請而來到了這個地方?

說不定過幾天,那根電線桿上張貼的尋人啟事上,也會出現她的照片。

想到這種可能性,冰冷的寒意從腳下沖入脊髓,讓她全身泛起一波又一波的雞皮疙瘩。

她身邊的尹鐘宇也沒有好到哪裏去。無數嗡嗡作響的人聲在他心中響起,那些來自地獄的靡靡之音很快將他拉入了幻想的漩渦。他想象著此刻手裏有一根魚線。

只要輕輕一下,他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覺的從後面輕而易舉的套住申載浩的脖子。

“鐘宇啊,我也不想讓你難堪,但這就是現實。以後你就會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有很多事,不是你不想做就能拒絕的。”申載浩一邊將視線不停地在中間和左側的後視鏡之間來回切換,一邊心不在焉的辯解。完全沒有察覺到尹鐘宇臉上怪異的表情。“因為這個,哥晚上也睡不著,常常會做噩夢呢…”

“哥你只是做噩夢而已…”尹鐘宇聲音忽然變得很平,很倦怠。 “但那些人可都死了啊…”

魚線是透明的,又細又輕卻無比堅韌,套進他的脖子幾乎沒什麽難度。等申載浩註意到異常開始掙紮時,已經來不及了。他會收緊,與此同時,他雙手的食指也會因此感到緊繃和疼痛。柔軟的魚線會像鋒利的刀一樣切開他的氣管與動脈,鮮血湧出。尹鐘宇高興地想象著,想象著他那張令人厭惡的嘴唇顫抖著,再也無法說出任何完整字時的模樣。

“呀!”

或許是沒有預料到都這種時候了,尹鐘宇居然還會反駁他,申載浩瞪著後視鏡不爽的把音調提高了,開始喋喋不休起來。“臭小子…想想你之所以現在還能好好坐在車裏,是因為誰?我說,鐘宇啊,你真的應該好好感謝你的父母…哎喲,因為這張臉,才總有女人會幫你…”

尹鐘宇的殺人幻想結束了,他捏緊了拳頭,咬著後槽牙,不甘的回到現實。心中那股難以平息的憤懣,此刻正急切的尋找著宣洩口。

「想不想殺了他?」

「……」

「我幫你殺了他,如何?」

腦海中的竊竊私語聲消失了,只剩下那個陌生男人鬼魅、空靈帶著回音的聲音回蕩在胸腔中。那個聲音猶如催化劑般,源源不斷的為他體內的惡灌輸著養分。善與惡的平衡消失了,他不為人知的另一面猶如黑色的藤蔓迅速在體內生長蔓延,並像蛇一樣緊緊地纏住了他鮮嫩多汁的良心。

尹鐘宇臉上的表情在光線幽暗的車廂內愈發陰沈起來,閔智恩見此更加用力的勾住了他的胳膊。

不,不是現在。

她和哥哥絕對不能死在這裏,他們還這麽年輕,還有很多事沒有做,怎麽可以這麽隨便就死了。

一定要活著,活著離開這裏。

不管用什麽辦法。

激怒申載浩對他們現在的處境來說一點好處都沒有。無論眼前這位表裏不一的前輩之前做過什麽,現在都不是與他鬧翻的時候。

冷靜點。

如果不是她正好看到申載浩鬼鬼祟祟的想獨自開車離開,感到情況不對的她立刻拉住了他,軟磨硬泡的讓他帶著他們一起離開這裏的話。說不定她和尹鐘宇現在還和李由美一樣被蒙在鼓裏,像待宰的牲畜一樣住在那個民宿裏。

申載浩怕閔智恩動靜鬧得太大引起附近山民的懷疑,才迫不得已同意了。

但他是絕對不會帶李由美走的。

盡管得到的訊息零碎而不完整,但申載浩也差不多猜到了。李由美很可能就是那群瘋子一直在找的人,帶著這顆定時.炸.彈離開,不是在找死嗎?

“別說了,哥哥。”閔智恩小聲在尹鐘宇耳邊勸說,“冷靜點…回首爾再說吧……”

“你要是覺得有負罪感。”申載浩又往後視鏡看了一眼,不懷好意的說。 “那就回去和李由美換一下吧…怎麽樣鐘宇…你真的願意換嗎?”

尹鐘宇看著他很久沒有接話,見此申載浩又訕笑了一聲。

“所以說啊,別覺得哥過分。”申載浩放軟了語氣,露出一副好言相勸的虛偽模樣。“我們這麽做,也只不過是想活下去而已…”

“總之…由美為我們做的這一切……”他摸著著自己的胸口,滿臉虔誠,仿佛李由美在他心中早就是已死之人。“我會一輩子都好好記在心裏的。”

他知道萇山正在發生什麽。

“是,是由美救了我們。”閔智恩雖然不太情願,但依舊附和著他。

“沒錯,由美……簡直是天使啊,天使。”申載浩依舊自欺欺人的嘟囔著,不知道在欺騙誰。

尹鐘宇扶了扶額,無力的靠在座位上,微微揚起頭,沮喪地望著一片漆黑的窗外。

是啊,他們現在都已經自顧不暇了,李由美,要怪就只能怪她不太走運。

這不能怪他們,不是他們的錯,他們也是受害者。

死一個總比全死在這裏好,不是嗎?

想到此處,尹鐘宇腦海中的聲音突然消失了,心中的那股憤怒也像被雨淋到的火焰,瞬間便被澆滅了。

無能為力的絕望如鯁在喉,他現在甚至有些認同申載浩的話。也許他真的本來就是這種人,那種明明什麽都做不到,心中卻充滿了無能的正義感,還喜歡在比自己更悲慘的人面前故意耍帥。

但結果怎麽樣呢?

還不是這樣。

廢物。

收起假惺惺的善良吧,這些沒用的東西拯救不了任何人。

包括他自己。

尹鐘宇閉上眼睛,手心傳來的濕熱讓他稍微感到幾分安心,至少現在他不是一個人,也不是一無所有,因為智恩還在自己身邊。

申載浩的神經並沒有因為後座兩人的安靜而松懈,相反的,他似乎更不安了。他的手緊緊握著方向盤,眼睛仍然時不時警惕的向左右兩側的後視鏡張望著,像是在堤防著後面會有什麽人跟上來。

窗外又開始下起了雨,淅淅瀝瀝的雨滴落在車窗上發出輕微的啪嗒聲。車道兩側是龐大而黑暗的密林,即使開著遠光燈,前方道路的可見度卻依舊非常有限。

突然之間,低微尖銳的嗡鳴像針一般刺入申載浩的耳膜,緊接著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像被堵住一般,耳鼓中似乎有昆蟲正撲打著翅翼的感覺令他非常的不舒服,申載浩伸出一只手使勁掏著耳朵,甩了幾下腦袋試圖把耳朵裏的蟲子弄出來。可就在他分神的頃刻間,一道黑影飛快的向他們沖了過來,車身重重的顛簸了一下,申載浩在慌亂中用力的踩住了剎車。

後座的兩人因為急剎車巨大的慣性而撞到了前面車座背上。

“怎麽了?”閔智恩摸著自己被撞的發疼的額頭,神色慌張的向窗外張望。

“好像撞到了什麽…真是倒黴…”申載浩的聲音有些顫抖,伴隨著含糊不清的咒罵,他拿起一把三折雨傘和手電準備下車查看,可就在他即將打開車門時,卻突然停下了動作。

他慢慢回過頭,直勾勾的盯著後座上的尹鐘宇看了幾秒。

“呀,鐘宇啊。”申載浩開口,關上了已經被他推開一條縫隙的車門。“你下去看看吧?”

