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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番外:民宿(五)[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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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番外:民宿(五)[番外]

***

他昏迷了多久了?

這是尹鐘宇睜開眼睛時腦海中所浮現的第一個想法。

緊接著,大腦以及身體的感官開始逐漸恢覆運轉。

頭部似乎被硬物擊打過,一直在隱隱作痛。沒有鏡子,尹鐘宇只能小心翼翼的擡手,用觸摸傷口這種最直接的方式來判斷自己的傷勢。

果不其然,手指的尖端剛觸及潮濕的傷口,便傳來一陣強烈的刺痛感。

“嘶——”

他搖搖晃晃的試圖站起身,但下一秒發燙的膝蓋便讓他再次失去平衡而摔倒,肋骨受傷的那一面朝地,疼得他抱著頭齜牙咧嘴在地上不住地哀嚎。

尹鐘宇躺在地上,喘著粗氣等待著最激烈的那一波疼痛過去。他記得他們是怎麽出事的,也記得申載浩是如何拋下他們逃跑的,但他卻不記得自己身上的傷口從何而來。

也許是因為腦震蕩引起的短暫性失憶。

自己身處的房間看上去像是一個極其簡陋卻異常牢固的囚室,屋頂比一般的住房更高一些,沒有窗戶,頭頂白色微弱的燈泡偶爾會發出滋滋的電流聲,似乎已經用了很久,光衰嚴重,似乎隨時都有可能會報廢熄滅。

潮濕、靜止的熱空氣裏混雜著一股酸臭、腐敗的氣息。

水泥地面雖然被反覆沖洗過,但仍然有陳舊暗色的不明汙跡。墻壁上布滿了很多深深淺淺的的黴斑和明顯是人的指甲所留下的刮痕。

曾經有多少人被關在了這裏?

閔智恩躺在他的對面,沒有一點要蘇醒的跡象。

他上前輕輕拍了拍閔智恩的臉,發現她的身體燙的嚇人,呼吸也很微弱,仔細查看時,才發現她的背部有一道很深的傷口。

衣服已經破了,血從傷口處不斷的滲出,殷濕了一整個背部。

“智恩,醒醒!”他壓低聲音,焦急的喚道。

閔智恩一動不動,似乎已經陷入了重度昏迷。

“閔智恩!”

一陣重疊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他們的屋子前停了下來。在他們打開門之前,尹鐘宇再次躺回地上,閉上眼睛,假裝自己還處於昏迷狀態。

門被打開了。

那個瞎眼的老女人先是在閔智恩的臉上摸了幾下,然後又走到他面前,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他臉上來來回回的摸了幾遍後才收回了手。

兩人小聲嘀咕了兩句就出去了,門又被重新從外面鎖住了。

“不是他們,應該還有一個,她一定還在這裏,再去民宿附近找找吧。”

“是,那…裏面的兩個怎麽處理?”

“這次不需要這些普通人了,就和之前一樣全部處理掉吧。”

村長有些遲疑。

“怎麽了?”金巫女問。

“……這些年…巫女大人您的話我們從來都沒有忤逆過…但是…您也知道…因為詛咒,我們祖祖輩輩已經背負了太多的人命…我怕再這樣下去……”

村長的聲音甕聲甕氣的傳進尹鐘宇的耳朵裏。

“現在想這些已經太晚了。”金巫女厲聲打斷了他的話,“事到如今,村長您還指望可以洗去手上的鮮血嗎?放了他們,他們去報警的話,我們族人怎麽辦?”

“是…是…您說的沒錯…”村長低下頭。

金巫女的語氣略微緩和了一下,“看到那些無辜的人因為我們而死去,我也會有負罪感。但是,那個妖怪吃了我們多少人,我們把它當做真正的山神一樣祭拜,甚至為它做人祭,可它還是不肯放過我們,是它…把我們變成了和它一樣的怪物。”

“是,巫女大人,我明白您的意思。”

“那就好。”

談話終於中止了。

臨走時,跟在村長身後的金巫女有轉過身對著門,似乎非常困惑的自言自語的嘀咕了一句,“奇怪…照那個小夥子的四柱…他是怎麽活到現在的?”

