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6-5-19 21:00:00 字數：15919

巨震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整個須彌山間是一片死靜，活著的象死了的一樣一言不發，甚至一動不動。

忽然，幾道光線從眾人眼前一晃而過，幾條身影同樣迅速地消失在了人們眼前。接著又是十幾條，都快得讓人的眼睛來不及捕捉。

諸神如此快捷地離開，讓留在戰場上的眾人一時無所適從：這仗，是該繼續呢，還是停在這裏，等候諸神回來定奪？人們面面相覷，忽然一低頭看到滿地狼藉的屍體早已被踐踏地面目全非，環顧四周，發現站著的已經寥寥無幾。

又一陣死寂過後，忽然有人大踏步奔跑起來，然後，還活著的兄弟好友手足一言不發地緊緊抱在了一起，更有人大聲呼喝著死去親友的名字，在一塌糊塗的戰場上搜尋著他們的屍體，找到了的，撫屍痛哭，找不到的，還在那裏發瘋一樣的奔跑著、尋找著。

戰場上，在諸神飛身而起的剎那，已經沒有什麽敵人和自己人，只剩下了活人和死人。一日夜的激戰都沒能摧毀這些堅強的戰士的神經，但這一刻，他們高山一般堅韌的神經終於“轟”地一下倒塌了。

這一仗，已沒法再打。戰爭、戰爭就象是過去了一樣，大多數人甚至沒有去關心諸神為什麽忽然離去了。象姬成安和姜石年這般，還能鎮定地清點己方人數的，實在是鳳毛麟角——經過他們粗粗的清點，戰場上，死人的數量是活人的兩倍，龍神亞神族大約折損一半，其中主要成員，折損了祁雲慕、任羽若（此刻，他們還不知道雲曄和西陵嫘祖帶走了任羽若），姒虬和姜易四人，這點比其他各族已經幸運多了，除了他們，從服飾上看，也就是奧林帕斯亞神族剩下的人還多些，不過他們本來就比其他種族人多。

關於自己弟子祁雲慕的死，姬成安也是傷心的，但是他的傷心卻給淹沒在了對“使命”和“榮譽”的執著中，所以在他看來，在這樣的諸神族大戰中，為龍神族戰死，是祁雲慕的榮耀。

姜石年的想法大致也差不多，所以他也沒說什麽，雖然他也有兩名嫡傳弟子在這一戰中喪生。

他們甚至不需要彼此安慰。

“我們不能這樣？”姜石年忽然想起了什麽，大聲地對姬成安說。

姬成安有些疑惑地問了他一句：“不能什麽？”

姜石年十分認真地說：“我們應該把龍族的人召集到一起，讓大家振作起來，你看，主神沒有下令停戰，戰爭並沒有結束。”

姬成安先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說：“沒用的，戰爭的確沒結束，不過，現在誰還有戰鬥的心呢？就是等會兒諸神回來了，也只能暫時收兵。”

姜石年想要反駁，看了看周圍的情形，也只能有些頹然地垂下了頭。

任羽霄在找他姐姐，哪怕只是一具不全的屍體，姒靈一直幫他在找，一邊安慰他讓他別絕望，一轉眼兩人先找到了祁雲慕的屍體，任羽霄想起姐姐對雲慕哥的一片深情，如今祁雲慕既已戰死，那麽姐姐就算還活著，只怕也會生不如死了，想到這裏，心中不僅惻然。

而和祁雲慕同時戰死的卡克斯的弟弟，奧林帕斯亞神族的加托爾可不象姬成安這麽堅定，在看到哥哥屍體的一剎那，他在大腦從一片空白中恢覆過來之後，心中第一個閃過的念頭就是“從此離開這個沒完沒了打仗的亞神族”，轉念想起海蒂斯公主，趕緊四顧張望，卻不見人影，只看到摘掉了頭盔、一頭亂發的克律伊絲在焦慮的尋找著妹妹。其他的人則象劫後重逢一般擁抱在一起，哥哥已經戰死，海蒂斯呢？她又在哪裏，沒有屍體，她還活著吧？加托爾感到渾身一陣乏力，雙腿一軟，幸好他用劍支柱了地，才沒有跌倒在哥哥的屍體上。

克律伊絲奔到他面前，語氣十分惶急地問：“加托爾，看到海蒂了嗎？”

加托爾無力地搖了搖頭，克律伊絲正要離開，轉眼看到卡克斯渾身血汙，早已冰冷無生機的屍體，忍不住淚水潸然，她低聲地安慰加托爾道：“請你節哀……”