不是商量的語氣,更像是命令。

“載浩哥!”閔智恩挽著尹鐘宇的胳膊,不滿的望著申載浩。

尹鐘宇緊緊抿著嘴唇,滿臉不情願。

“怎麽,又想讓女人來幫你嗎?只是下車看看而已。”申載浩把傘和手電筒遞給他,幹巴巴的嗤笑了一聲。“又不是要你的命。”

[想不想殺了他?]

[想不想把那些幻想變成現實?]

那個鬼魅、充滿誘惑的聲音再次出現,伴隨著自己時隱時現的殺意陰魂不散的充斥在腦海中。

真的,想殺了他。

當惡毒的念頭從黑暗的淤泥中破土而出,並舒展成一朵小小的黑色花朵時,尹鐘宇原本浮躁憤懣的內心忽然就詭異的平靜了下來。

沈默片刻,尹鐘宇轉過頭望向閔智恩,勉強露出一絲幹巴巴的微笑。“沒事,智恩,我去吧。”

“是啊,這才像個男人嘛…”

他沒有去接申載浩陰陽怪氣的調侃,也沒有看他,直接接過他手上的東西,推開車門就走入了黑暗的雨夜。

雨越下越大,遠光燈所及之外皆是一片死寂般的黑,他耳中只能聽到密集的雨落在樹葉、車頂以及雨傘上參差不齊的滴答和刷刷聲。

尹鐘宇撐著傘小跑到車前查看。

腳下的山路泥濘不堪,原本幹燥的帆布鞋很快就進了水,擡起時沈甸甸的很不舒服。

“媽的……”

沒有發現預料中被撞倒的人或者動物,也沒有看到凸起的石塊、樹根之類的障礙物。車輪下除了一層厚厚的、積滿雨水的腐葉之外,什麽都沒有。

但什麽都沒有,才更加匪夷所思。

也許是被撞到了附近的樹叢裏,於是尹鐘宇的手電開始在四周的樹叢中晃動搜尋。

[刷啦——]

雨聲雖然很大,尹鐘宇卻還是詭異的聽到了不遠處,在那些低矮灌木叢裏發出的古怪、突兀,類似有人用力搖晃樹枝的聲響。他把電筒向周圍黝黑的樹叢快速的來回晃動了幾下,便馬上發現了異常。

不遠處一棵粗壯的樹幹後面,有幾縷長長的白色絲狀物顯露了出來,像極了女人長及腳踝的頭發。

就在他因一時沒反應過來而楞在原地時,那些詭異的白色絲線在雨中突然像有意識一般飛揚扭動了起來。

有什麽東西躲在樹後悄悄的窺探著他們。

他的後背泛起一陣猛烈的寒意,恐懼也在瞬間猶如被那些長長的白色毛發緊緊地扼住了咽喉。尹鐘宇的瞳孔驟然收縮,求生的本能讓他飛快的逃回了車裏,然後砰的一聲用力關上車門。

“怎麽樣,剛才撞到的,是什麽?”見尹鐘宇回來,申載浩立刻焦急的開口問道。

“沒有,什麽都沒有。”尹鐘宇渾身因為驚嚇而顫抖著,他沒有看申載浩,而是直直的盯著窗外語無倫次道,“不、不是那個…是別的…”

“是什麽?”申載浩見他嚇成這樣自己也跟著緊張了起來。“你看到了什麽?”

妖怪嗎?

“快、快走!”尹鐘宇面色蒼白,驚慌失措的拍打著前座的靠背,聲音中開始帶著一種驚惶急促的哭腔。“外、外面有東西…哥、真的…快開車!”

申載浩知道情況不對,也沒在多說,他重新發動汽車,但嘗試了好多次,車卻一點反應都沒有。

“…媽的…”申載浩不停地扭動著車鑰匙,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失控了。

“怎麽回事?”尹鐘宇發現了異樣,“哥!快開車啊!”

申載浩的臉色很差,他不知道尹鐘宇看到了什麽,但他的車似乎出了故障,完全發動不起來。“好像拋錨了。”

“什麽?!”閔智恩有些搞不清楚狀況。“那怎麽辦?”

說實話申載浩其實壓根不相信自己的車會拋錨,這輛車剛買不久,是全新的進口車,怎麽可能開了沒幾天就拋錨。

還有尹鐘宇剛才看到的究竟看到了什麽,為什麽這麽害怕?

“載浩哥…”閔智恩的聲音突然變得有些怪異。

“又怎麽了!”申載浩低頭不耐煩的尋找著打火設備,即便是對閔智恩也沒了平時的耐心,甚至有些氣急敗壞的驚惶。

閔智恩沒有回答。

“哥…”尹鐘宇也在喊他。

終於察覺到後座兩人有些反常的申載浩這才慢慢擡起頭,只見自己的車前不知道什麽時候詭異的圍了五六個人。他們穿著黑色雨衣像雕塑般一動不動的站在雨中。

“哥…那些人……是誰?”

***

難以忍受的劇痛強行使金巫女從昏迷中驚醒了過來,她睜開眼睛,露出灰白色的瞳孔,她的眼睛受到了很嚴重的損傷,雖然沒有完全失明,但這種只能在明亮的地方才能模糊的看到晃動光影的程度。

和瞎了也沒什麽區別。

當體內的身主神被萇山虎撕裂吞噬,與自己的靈魂強行剝離時,她的身體釋放出大量的激素,心跳加速、血液循環加快,缺氧、以及感知的完全喪失。這一系列的反應已經超過了人類所能承受範圍的極限。如果是普通人經歷這些,早就非死既瘋了。所幸她是巫堂,生下來就擁有感知鬼神的能力,也和普通人的體質不太一樣。

但這種恐怖的經歷她不想再重覆第二次了。

“洞穴打開了……”金巫女側了側臉,面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我又聽到了聲音……”

她的身主神消失了,現在連最後一道困住它的符咒都被解開了,由於符咒本身擁有著牢不可破的禁制,除了施咒者本人,別人是無法看到的。

難道是它自己…

不可能…

“巫女大人…您終於醒了…”劉基雄神情焦慮的看著她,他這幾天幾乎沒怎麽睡覺,面容憔悴。“感覺怎麽樣?”

剛剛蘇醒的金巫女看上去很虛弱,眼中滿是悲愴與失魂落魄。她循著聲音用力的抓住劉基雄的手,過了好半天才呻吟出口。

“有人,揭下了符咒…”

“怎麽可能……”劉基雄滿臉不可置信,“不是說能看到符咒的人,必須有那種命格才行嗎?”

他思索片刻又自言自語道,“難道是那幾個外鄉人…”

難道只在傳說中才存在的四柱真的出現了?

“外鄉人?”金巫女問。

“是,兩個女的,一個男的。其中一個四柱有些問題,已經讓民宿老板娘去查了…”

金巫女從床上起身,“那位老板娘以前沒見過,不是我們這裏的人吧?”

“聽村長說是合作了很久,是值得信賴的貴人。” 劉基雄推了推眼鏡,“我也是剛回來,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

“貴人嗎?”金巫女發出一聲譏笑,語氣裏帶著強烈的不滿與嘲諷。“哪有什麽貴人……”

兩人沈默了一會兒後,劉基雄開口。

“最近來萇山的只有那幾個年輕人,那麽揭下符咒的,會不會是他們中的一個…”劉基雄緊緊抿了下嘴唇,“我其實一直不太明白,那究竟有什麽特別的?”