腳步聲漸遠直至消失後,尹鐘宇才緩緩睜開眼睛。

原來是準備把他們當做人祭啊…

他們怎麽能這樣,用這樣輕飄飄的語氣談論著如何結束別人的生命。

為什麽是他們,這樣莫名其妙的死在這裏。

憑什麽…

絕望的看著身邊仍舊處於昏迷中的閔智恩,尹鐘宇心中積滿了無處發洩的仇恨與不甘心。如果沒有申載浩,他和閔智恩就不會來這裏,也不會遭遇這些事。

尹鐘宇躺在地上,用拳頭憤懣而絕望的狠狠不斷砸著堅硬的水泥地面,不知道是因為崩潰還是疼痛,他終於忍不住嚎哭起來。

他想知道自己究竟犯了什麽過錯,要被命運如此折磨。

“究竟為什麽…”

【想不想殺了他們?】

【想不想看著他們一個接著一個…】

【痛苦的死去…】

他捂住耳朵,想阻止腦子裏那個鬼魅、暴虐、陰冷、卻始終陪伴著他的竊竊私語聲。

此刻耳中的聲音變得越來越震耳欲聾,仿佛已經與他融為了一體。它們開始內在化,成為了他的潛意識、他內心的投射。

此刻自己無論是身體還是內心都瀕臨極限,尹鐘宇知道,那些聲音遲早有一天會完全控制住他。

它們如影隨行,永遠不會消失。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憊。

【接受吧。】

【接受它們。】

【因為你本來就是這樣的人…】

我接受。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

我接受。

尹鐘宇閉上眼睛,當他終於不再與這些聲音去抗衡而是與它們和平相處時,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舒適與平靜,無助的感覺消失了,仿佛身體又重新充滿了力量。

“幫幫我……”尹鐘宇喉嚨裏的肌肉緊繃,聲帶因為幹燥而拉傷,他像著了魔一般喃喃著,“不管是誰…請幫幫我…”

我接受。

一縷涼風劃開了悶熱的空氣,夾雜著窸窸窣窣難以辨認的低語,涼颼颼的鉆進尹鐘宇的耳朵,他順著風的方向,轉過頭。

「哢噠。」

是門鎖打開的聲音。

他用不敢置信的眼神緊緊盯著門。

緊接著,「吱啞——」一聲,沈重、銹跡斑斑的鐵門露出了一條黑黑的縫隙。

尹鐘宇顫顫巍巍、滿臉淚水的站了起來,不敢相信這一切真的發生了。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慢而艱難的走向了門口,他將手放在門把手上,手指上的鮮血已經幹枯結塊,變成了臟兮兮的深褐色。

他拉開門,用一張極度緊張、神經質、滿是鮮血的臉向外張望。

門外靜悄悄的,只有一片漆黑死寂、霧色濃重的夜。

***

回到民宿的時候李由美已經再次從那種奇怪的昏迷中清醒了,雖然她的眼睛因為哭過而依舊紅腫,但情緒已經平覆了很多。

徐文祖把她放下時的動作很輕柔,四目相對,無聲的對視了幾秒後,他將手插進褲子口袋。

“你先進去吧…”他用平靜、毫無波瀾的聲音說,“嗯…我抽根煙再進去。”

李由美看了一眼門的方向,本能的向他靠近,並用雙手將他伸進口袋掏煙的那只手臂拉近自己。

“能不能…”她用著半語,柔軟的嗓音帶著哭過後濃重、可憐兮兮的鼻音。“一起…”

徐文祖停下動作緩緩垂頭,盯著看了她幾秒,最終他沒有將手從褲子口袋裏拿了出來。

“嗯……”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走吧。”

夜色中的民宿大廳空空蕩蕩,很安靜,只有遠處有稀疏微弱的蟬鳴聲傳來。

李由美隨便找了一個餐桌邊的位子坐了下來。

徐文祖打開冰箱,拿出兩罐冰鎮的啤酒,拉開她身側的椅子坐了下來。

「喀啦 噗嘶——」

她微微側目,看著他將啤酒打開輕輕推到自己面前,冰鎮的啤酒在深色的木質餐桌上留下一道透明的水跡。

“喝點冰的吧…”

散漫隨意的語氣讓她產生一種剛才他們兩個仿佛只是出門散步回來的恍惚感。

手放在冰涼的啤酒罐上,片刻後李由美才鼓起勇氣擡頭看向他,而此時,徐文祖垂下的頭正微微傾斜,空洞無物的黑眼睛恰巧與她的視線對上。

視線下移。她註意到徐文祖白色襯衫前襟處那一大片正在慢慢變成紅褐色的血跡。

她身上的傷口,以及他們衣服上的斑斑汙跡再一次提醒了她,就在剛才,在那個洞穴發生了什麽。

李由美顫抖著拿起啤酒,抿了一小口,冰涼帶汽的液體沖淡了一些嘴裏殘留的血腥味。

“剛才在…洞穴裏面…”李由美垂下眼,嗓音裏依舊有些殘留的恐懼。“申載浩前輩他……”

“…不是都已經看到了嗎?”他微微笑著,用食指暗示性的抹了抹嘴唇,語氣中帶著些輕松愉悅的期許,“由美小姐…會替我保守秘密吧?”

李由美把目光從他的手指上飛快移開。

“是,我不會…告訴別人的。”她輕聲回答。

李由美很清楚如果今天他沒有出現的話,自己絕對會遭遇比被怪物吃掉更可怕的命運。

她可能會受盡屈辱、毫無尊嚴的死在黑暗、無人問津的洞穴。或許她的屍體在幾個月或者幾年後會被獵奇的徒步愛好者發現,又或許永遠不會。

事實上,這裏古怪的村民、眼盲的大嬸、對自己莫名充滿惡意的雙胞胎兄弟、甚至是自己信任的同伴,這些曾今出現在她身邊的每個活人,現在在她看來都比傳說中吃人的妖怪更像怪物。

只有他,一直在救她,不單單是救了她的性命,他還把她從那種絕望奔潰的邊緣狀態拉了回來。

如果真的只是容器,為什麽要做到這一步?

沒這個必要吧?

她沒有什麽天賦凜然的超能力,沒有信仰,更不會巫法。除了運氣好一點,本身作為性格有些軟弱的普通人的李由美根本就沒有什麽堅不可摧的意志。他幾乎不用費勁就可以附在她身上把這具身體搶奪過來,不是嗎?

【他到底想要什麽?】

李由美將雙手捂在自己面前的啤酒罐上,怔怔的盯著面前的啤酒,不知道在想什麽。

徐文祖歪了歪腦袋,嘴角彎起一抹有趣、不易察覺的微笑。

“啊~那個…手機不是壞了嗎…你的家人應該會很擔心吧?”他將自己的手機遞到她面前,聲音低沈,溫和親切,與初見時並沒什麽兩樣,“用我的吧…”

“欸?”

李由美盯著他的手機,她的確很想和自己在首爾的朋友,以及自己即將見面的父母聯系,他們一定都很擔心她。

但她害怕,害怕他只是在戲弄她,害怕他所謂好意的幫助只是另一種虛假的試探。

“這個電話…真的…”李由美膽怯的看著他,問的小心翼翼。“可以打出去嗎?”

“當然了…”徐文祖對她的問題故作驚訝道,“…請用吧,不必見外。”

徐文祖拿著手機的手仍然停留在半空中,過了很久,李由美才怯怯的伸出手指,接過手機。

手機是黑色的,很薄,李由美點了一下屏幕就亮了起來,沒有密碼。

“我會…保守秘密的。”似乎是怕他不放心,她在撥號前又向他保證了一次。

“好。”他的笑容變深了,“我相信由美小姐。”

電話打通了,當聽到母親焦急的詢問時,她有一種恍若隔世、劫後餘生的錯覺,就像一瞬間回到了現實世界一樣,緊繃的神經終於慢慢放松下來。

“對不起啦,媽媽。”

她柔聲向自己母親解釋起自己這幾天失聯的原因。

“這裏手機信號不太穩定…是…是…”

“受傷嗎…那個…”李由美下意識的低頭查看自己的手臂,去發現此時白皙的手肘內側只剩下一條淡淡的粉紅色疤痕。

“………”

李由美目瞪口呆的看著自己已經快消失的傷口,直到母親在電話裏催促才反應過來。

“什麽?”