“特別的不是命格,而是擁有這種特殊命格的人身上那股與神靈相似的氣運。”金巫女的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有了它我們就可以永遠擺脫萇山虎的詛咒,而對於那些鬼神精怪來說……我很小的時候就流傳著一個傳說,傳說只要用這種人的身體當做容器的話,就可以成為真正的人類。”

是啊…

萇山虎如果想成為真正的人,就必須要得到這個容器。只要等它進入容器,她就有辦法把它困在裏面,不死不滅的怪物擁有了人類身體的同時也意味著它的某些特權也會消失。

那她就可以——

金巫女神色一頓,想起家族裏最古老的那個禁術,一個更加邪惡貪婪的念頭在腦中匯聚成型。

這一次,她不僅要拿到那股氣運,還要徹底的殺死萇山虎。這都是它自找的,是它自己越玩越大,越來越瘋,根本沒有把他們放在眼裏。

她把攤開的手伸向劉基雄的方向。“把那些人的四柱讀給我聽聽。”

“是。”劉基雄依言從桌上拿起幾張薄紙給她讀了一遍。

金巫女搖了搖頭, “不是,這些都不是。”

“那就奇怪了。”劉基雄面露疑色, “聽村長說,那幾個外鄉人好像聽到了風聲,連夜開車想逃,被他們抓了回來…但是…”

“但是什麽?”

“被申載浩那個小子給逃走了…只抓到那對情侶…”

金巫女對申載浩的去向並沒有什麽興趣。

“兩個人?”她找到了重點。

“啊……對,當時車上除了申載浩只找到了那對情侶。”

金巫女低頭沈吟,“少了一個啊…”

“他們現在在哪裏?”

“已經關起來了。” 劉基雄回答。“就是,他們下手重了點,那個女的好像快不行了…”

金巫女站了起來,拉著劉基雄的手。

“帶我去找他們…”

*

蘇貞花是被臨時調到這裏的,她的同事大部分都是萇山的原住民,編制內的正式警員本來就沒幾個。現在出現了突發的重大刑事案件,幾乎調用了這裏所有的警力,包括目前還身為巡警的蘇貞花。

“第一次見到屍體嗎?”車成烈刑警一只手插在褲子口袋裏,一只手拿著一份報告,邊走邊回頭對蘇貞花說。“看你剛才一直在吐,沒事吧?”

雖然嘴上說著話,但車成烈走的很快,一點沒有慢下來的意思。

頭頂的白熾燈、白森森的墻壁,以及打的過低的冷氣使這條通往解剖室的走廊散發著有一種屬於金屬特有的冰冷質感。

臉上的口罩掩蓋住了蘇貞花有些蒼白的面容,她一邊盡力讓自己的步伐跟上他,一邊微微彎腰勉強露出笑容,用恭敬的敬語禮貌的回答。

“是,現在已經沒事了。”

他們很快在走廊盡頭的一扇金屬門前停下腳步。

車成烈的左手搭在解剖室的門把上,扭過頭,擡了擡拿著報告的手向她示意。“如果沒吐幹凈,那邊轉彎口有洗手間,吐幹凈了再進來。”

蘇貞花連忙擺手,“不用了車警官,我沒關系。”

“真的嗎?”車成烈表示懷疑。

“是。”蘇貞花拍了拍胸脯表示自己沒問題。“這種程度沒問題。”

車成烈讚賞的點點頭,“難得看到有新人這麽快適應,啊,對了,聽說…你父親以前也是刑警,在首爾破了不少案子,對吧?”

“是…”

“果然是虎父無犬子啊…”

蘇貞花不知道對方是什麽意思,只是拘謹的對著車成烈含糊謙虛的笑了笑,表情有些不自然。

車成烈沒再說什麽,他扭開門, “進來吧。”

進門後車成烈便與裏面一位帶著口罩看不清面容的女法醫熟絡的打了一個招呼,女法醫看了一眼他身後的蘇貞花,但她似乎對陌生的新面孔並沒有什麽興趣,她向車成烈點了點頭,又把視線淡淡的移回屍體上,冷冰冰的態度與室內的溫度很搭調。

倒是車成烈明顯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自顧自的向女法醫介紹起來。

“這位是…蘇貞花巡警,臨時調過來一起查案的。”

“巡警?”

“是,首爾來的。”

女法醫微微點點,表示明白了車成烈的意思。

就算是巡警,只要是大城市來的,也應該比他們這種小地方的刑警更加專業。

解剖室的空間很大,冷氣打的很足。盡管排風機正隆隆作響。但空氣中卻仍然漂浮著屍體剛剛開始腐爛的帶著點微甜的腥臭味。

這是死亡的味道。

蘇貞花艱難的咽下從胃部湧起的酸味。

她很年輕,資質尚淺,這是她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看到真正的屍體,味道比那些小動物的屍體更重,更難聞。

“死者都是女性,年齡大約在四十到五十之間,另外一位年輕一些,三十到三十五歲左右。”她看了一眼車成烈繼續說,“直腸的溫度接近屍體發現時那個洞穴的溫度,從屍體上出現的屍斑以及僵硬程度來看,死亡時間不到48小時。”

車成烈點點頭,“死亡原因呢,是什麽?”

“心臟驟停。”

蘇貞花皺了皺眉,生理上的不適被心中的疑慮削弱了。

“兩位死者的口腔內的牙齒全部脫落,眼睛也都出現了非正常的失明,失明原因暫時還沒找到。除此之外,沒有性.侵的痕跡,沒有他人的DNA。”女法醫突然停頓了一下,“對了,有一處很罕見,你們看這裏。”

她將其中一具屍體的頭往左側偏了偏,露出了血肉模糊的耳朵,只見耳後脖子的部位有一條三厘米左右黑色詭異的細線。

“這是什麽?”

“初步推測是某種紋身,兩具屍體的圖案一摸一樣,使用的顏料很特殊,成分已經送去檢驗了。” 女法醫說,“你們最好查一下她們的社會關系。”

“□□?邪教?”車成烈隨意推測著。

“是,不僅如此,她們的耳朵都被破壞了。內耳道徹底的損壞,兩邊的耳膜都被震破。”

“是因為非常大的聲音嗎?”蘇貞花問。

女法醫看了她一眼回答,“是。”。

“也可能是高壓,比如飛機墜毀。”她松開手,“你們知道嗎?人的耳道裏有一顆很小的石頭,叫做耳石。”

“所以呢?”車成烈俯下身湊近仔細觀察著屍體血肉模糊的耳朵。

女法醫脫掉了滿是鮮血的橡膠手套,開始用洗劑沖洗雙手,“她們耳朵裏的耳石,不知道經歷了什麽,就像炸彈一樣在耳朵裏爆炸了。”

“怎麽可能…”車成烈直起身體,似乎是覺得很荒唐。“這幾天附近也沒有這種特別大的事故。”

“意外還是他殺。”女法醫不以為然的笑了一下,“這就要警官們自己去調查了。”

***

車成烈把蘇貞花送到警局後便接到電話匆匆離開了,現在已經很晚了,早就過了平時的下班時間。蘇貞□□直走向自己的臨時辦公點,打開門時檔案室的警員正把最後一疊案宗放在她的辦公桌上。

“這些,是你之前要的。”警員說。“是很久以前到最近發生的與洞穴相關的案件。”

“這些都是嗎?!” 蘇貞花看著桌上堆滿的案宗,驚訝的問。

“對,大部分是失蹤案件。”

居然有這麽多…

蘇貞花坐了下來,拿起離自己最近的一個文件夾翻看起來。

比蘇貞花看上去年長幾歲的女警官看了她一眼,又說道,“聽說他們在失蹤前都說過類似的話。”

“說聽到了什麽聲音。”

“聲音?”

“是,說死去的朋友或家人一直呼喊自己,讓他們去洞穴,有點可怕,是吧?”

女警員頓了頓,坐在她的對面,湊近蘇貞花,語氣變得有些神秘。“在萇山…這種事不是頭一次了…”

蘇貞花疑惑的擡起頭,“為什麽這麽說?”

“其實……”女警員扭過頭看了一眼關上的門,在她對面坐了下來。“我也是整理檔案的時候才發現的。最初一批人來萇山定居是在1934年,大約有四百多人,在這裏建立了萇山山村。但到了1940年,萇山山村的居民一夜之間全都消失了,報告上寫著整個村裏空無一人,包括家畜全部都不見了。官方堅稱那些村民是被日本人殺光了,但他們沒有任何證據可以證實,因為現場既沒有骸骨也沒有找到任何屍.體。”

女警員又看了一眼門,停了幾秒才繼續接著說。

“那些人就這樣消失了,幾百個人……沒留下一點痕跡,但…這只是開始…後來…在1948年的時候這裏建立了釜山武裝部隊醫院。也發生了很多病人失蹤的事。這些都有立案的記錄,可最後卻都不了了之了。1964年,第二批人來到了萇山山村定居。1982年,韓國陸軍53師團和防空基地都駐紮在山頂上。總之陸陸續續到了現在…”

女警員如釋重負的出了一口氣,不安地瞥了一眼高高壘起的案宗。“失蹤、謀殺、自殺、還有那些匪夷所思的意外事故。這裏好像遵循著某種規律,總是在不停的發生死亡事件。”

她嚴肅的看著蘇貞花。

“一個地方,每年發生一些死亡案件很正常對吧,但是,這也是萇山最不正常的地方…”

她看著蘇貞花的眼睛瞪得很大,聲音也因為恐懼而越來越輕。

“是什麽?”女警員的恐懼很快傳染給了她,蘇貞花感到自己的頭皮一陣陣的發麻。

“就好像有一種看不見的力量,將那些發生過的事遮掩了起來,人們會不自覺地去忽略它,忽略那些失蹤率,忽略那些死亡,仿佛這一切很正常。”

蘇貞花將信將疑的望著自己同事,她沒有從她臉上找到任何說謊或者開玩笑的證據,相反的,女警員現在臉上所呈現的恐懼看上去非常真實。

這讓她的心情一時變得很覆雜。

“我的調離申請已經通過了,很快就會離開這裏。”女警員又說道。

“啊,是這樣嗎…”

似乎是見到了蘇貞花眼中的質疑與敷衍,女警員不在意的笑了笑。

“你一定覺得我瘋了吧?”她目不轉睛的盯著蘇貞花,“我不是在講故事…萇山從很久以來的這些……失蹤和死亡事件……”她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然後嘆了口氣,“算了…很快,你就會明白我的感受了…也會迫不及待的想離開這個地方。”

蘇貞花雖然覺得毛骨悚然,但她作為警察,很反感對方這種陰謀論的調調。所以語氣也生硬了起來。

“抱歉,目前我還沒有這個想法…”

女警員忽然站了起來。

“離開吧。”她語重心長的重覆了一遍,“離開這裏。”

說完,沒有等蘇貞花反應過來,頭也不回的離開了。

整個辦公室只剩下了蘇貞花一人,她望著門口無語的嘆了口氣,再次打開了案宗的文件夾,認真翻閱起當時關於‘洞穴’所做的口供記錄。

有些文件年代久遠,保存的也不是很好,紙張已經泛黃變脆,翻動時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音。

問:那個男人是誰?

答:不知道,好幾個月之前就提到有一個奇怪的男人。

問:他還有說什麽關於那個男人的事了嗎?

答:他說那個男人很高,眼睛很陰森,還會發出他去世的姐姐的聲音。

問:那個男人對他說了什麽?

答:說那個男人看著他,用他姐姐的聲音對他說,正浩啊,來這裏吧,給你水。

………

不知不覺已經過了兩個小時,蘇貞花疲憊的打開另一個沒有看過的案宗時,一張泛黃的照片掉了出來,她從地上撿起來看了一眼就楞住了。

那是一張合照,1950年的老照片。

這是……

蘇貞花的瞳孔驟然放大了,她現在終於知道那個男人為什麽看上去會如此眼熟了。

她見過他。

她拿著那張泛黃的舊照片颼的一下站了起來,走到警員室的照片墻上時停了下來。

布滿灰塵和汙垢的照片墻上貼著一些他們警局獲得的證書,活動的照片,以及一些村民與警員的合影。

她懷著一種難以置信且極度恐懼的心情,顫抖的將手中的照片放在某一張合照邊對照著。

1950年和1990年的照片裏都出現了同一個人。

在兩張模糊泛黃照片裏,徐文祖站在人群的最後,如同覆刻般,同樣是雙手放在背後的站姿,同樣面無表情,也同樣年輕。

“怎麽可能………”

***

姜錫允在進入洞穴後的幾天開始不停地做夢。

做那些反覆、循環、他越來越無法承受的噩夢。

夢裏他又回到了那個陰暗的洞穴。

冰冷潮濕的空氣、血肉模糊的屍體,以及洞穴深處某種低低的虎嘯聲,都讓他在醒來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也無法從這些夢境中抽離出來。

知道自己情況不對的姜錫允終於感到害怕了,雖然他真的非常熱衷於萇山虎的傳說,甚至狂熱到親自來到萇山感受這裏的氣氛,但隨著萇山虎未知、恐怖、巨大的輪廓越來越清晰真實,真相也離他越來越接近,他開始從對怪物的極度狂熱癡迷中慢慢清醒了過來。

真相,的確很重要也意義非凡。但所有的真相都必須付出代價,如果擁有真相的代價會使自己或者身邊的人厄運纏身,變得不幸的話,那麽姜錫允,這一切真的值得嗎?

自己真的連命都不要了嗎?

他躺在伊甸民宿那張小小的床上,思考良久,最後對著自己長長嘆了口氣。

到此為止吧。

沒過幾天,姜錫允就辦理了退房。

他背著有些沈重的雙肩旅行包,在經過李由美的房間時停了下來,遲疑片刻,還是輕輕敲響了李由美的房門。

過了一會兒李由美移開房門,看到是姜錫允後,友善的朝他露出微笑。

“由美姐。”姜錫允的笑容依舊很陽光,但沒什麽精神。

“是…”李由美看了一眼他的行李問。“是要走了嗎?”

“是,由美姐。”姜錫允笑著說,“我是來和你道別的。”

李由美點了點頭簡單的又和他寒暄了幾句,並交換了一下彼此的聯系方式。

天氣越來越熱了,夏日的午後蟬鳴陣陣,李由美透過窗戶一直望著姜錫允慢慢消失在路的盡頭後才有些傷感的移開目光。

她也很想回家。

可她還能回家嗎?