“沒…”李由美不由自主的望向正神情淡定喝著啤酒的徐文祖,心虛的撒謊。“沒有受傷啦……”

“是真的…哎喲,我沒有騙您啦,媽媽。”

徐文祖感受到了視線,微微向左側了側頭,對著她似笑非笑的挑了挑眉,又喝了一口啤酒。

傷口不正常的愈合速度意味著很多可能性。而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再一次印證了她對自己某種結局的猜測。

也許她早就死了,在落水的那一刻,或者,就像那些迷路的登山者一樣,變成了妖怪的食物。

那麽他呢?他當然只是別出心裁地想和鬼魂玩一場無聊的追逐游戲。

“是…知道啦…”她局促的收回視線,試圖使自己顫抖的聲音聽上去很正常。“是…我會盡快回去的…”

徐文祖喝著啤酒安靜的聽著她打著電話,她微微仰起的側顏在柔和的月光下看上去如此美麗而潔白。空氣中飄散著似有若無、帶著溫度的甜味,這是介於味覺和嗅覺之間,只有他這種生物才能品嘗到的,屬於她恐懼的獨特香料味。

她獨一無二的氣運給這種香料註入了一些特別的東西,那是他無法抗拒的味道,尤其是在萇山這種猶如地獄的地方,它們顯得更加珍貴並且稀有。

除此之外,他還嗅到了她的欲望。

正在講電話的李由美似乎感覺到了些什麽,她偷偷瞄了他一眼,當視線與他那雙漆黑的眼睛交匯時,徐文祖眼裏的某些東西讓她的心像受到電擊一樣顫抖不已,她的身體不由得發燙,慌張的移開目光,不敢再看他。

簡短的幾通電話很快就打完了,李由美將電話遞還給他,並禮貌的向他道謝。

“結束了?”他輕聲問。

“是的。”

徐文祖看著她,拖著懶洋洋的尾音嗯了一聲。

“不過今天,怎麽會去山裏,是遇到什麽人了嗎?”

“是那位眼睛看不見的大嬸。”她沒有隱瞞。“那位大嬸眼睛看不見…說自己迷路了…請求我…讓我送她回家…我答應了…”

“嗯…之後呢…”徐文祖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直接問到了重點“…那位大嬸說了什麽嗎?”

“…說了…”李由美的表情變得有些不自在。“讓我不要相信萇山虎…”

“…那位大嬸……有些奇怪吧…之前也沒見過…”他的神情依舊很平靜,似乎心情並沒有因為這些而受到影響。“…好像是專程來找由美小姐的一樣…”

“…是…當時…”她認真的想了想,輕柔的聲音帶著一絲非常自然的順從,“…那位大嬸是有些奇怪沒錯…”

“之後呢,說了什麽嗎?”

“她還說…我的身體對萇山虎來說…是最合適的容器…”她偷偷看了他一眼,心中無比忐忑,因為她也想知道那個答案。 “…是這樣嗎?”

“是。”他幾乎立刻回答了,說完就用直勾勾、咄咄逼人的眼神註視著李由美,無聲的等待著她接下去的話。

李由美沒想到他會回答的這麽快,呆呆的看著他,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還有呢?”

“…那、那位大嬸…還給了我一樣東西…”她雙手捧著冰冷的啤酒罐,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極力想要隱藏自己的情緒。

“那是什麽?”他假裝沒有發現她情緒的變化,用充滿好奇的語氣問道。

“…圓圓的…”李由美回憶道,“上面有鈴鐺…說是可以暫時擋住…”

李由美頓了頓,像是在克制著什麽,她用拇指在啤酒罐上按出了一個淺淺的凹陷。“擋住你。”

徐文祖古怪的笑了笑,表情變得很有趣。

“那麽東西呢,在哪裏?”他問。

李由美楞了一下,終於擡起頭。“什麽?”

“她給你的東西。”

“那個…不在了…”李由美支支吾吾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害怕被窺探出內心真實的想法,李由美條件反射般的扯了一個非常拙劣且毫無意義的謊。 “可能是…嗯…在洞穴裏的時候…弄丟了…”

她不擅長撒謊,但出口的謊言已經覆水難收,它像一個漏水的木桶,東拼西補,漏洞百出。

“啊…”徐文祖意味深長笑了笑,他沒有拆穿她,而是將身體往前傾向她,微妙的嗅聞著空氣。“是這樣嗎?”