李由美輕輕嘆了口氣準備將視線收回時,被一個步履蹣跚、五十多歲拄著拐杖的女人吸引了註意力。她站在窗邊看了很久,那個女人似乎一直在民宿門口徘徊,卻始終沒有進來。

李由美覺得有些奇怪,回過頭正看到嚴福順正抱著一大盒處理過的肉,準備將他們裝在泡菜壇子裏。

“大嬸…”她喊住了嚴福順。

嚴福順擡頭笑瞇瞇的看著她,“怎麽了?”

李由美擡起手指,指向窗戶。

“外面那個大嬸 …有些奇怪…”

“是嗎?”嚴福順抱著泡菜壇走到她身邊,順著她的視線往窗外看去,立刻認出了那個女人,但臉上的驚慌轉瞬即逝,很快又恢覆如常。

“您認識嗎?”李由美的目光仍然停留在那個行為古怪的陌生女人身上。“是附近的居民嗎?”

“…不認識…”嚴福順眨了眨小眼睛,“或許是住在附近的吧…看上去瘋瘋癲癲的……”

“是這樣嗎?”李由美仍舊不放心的張望著。

嚴福順擡眼看了她一眼,似乎是猜到了她想做什麽,馬上說道。“哎喲,不用去管她,很快就會自己回去的。”

“可是…那位…眼睛好像看見不見………”

“啊~好像是呢……”嚴福順轉了轉眼珠,假裝擔憂的說,“這山裏的路可不好走,萬一摔倒了…”

“就是說啊……”李由美擔憂起來,“還是去看看吧?”

“好,去看一下也好,這裏的路不好走,眼睛看不見很容易出事呢…”

“是,我去看看。”李由美說完就轉身向門外走去。

嚴福順笑瞇瞇的對著她的背影關照,“小心點。”

“好的,大嬸。”

望著李由美的背影,嚴福順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她的眼中閃過一絲緊張,隨後便露出一副覆雜的輕視與不屑。

“哎喲…怎麽這麽善良…真是…”她不懷好意的笑了起來,對著李由美的背影小聲的嘀咕著。“連大嬸我…看著都有點不忍心了…呵呵…”

金女巫雖然失去了身主神所賦予的靈力,但她天生就是通靈體質,對萇山虎這種妖怪的氣息依舊十分敏銳。剛踏入這裏,她就明顯感覺到了這裏萇山虎的氣息,所以在民宿門口徘徊了半天也不敢擅自進入。

李由美從民宿出來的時候,金巫女隱約察覺到了有人靠近,急急忙忙的想離開,因為走的太急被腳下的碎石絆了一下。

“那個,請等一下。”李由美往前小跑了幾步,喊住了她。

金巫女停下了腳步,遲疑了一會兒,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麽,她轉過身,開始慢慢向李由美靠近。由於視線受損緣故,金巫女擡起手摸向李由美的臉。

李由美由於對方眼睛看不見,所以並沒有阻止,任由她把手在自己的臉上。

當金巫女的手掌完全貼在李由美的臉上時,像是受到了什麽刺激,她的聲音不知是因為激動還是恐懼而微微顫抖發虛,“沒錯…不會錯了……”

“您還好嗎?”李由美沒有察覺到異樣,清澈透亮的眼眸中滿是毫無戒備的擔憂。“看您一直在這裏轉悠,是不是迷路了?”

“是…”金巫女收回手。“或許…”她微微側了側頭,“…這位小姐…能送我回家嗎?”

李由美為難的看了一眼民宿的方向,又看了看金巫女有些拿不定主意。

“抱歉大嬸…我對這裏也不是很熟悉…”她略帶著些歉意,“還是…幫您聯系附近的警察比較好…”

金巫女這時卻一把緊緊的抓住了她的手臂,聲音裏偷著無助與虛弱。“…幫幫我吧…眼睛看不見…腳也受傷了…”

她說著露出自己受傷、布滿淤青的腳踝。

無奈之下,李由美最終還是答應了她的請求。

就這樣,金巫女向她提供了一個地址,這個地方需要穿過一片樹林才能到達。李由美小心的扶著她在林間走著。

“可是…”

李由美環顧著四周被茂密植被覆蓋的樹林小徑,心中開始感到不安。

“大嬸您住的地方……”

“很快就到了……”金巫女拄著木杖,察覺到了李由美的緊張,她很自然的打斷了她即將說出口的疑慮,開口安慰。

李由美側頭看了一眼金巫女,不再多言,只是柔聲簡潔並禮貌的應了一聲。

“好。”

兩人沈默地走了一段路,腳下的道路漸漸也被綠色的植被覆蓋,李由美一邊走一邊出聲讓金巫女註意腳下的石頭或者坑窪。

“你見過它了吧?”金巫女突然開口。

“誒?”李由美仍舊盯著腳下的路,下意識的反問。“誰?”

“個子很高,看上去非常陰森的男人……”金巫女停下腳步,“見過了嗎?”

李由美擡起頭望著她,聲音中帶著一絲迷茫。“男人嗎?”

“那個男人的眼睛很特別,它們不是人類的眼睛…”這一次金巫女說出了更多細節,指向也更明顯了。

李由美很快在腦海中浮現出徐文祖的模樣。

金巫女突然用力抓住了李由美的胳膊,她嚇了一跳,下意識的向後退了一步。

“無論它說什麽…你都不能相信它…它根本不是人…萇山虎…是一只總是在這附近出沒的妖怪……”她灰白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陷入了巨大的恐懼中,“它會用盡各種方法…用充滿謊言的聲音…只要你有弱點…他就會入侵。”

“大嬸……”李由美試圖掙脫。

“它會利用人們心中的自責、憤怒、思念和欲望,引誘人們走向死亡…”金巫女臉扭曲了起來,似乎非常痛苦。“也許它現在還沒有傷害你,但…那種妖怪是和我們是不一樣的生物,他們沒有人類的情感,一旦從你身上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

“大嬸…請放開我…”

“無論如何…”金巫女的手依舊牢牢的抓著她手臂,並開始使勁將她往自己的方向帶。“無論它說什麽都不能相信…知道嗎?”

“…大嬸您…想做什麽…”

李由美被她的樣子嚇到了,面色驚惶的盯著金巫女。意識到對方開始掙紮,金巫女慢慢松開了她,緩了口氣,換了一種比較柔和語調再次開口。

“你的眼睛如何?”

“什麽?”

“氣場越弱,就越難看清楚東西。”

李由美眨了眨眼睛,最近是好像會有瞬間看不清東西的情況,但這種情況維持的時間非常的短暫,短暫到讓她幾乎沒有意識到。

金巫女從衣服的口袋拿出一個用枯麻繩編織的圓環。“拿著吧。”

“這是什麽…”

“把它掛在門上,短時間可以擋住它,除此之外……”金巫女抿了抿嘴唇,“如果按照我說的做,就能離開這裏…”

李由美垂頭看了一眼對方硬塞過來的東西。

“我不能接受您的東西…”

“你難道不想回家嗎?”

【回家…】

李由美靜靜的看著她。

“…萇山虎想用你的身體當成容器。也許不僅僅是萇山虎,你一出生,你的奶奶就到處尋找辦法把你的四柱藏起來吧?但是…修改證件上的出生日期是無法躲避那些妖怪的,你奶奶找了很多巫堂,辦了很多場巫祭,但沒有任何一位善神回應她。擁有這種氣運卻得不到善神的庇佑,是無法存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但是…你的奶奶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得到了一張符…居然起了作用…”

李由美楞了很久才皺起眉打斷她,“這些…您是怎麽知道的?”