“徐醫生…”李由美不知道現在應該如何稱呼他,斟酌了半天還是用了之前的稱呼。

“嗯”

“…我…還能回家嗎…”

徐文祖古怪的瞥了她一眼。

“……由美小姐…是覺得這裏…” 他的臉上泛起一絲譏諷,毫無感情的微笑,“不好嗎?”

“不是…”她著急的辯解,“我不是這個意思…這裏很好…很漂亮…空氣也很好…但…”

他冰冷的手輕輕按住了她的雙手打斷了她想說下去的話。

“既然如此,那就和我永遠住在這裏吧…怎麽樣?就我和由美小姐,只有我們兩個…嗯…永遠…”黑色眼神炯炯的望著她,仿佛真的在期待著這些。但他話裏的每一個字都飽含著惡毒的深意。李由美不知道他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被他按住的手指冰涼的蜷起,她顫抖的吸了口氣,又緩緩呼出。

他們僵持著,但雙手仍然交疊在一起。她的肩膀微微下沈,臉上的表情是如此明顯,以至於徐文祖甚至什麽都不做都可以清晰的感受到她那些混亂而覆雜的痛苦。

徐文祖看著那雙在他看來既漂亮又磨人的眼睛再一次蓄滿了淚水,他無聲的勾了勾嘴角。

“幹嘛這樣…只是開個玩笑而已…”他用輕松的語氣打破令人難耐的沈默,並悄無聲息的反手將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由美小姐當然可以回家了……”

徐文祖說完又笑了一下,狡猾漆黑的眼珠轉了轉。“不過,不是現在…”

這個回答非但沒有讓她放心,反而令她感到痛苦不已,李由美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淚水揚起,瀕臨失控的眼淚在發紅的眼眶邊緣閃了閃,終於滑落。

“怎麽了?”徐文祖無辜的仰頭看著她,這對他們來說是一個極為罕見的姿勢,從椅子上站起來的李由美此時需要低頭才能與徐文祖對視。

他似乎非常享受現在關系的置換所帶來的趣味性。

“沒有…”李由美想抽身離開,卻無法收回被他緊握的手,在拉扯中,兩人的身體反而更加貼近了。

“沒有嗎?”他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黑色的眼眸閃爍著命令與審視的火光。語氣卻暧昧的介於溫和與刻薄之間,令人分辨不出真正的意圖。

李由美壓抑住哽咽,心虛的抹去眼淚避開他帶著強烈壓迫感的目光,他此刻虛假、溫柔的聲音以及眼中的平靜都讓她不寒而栗。

她只想逃。

庭院中傳來嚴福順的說話聲,似乎在對著雙胞胎兄弟囑咐著什麽,聲音很遠,超出了一般人的聽力範圍,但她聽到了,那些腳步和交談聲令她既震驚又困惑,她不敢置信的瞪大了眼睛盯著徐文祖,思緒一片混亂。

【會被發現…】

這時,她感覺到了徐文祖將手放在她後腰的位置,這讓她更加無法掙脫了。

“有人來了…”她顫抖著吸了一口氣,含淚的眼眸裏滿是慌亂,“他們會看到…”

徐文祖順勢跟著望了一眼後,又把漫不經心的目光重新移回到了李由美的臉上。

“看到什麽?”他帶著呼吸的低語聲在耳畔呼嘯而過,激起了她內心的某種東西,讓她的臉發燙。

“是、是我們”她把目光轉向地面,小心翼翼的避開他那雙黑色眼睛古怪而專註的註視,紅著臉,用顫抖的聲音向他胡亂的解釋,“是我們的衣服……現在都是血…”

徐文祖盯著李由美看了很久後,才慢慢釋放了她。被解除了禁錮的李由美使勁揉搓了幾下發麻的耳朵怔怔的看著徐文祖往後退了一步,隨後便轉身頭也不回的一路小跑上了樓。

她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樓梯口,空氣中的甜味也如同他嘴角的笑意漸漸消散。

嚴福順哼著小曲進入了前廳,很快看到了獨自喝著啤酒的徐文祖,似乎有些驚訝,“文祖啊,這麽晚了…”

她走上前,看了一眼桌上的兩罐啤酒,笑著在他對面坐了下來,“做什麽呢?”