“我當然知道。” 金巫女回答。

事實上,現在的金巫女只能看到她一些很古早的記憶,能力在衰退,可能很快她就會失去這個天賦。

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此時的李由美對她已經非常防備了,萇山虎很可怕是沒錯,但完全不認識的陌生人突然找上門,信誓旦旦的說要幫助自己離開這裏,並對她所有的事都非常清楚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這同樣令人毛骨悚然。

就好像,特地調查過她一樣。

“它不會讓你走的。”金巫女似乎料定了眼前這個看上去軟綿綿的女人不會拒絕,她語氣篤定甚至還帶了一點得意,“很快你就會知道那個妖怪真正的樣子。”

“……”

*

嚴福順拎著一個空的竹籃走出門外時,正好撞見徐文祖從外面進來。她不是沒有註意到異常,徐文祖最近出去的次數越來越頻繁了,很多時間都不在民宿。她不知道他在做什麽,但並不是很在意,他們很快就離開這裏了,只要不鬧什麽大動靜,做什麽都無所謂。

“回來了?”嚴福順笑著問,然後看了一眼手中竹籃,“我正想出門呢。”

“嗯……”

“對了,剛才那個巫女來過了。”嚴福順說,“裝成受傷的樣子和5號房間的小姐搭話呢…”

徐文祖面無表情的點點頭。

“聽到說了什麽嗎?”

“離那麽遠當然聽不到啦,我可是好話歹話都說了,但那位小姐不聽勸…最後……”嚴福順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還是跟著走了…”

徐文祖先是盯著嚴福順看了一會兒,然後露出一抹慣有的假笑。

“嗯…知道了。”

*

談話以李由美的沈默而結束。

金巫女所住的房子很破舊,像閑置了很久,沒有人打理的樣子。

“您真的住這裏嗎?”李由美打量了一下房子,“好像很久沒人住的樣子…”

“門前是不是放著兩個黑色的罐子,有一個罐子上有一個圓形的缺口,對嗎?”

“是。”

“那就對了,我也是不久前才回來的,房子空了很久。”金巫女推開柵欄,“要進來休息一下嗎?”

“謝謝您的好意…但是…”她擡頭看了一下天色,委婉拒絕了金巫的邀請。“太陽快下山了…”

“好,我剛才說的話。請好好考慮下吧…”

金巫女似乎有些失望,但也沒有強求,轉身向家門走去。

李由美無言的向她行禮,目送她慢慢走近屋裏,當金巫女關上門的時候,她卻猛然意識到了什麽,有些驚訝的盯著前方緊閉的大門。

【不是受傷了嗎…為什麽……】

金巫女剛才明明走路的姿勢很正常,雖然依舊拄著拐杖,但看上去一點受傷的痕跡都沒有。

【算了…】

對她來說,來路不明的陌生人過度的熱情似乎和怪物一樣令人匪夷所思,如果說萇山虎真的想要她的身體作為容器,那麽現在這個假裝腳受傷,眼睛看不見的大嬸恐怕也一定有著她所不知道的別有用心。

李由美心情煩躁的往回民宿的山路上慢慢走著,不知不覺來到了她上次失足落水的深潭邊,她抱膝坐在一塊堅硬的巖石上,手裏緊緊地攥著金巫女剛才塞給她的那個東西。

[他是不會擁有人類的情感的。]

[你的眼睛如何?]

[萇山虎會用充滿謊言的聲音來迷惑人,引誘人們走向死亡……]

[難道你不想離開這裏嗎?]

[不管他說什麽…都不要相信]

她的心仿佛漂浮在雲霧中,又因為重力而不斷地快速墜落。

殷勤的幫助與三番四次的救她,也許真的只是擔心她這具可以作為容器的軀體受損而已吧?

但如果是這樣,那為什麽還要做那些令人誤會的事?

只是有趣而已嗎…

究竟哪裏出了問題?窸窣細碎的竊竊私語如同刺骨潮濕的寒風,一遍又一遍,貫穿著她的腦海。

很長一段時間後,李由美終於嘆了口氣,把那個來路不明,說是可以擋住萇山虎的東西丟進了水裏。

撲通一聲,水面泛起了一圈圈漣漪,很快又歸於平靜。

這個東西是擋不住的,李由美哀傷的想,現在已經沒有東西可以抵擋住它了。

太陽的餘暉正悄無聲息的沒入西邊的雲海,萇山傍晚的山景有一種邪性而妖冶的美,就像他一樣,有一種令人恐懼的美麗。

她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會把她帶向哪種可怕的未來。但她現在已經無法回頭了,她已經陷在了這裏,並且越陷越深。

李由美在所有關於萇山虎所有的傳聞裏,篩去了浮誇、過度渲染的詞匯後,得到了關於它模糊而恐怖的輪廓。但這種輪廓又充滿了一些讓她無法確定的兩面性。當李由美想起被那雙如同深淵般空洞無物的眼睛凝視時,以及那些充滿饑餓、會使自己血液凝固的聲音在自己耳邊響起時的感覺,每當她想起這些,她知道那種感覺並不僅僅只是害怕。

她還會感到被吸引。

這不是一個正常人會做出的反應,也許她也被萇山腐蝕了,從同伴離開的那一刻,或者更早。

李由美把目光從晚霞中移開。

“瘋了…”

她用只有自己可以聽到聲音嘟囔了一句,轉過身準備回去時,忽然僵住了。

有一個人正站在她不遠處的樹下。

申載浩?

申載浩現在的模樣已經和之前意氣風發的樣子判若兩人,他的臉上和衣服上都很臟,從剛才開始,他就一直看著她。

李由美很快就註意到他眼神裏陌生的的憤怒。

還有他的手,申載浩滿是汙垢的手指裏,緊緊地攥著一把銀光鋥亮的小刀。

很小,但看上去非常鋒利。

“前輩?”李由美不確定的喊了一聲。“您不是回去了嗎?”

回去?

他當然想回去。

申載浩機械式的動了動眼珠,嘴角抽搐了幾下,裂開一個扭曲醜陋的微笑,用一種非常平的語調說道。“都說了和智恩一樣,叫我載浩哥就可以了。”

李由美覺得申載浩現在的表情有些嚇人。

“由美啊,我說,你在這裏做什麽呢?”申載浩偷偷環顧了一下四周,好像在搜尋著什麽,然後他往前跨出一步,語氣透著股刻意強壓的鎮定。“一個人嗎?”

這個問題使李由美感到更加不安,她往後退了一步,警惕的註視著他緊繃的下巴以及因為用力過猛而輕輕顫抖的拳頭。

兩人隔著一段距離僵持著。

但這種僵局沒有維持很久,申載浩就突然向李由美發起了攻擊,快跑著向她沖刺了過來。李由美的反應很快,下意識擡手躲開對方的攻擊後,就開始沒命的跑了起來。

現在的她只有一條逃跑路線。

上山。

“媽的,臭婊子。”申載浩咬著牙惡狠狠的罵了一句便跨步追了上去。

萇山山洞就在不遠處,周圍拉起了黑黃相間的警戒線,黑漆漆的洞口在警戒線內猶如妖怪深不見底的咽喉。

身後傳來申載浩緊隨的腳步聲,李由美喘著氣在洞口停滯了幾秒,幾乎是本能的用手支撐在洞沿然後爬進了萇山洞穴。

洞口的開口處沾滿了潮濕的泥土和黏膩的苔蘚植物。她的腳尖剛落地,就由於沒有估算好洞口離地面的高度,再加上洞內的地面太過於濕滑而扭了一下,摔倒在地。膝蓋和肘部的皮膚上沾滿了淤泥,李由美驚恐的向身後的洞口望了一眼,強迫自己忽略腳踝處傳來的劇烈疼痛,小聲的喘著氣艱難的扶著洞壁站了起來,轉身跑進黑暗潮濕的甬道中。

申載浩腳步打滑的聲音和嘶啞的咒罵聲,讓她暫時忘記了這裏曾經出現過的屍體。

洞穴很深,隨著李由美的繼續前進,裏面的光線也越來越暗,周圍的空氣變得非常的潮濕和陰冷。

在這個妖怪的巢穴,如今令她害怕的並不是萇山虎本身,而是這裏的黑暗以及那個現在正對她緊追不舍的申載浩。

粗重的呼吸和瘋狂的步伐在身後清晰的響起。

李由美不知道申載浩為什麽要這樣,她看到他手裏的刀時,只是本能的想跑。

明明是他們把她丟在了這裏。

為什麽……

鞋子踩在淤泥裏,擡起時像綁著重物,腳踝和肺部的疼痛感如同被火燒灼著,可她什麽都做不了,只能飛快的眨眼,不停地向前奔跑。

李由美現在已經身處洞穴深處,但她沒有找到任何出口或者藏身處。她沒有辦法一直保持這種移動速度,體力在透支,她需要停下休息。

這時,前方出現了分叉口,一個Y字型的岔路,李由美聽到前方有隱隱的水聲傳來,應該是地下水滴落形成的小水潭。她下意識選擇了的有水流聲的那條路。

但這條路的盡頭卻是一個死胡同,除了有一個深不見底的小水潭和一些石壁外,什麽都沒有。

申載浩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他已經到達了岔路口的地方。

“由美啊——為什麽要跑?”

李由美聽到申載浩開始對她大喊大叫,內容無非都是一些帶著侮辱性的臟話,他的聲音很混亂,在黑暗空蕩的洞穴裏一遍遍的回蕩著,聲音由強變弱漸漸扭曲成毫無意義的音節。

她漸漸開始感到絕望。抱著最後僅存的一絲僥幸心理,她躲進了一塊稍大石頭的背面。李由美將自己發抖冰涼的雙手手指緊緊的交疊捂在嘴上,完全屏住呼吸,祈禱著他聽不到她的動靜就會折返去另一條路尋找。

申載浩放緩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停在她面前,他手上的刀刃在黑暗中對著她閃爍著金屬銀質的光芒。

結束了。

李由美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藏的真好。”申載浩大步走到她面前,喘著氣一把將她洞石壁背後拽了出來,然後重重的撞在墻上。

李由美奮力推開但無濟於事。

“我什麽都沒做。”李由美帶著哭腔哀求道,“請不要……”

“怎麽不跑了?”

申載浩將刀抵在她的鎖骨處,另一只手則將手指用力的按進她的喉嚨。

“為什麽要跑,害我追了這麽久,媽的。”

她不斷地嘗試將那只手臂拉開,但申載浩是一個強壯的成年男人,力氣比她大很多。

“都是因為你才會變成這樣。”申載浩咬牙切齒的說,“我在山裏走了這麽久都沒走出去,都是你的錯,還有那些該死的瘋子!”

抵在鎖骨的刀並不僅僅只是威脅,它正在慢慢的一點點的刺入她的皮膚。李由美背部貼著石壁,手無意中摸到了一塊松動的石塊。

她把它摳了下來,對準了申載浩的臉,使勁砸了過去,申載浩捂住臉痛呼了一聲,整張臉都因為惱怒和疼痛而猙獰起來。

“…我要殺了你!”他拿開手,看了眼手掌上的血,開始拿著刀瘋狂的向李由美發起攻擊。

李由美擡起手臂抵擋他迎面而來的刀,手臂內側瞬間就被劃開了一道很深很長的傷口,鮮血湧了出來。她轉身想逃,卻被申載浩從後面抓住了頭發,粗暴的拽了回來。

當申載浩的拳頭落在她的肚子上時,劇烈疼痛使她開始哭泣。

“你知道嗎?那些家夥們正在找你呢,沒想到吧……他們要找的人居然在我手裏…”申載浩神經質的笑了起來,他臉上的神情也愈發瘋狂,“但既然他們不放過我,那我就毀了他們的祭品,由美啊,你說說看,哥這麽做對嗎?”

他粗魯的將李由美推到地上,頭繩斷裂,頭發散開,李由美試著擡起頭,但申載浩的手下一秒就扼住了她的後頸,她左邊的臉頰被壓入粘稠冰涼的淤泥中,絕望無助的嗚咽聲扼殺了毫無意義的求饒。

李由美脆弱、沾滿汙穢的美麗面容讓申載浩呆楞了片刻,罪惡的原始本能被喚醒,幾乎下一秒他的視線就開始不安分的在她腿部裸露的皮膚上來回游走。

“…你和那個家夥…你們做了麽…”他的聲音變得很小,語速變得很快,帶著一絲急迫。“做了吧?”

當粗暴笨拙的手指在她腰間開始下壓移動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懼與厭惡從她的胃部開始蔓延。

申載浩死死地掐著她的脖頸,她聽到自己的脈搏在耳膜中劇烈的跳動,大腦的缺氧使她開始喘不過氣來。

視線因為滾燙的淚水而變得模糊,耳中出現了尖銳的耳鳴,她感到眩暈、意識也逐漸分離消散。

一聲空靈而遙遠的鈴鐺聲在耳邊響起。

短暫的寂靜。

申載浩的動作停了下來,像被突然凍僵了似的,臉上露出莫名的驚恐神色。

“…媽的…那是什麽…媽的…”他的手指隨之飛快從李由美的脖子上移開,然後她聽到了申載浩淩亂的腳步聲離自己越來越遠。

***

申載浩的身體瘋狂掙紮著,頭被一遍又一遍地被按進水裏。他從來沒這麽害怕過,他不知道這個陰森的男人到底是什麽東西,是怎麽出現在這裏的。

對方的力氣非常大,同樣作為男人的他根本掙脫不開。

“請放過我…”申載浩嘴裏和肺裏都是冰涼的潭水,開始求饒,“請放……”他的話說到一半就被徐文祖再次按進了水裏,聲音變成了一連串咕嚕的水聲。

徐文祖總是可以在他即將昏迷的臨界點時將他拽出水面,讓獵物清醒的感受折磨時的痛苦,也是他的樂趣所在。

“怎麽樣…”他俯身貼在申載浩耳邊笑著問,“爽嗎?”

“雖然不知道是什麽事,但…全都是我的錯。”申載浩語無倫次,“請放過我吧…對了…你們不是在找那個祭品嗎?她就在那裏…”

“祭品?”

感覺到徐文祖的動作似乎頓了一下,申載浩心中燃起了希望。

“是。”他急促的說。“那個女人…李由美…是我帶過來的。”

徐文祖有些誇張的啊了一聲,他恍然大悟的點點頭,伸出手指輕輕地摸了摸下巴。“那個啊…”

“你是大嬸派來的吧…有了祭品就能對付萇山虎了…不是想去首爾開考試院嗎…村長會給你們很多錢的…”申載浩沾滿血的手指指向了李由美深處的方向,“她就在那裏。”

徐文祖懶洋洋的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隨後嘆了口氣,“所以說…我對你們人真的很失望…”

“又是一個無法重塑的失敗品……”他低聲喃喃著。

申載浩楞了一下,很快察覺到了他話裏的不對勁。

“你到底是誰?”