徐文祖的目光從她和身後站著的雙胞胎兄弟之間來回掃視了幾下後,懶洋洋的收了回來,他將李由美沒喝幾口的啤酒移到自己面前。

“嗯…睡不著,所以出來坐一會兒…”

“一個人嗎?”嚴福順看著他胸口的一大片紅褐色血跡,她神情古怪問了一句。

他喝了一口啤酒,從容的回答。“是,一個人。”

“原本想著快離開這裏了,所以不想惹麻煩…但是…”她頓了頓,“那些人好像對我們越來越過分了……”

“怎麽?”徐文祖歪了歪頭。

“三天兩頭的來鬧…非要說我們把5號房間的小姐給藏了起來……”

見徐文祖沒有接話,嚴福順又開口道,“文祖啊…你看…是把那位小姐交給村長他們,還是直接處理掉…”

徐文祖幽幽的嘆了口氣,把額前的劉海向後捋了捋,“所以說大嬸你…到底在怕什麽”

“我?”嚴福順指了指自己,嗤笑了一聲,“我怎麽會怕…真是……”

徐文祖慢慢站了起來,走到她身側,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就好…”他面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輕聲說,“大嬸您應該好好享受現在的處境……”

“什麽意思?”

“既然他們不顧及大嬸你…”他俯下身,在嚴福順耳邊壓低聲音道,“那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不是嗎?”

嚴福順眼前一亮,立刻笑逐顏開道,“對啊,文祖啊,我們在這裏住了這麽久,也該為村裏做點好事了。”

***

“我已經確認過了。”金巫女坐在村長家大堂的正中央桌子主位上向村民宣布,“那個女人就是我們一直在找的人。”

金巫女的話一出口,村民們哄然一片,立刻互相交頭接耳起來。

但很快整個大堂又變得鴉雀無聲,她雖然眼睛看不清楚,但還是能感受到此時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的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村長向前跨出一步。

“那是不是意味著,我們可以得救了…”他難掩激動。

“沒錯,”金巫女點了點頭,用看不清楚的灰色瞳孔‘掃視’了一遍周圍,然後沈聲說道,“只要把她作為祭品,成功完成這次大祭……我們就可以不用再這樣,每年靠著祭品身上的氣運來換取片刻的安寧。”

“那麽人呢?”村長又問道,“那個女人,現在在哪裏?”

“就在伊甸旅館。”

“您說的伊甸旅館是西面山腰上的那家民宿,對吧?”有人問。

“沒錯。”金巫女回答。

“應該是申載浩帶來三人中的一個…”村長略做沈思,“但是,福順說半夜申載浩帶著兩個人離開後,另外一個第二天就退房離開了。現在已經派人去山裏搜了,暫時還沒有找到。”

金巫女冷哼一聲,“我說,您也太相信那位老板娘了,別忘了她也是個外鄉人。”

村長老臉一紅,尷尬的咳了咳,“那位老板娘可不是一般人…做事比我們老練多了,這幾年,多虧了她,我們每年才能有這麽多祭品…”

“是啊,和那種危險的殺人團夥一起做事…”金巫女頓了頓,“就不怕把警察給引過來嗎?”

“不是這樣的。”村長呼吸一窒,似乎是沒想到對方會知道嚴福順的底細,他慌忙解釋,“福順和她的那幾個手下,做事都很幹凈。”

金巫女不再多言,她面向眾人,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必須盡快舉行大祭。今晚大家不管用什麽辦法,都要把她帶過來。”

“您確定她就在那裏嗎?”

“是,不過你們去的時候一定要小心。”

“您不用擔心,那個老板娘有把柄在我們手裏。”

“不是她。”

“那是誰?”

“是萇山虎,它的鼻子比狗還要靈敏。”金巫女頓了頓,“它一直在那個女人周圍,我能感覺到。”

金巫女偏過頭對著村長。

“您現在應該搞清楚了吧?”金巫女繃著臉,“那些人究竟在為誰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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