徐文祖莞爾一笑,伸手再次抓住了他的頭發將他按進水裏,並在他耳邊帶著喘氣聲輕聲反問,“我是誰?”

申載浩看著他心中感到一片前所未有的駭然。

“這麽多年了真是一點都沒變…”徐文祖空洞的黑眼睛往上翻了一下,無聊的吹了吹自己的劉海,“……不是想破壞游戲規則…就是想方設法的取悅我,試圖從我身上得到那些不屬於自己的東西…”

“但是…你們真的知道什麽會使我高興嗎?”他拉起申載浩,看著他的臉。

申載浩茫然的搖了搖頭。

漆黑色的眼眸閃爍著怪異而興奮的神采,他的嘴唇貼在他的耳邊。“現在大叔臉上的表情,就讓我心情很好…”

申載浩被他陰森的語氣和神情嚇壞了,括約肌失控,褲子濕了一大灘。

“拜托了…請、請饒我一命吧…”申載浩狼狽的開始哭著求饒,“這些都是村長和大嬸叫我做的…我是被逼的…”

“真的…我不會報警…也不會告訴任何人…”申載浩雙手合十不停地搓著,渾身都顫抖著。“請饒了我吧…”

徐文祖長長的舒了口氣。

“…這是什麽話…我現在………”徐文祖臉上帶著笑,“正在努力饒了大叔您呢……”

徐文祖的身體正在慢慢發生變化,從眼睛開始,他黑的的瞳孔開始如同墨汁一樣暈散蔓延至整個瞳孔,身體也開始變大,而與此同時,申載浩的視線開始模糊,耳中出現了一種奇怪尖銳的嗡鳴。

申載浩捂住耳朵,卻無法阻止聲音的滲入。

“…能成為我的食物…大叔你…”徐文祖的聲音變得虛無縹緲,像風一樣在他刺痛的耳內響起,“應該感到高興才對……”

***

申載浩已經不見了蹤影,剛才他似乎是見到了什麽可怕的東西慌不擇路的跑走了。

李由美艱難的睜開眼睛,她的眼前一片模糊,頭部的眩暈讓她沒有辦法思考,她把手放在自己的喉嚨,嗆咳了很久才慢慢恢覆。隨後她開始檢查自己身上的傷口,傷口很深也很疼,但好像不怎麽流血了。

但此時此刻,李由美更多的是感到一種劫後餘生的僥幸。

她知道自己不能在這裏等申載浩回來找她,必須想辦法盡快從這裏逃出去。李由美扶著石壁站了起來,開始慢慢摸索著往回走向剛才的潭水處。

然後,她看到一個巨大的背影出現在了她的面前。

萇山虎。

它背對著她,在巨大的身形後面,李由美認出了屬於申載浩那件血跡斑斑的藍色POLO衫。

寂靜黑暗的空間裏開始回蕩著一陣陣詭異的哢嚓哢嚓的咀嚼聲。

她睜大了眼睛,雙腿不由自主的往前邁出,吞咽變得異常艱難。恐懼使她的雙腿發顫,她扶著濕滑的石壁,勉強維持著直立。

此時的眼睛已經完全適應了洞穴的黑暗。

黑色霧氣繚繞,巨大的怪物在霧中慢慢縮小。

一小段血紅色的腸子掉在了地上那攤紅色的血水中,像一條血紅色的蛇在地面蠕動。

她終於發出了一聲小小失調的尖叫,被汗水濕透的背緊緊貼著石壁。

咀嚼聲消失了,四周變得寂靜,緩慢的腳步聲正不緊不慢的向她逼近。但她再也沒有力氣逃跑了,更別說對他發起毫無意義的攻擊與抵抗。

徐文祖站在她面前時已經差不多完全恢覆了人形,只有那雙眼睛還是全黑的詭異狀態,他白色的襯衫上此時沾滿了鮮血。

屬於血液濃郁、令人作嘔的鐵銹味沖刷掉了她的內心深處的聲音,她知道他就在自己面前。李由美不敢看他,她只能閉著眼睛,等待著最後的痛苦與死亡。

徐文祖慢慢蹲了下來,他用浸染著血液的手指拖住李由美的下巴擡起,然後輕輕的將她的臉從左往□□斜,就像在評估自己某件珍貴的藝術品是否損壞一樣。

他的拇指停留在她微微顫抖的下嘴唇上,輕輕摩挲著。

她伸出手用極其微弱的力量推向他的胸口,仰著頭,微微睜開滿是淚水的眼睛。徐文祖側了側頭,用一種奇怪的目光盯著李由美。

事實上,他所有的凝視都非常古怪。

「那不是人的眼睛。」

“我……”孱弱的聲音帶著哭泣的前奏,“我——”

“噓——”他把手放在她的嘴唇中間。

看到他漆黑的瞳孔突然像蛇一樣裂開後又恢覆正常,李由美立刻噤了聲緊張的盯著他。

他的手從她的下巴移到她的喉嚨。

“我知道。”他輕聲說著,嘴角揚起一個微弱、難以辨認的微笑。

修長的手指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滑到她鎖骨的傷口處,傷口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結痂。

李由美一直都沒有發現自己身體的異常,她只是覺得傷口沒有之前那麽疼了。但當他觸摸時,李由美依舊發出了微弱痛苦的吸氣聲以示抗議。

那雙令人不安的黑色大眼睛慢慢下垂,落在她的雙唇上,他的下一個意圖很明顯,李由美甚至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他就貼了上來。

他的嘴唇嘗起來像銅,很冷,她聽到了他體內發出了只有野獸才有的低頻震鳴,吻開始變得濃密,她的脈搏加快,喉嚨發緊,無盡的黑暗在她的頭頂盤旋。她感到無力,被淹沒。

“我可以品嘗到…他想對你做的事…”他突然在她耳邊輕聲呢喃,低沈柔和的聲音裏夾雜著一些含糊不清的嫉妒。“它們就在他的腦子裏,像蒼蠅一樣,膽子真大…”

她怔怔的凝視著他的眼睛,就像凝視著有著巨大引力的黑洞,任何靠近它的物體都會吸進去,然後被碾成粉碎。

有毒的聲音像油脂一樣滑過她的脊柱,而她只能顫抖著,用那雙驚恐、濕漉漉的眼睛望著他。

周圍的一切開始旋轉,眩暈感加重,那是一種奇妙而陌生的失重感。

起初,李由美只是為了防止自己跌倒而向他靠,但很快,她就徹底的、絕望地投入了他的懷抱。

李由美從昏迷中短暫恢覆意識時,感覺到自己正被人抱著。她睜開沈重的眼皮,在他懷裏擡起頭,這是一個很特別的視角,盡管現在仍處於昏昏欲睡的邊緣,但她的視線仍舊聚焦在了他蒼白完美的下顎線上。

他沒有在看她,而是專註的穿行在萇山的山林間,他的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跨很大很穩,就好像他對這片山林非常的熟悉。

晚霞絢爛,李由美被美麗的落日吸引,心中滿是對生命的不舍與留戀。

徐文祖似有所感的停下腳步,順著她的視線若有所思的看向夕陽。

她揪住他的衣襟,張開嘴想問些什麽,卻什麽都說不出口,前所未有的疲憊再次襲來,她緩緩閉上眼睛再次陷入了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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