加托爾站起身子，看了看克律伊絲，淡然地說了句：“沒什麽，死的又不只是他一個，”說完，他忽然仰起頭，“哈哈”地長笑了起來。

克律伊絲以為他一時傷心失態，憐憫地看了他一眼，轉身離開，繼續去尋找妹妹。

身後，笑聲嘎然而止，傳來加托爾嘲諷的聲音：“好笑我們崇拜了那麽久的神，居然也一個個跟死人沒啥區別的躺在那裏了。”

克律伊絲的心“嘎噔”一下漏了一拍，可是，她沒有時間仔細去想加托爾的話，戰爭看上去暫時是過去了，滿地狼藉的屍體裏沒有海蒂斯，海蒂斯呢？她的妹妹在哪裏？

婆羅多亞神族損失過半，然而，主力倒是保留了大半，巨變發生後，羅什、雷那兄弟，星光和克羅洛、沙羅和絲麗都站在一處。

從變動中回過神來的絲麗對沙羅說：“我們走吧。”

沙羅還沒回答，克羅洛卻搶先問到：“你們到哪兒去？”

絲麗輕聲地說道：“回家去……”

星光詫異地問了一句：“不打了嗎？”

“還想打嗎？還能打嗎？不打了，”絲麗疲倦地搖了搖頭，沙羅加了一句，“我再也不想打了。”

“那我跟你們一起走吧。”克羅洛想也沒想就開口說道，星光加了一句，“還有我，我也個你們一起走吧——雖然我滿想知道，到底是為了什麽，諸神才讓我們這麽打個死去活來，那個天人結界到底發生了什麽？是不是天上的神也要下來了，不過，等他們回來也許就走不了了。”

雷那本來一直怔怔地一言不發，聽到他們的對話，忍不住大吼了一聲：“不許走，戰爭還沒結束，你們就想走嗎？堂堂婆羅多亞神族戰士，難道也要當逃兵不成？”

“你不要攔他們了，”羅什的神情中也滿是倦怠，他看了絲麗等人一眼，垂下眼瞼，嘆了口氣，說，“他們心已經走了，人留下，難道還能繼續戰鬥嗎？”

雷那不滿地看了哥哥一眼，並不是很明白哥哥為什麽這麽說，但他一向對哥哥唯命是從慣了，既然哥哥說了讓他們走，他也不會留難，絲麗對羅什點了點頭，說了聲“珍重”。

羅什有些悵悵地看著絲麗走遠，不知為何，卻感覺他們的離開，不是這一次而是永遠，他對絲麗兩生兩世癡戀，只怕這一走，相見也無期了……

克羅洛緊跑幾步，跟上絲麗，卻見絲麗帶著他們走到不遠處埃及亞神族傑可布身旁，指著他懷中依然昏迷的迪麗對他說：“我能帶走這個人嗎？”

本來荷魯斯正打算帶著迪麗離開，天人結界的巨震讓他大吃一驚，怕毗濕奴和梵天有什麽閃失，他不得不趕緊趕過去，就把迪麗交給了已經停下了戰鬥的傑可布。

“為什麽？”傑可布沈聲問道。

絲麗解釋說：“她具有我一直想找的操縱水晶球的體質，所以我想帶她一起走，和她一起研究水晶球。”

她身後的婆羅多族眾人都很驚訝，但誰也沒說反對的話。

“不行，”傑可布和海特菲麗對望了一眼，同時搖了搖頭，“她是我們埃及人，我們要帶她回家，不過我答應你，我會向她轉告你的話，戰爭結束之後，如果她自己願意去找你，我不會攔著。”

絲麗嘆了口氣，點了點頭，良才美質難尋，但畢竟還是敵對，也只能如此了。

沙羅離開戰場的時候，不經意地回了一下頭，正好看到遠處殘陽落日裏，孤獨地站著一個頎長的身影，是他？她的心跳停了一下，剎那間，那身影的孤獨幾乎想讓她留下了陪伴他，但她還是毅然地轉過頭，跟著大家一起離開了。

應該說，奧林帕斯神族和龍神族的算計都是成功的，此刻，最為淒慘的變是埃及族和巴比倫尼亞族，兩個亞神族加在一起，也不過還有十數個人是站著的，兩個亞神族的族長和將近百分之九十的戰士都已經戰死，甚至神族，看看地上的屍體就知道，這兩個族的諸神也已經死得七零八落，剩不下幾個了。

除非帶著強烈的意願並用結界保護著自己，諸神死後，即使能轉世，也很少能再擁有如今生的神力，按照這種說法，這兩個神族已經幾乎等於是從諸神族中除名了。

亞神族主要成員中，埃及亞神組只剩下了傑可布、海特菲麗和迪麗，其中迪麗還是生死難蔔，堂兄妹二人站在一起，誰都沒說話，海特菲麗的嘴唇早已咬出了血，可是她卻恍如不覺一般，傑可布懷抱著昏迷不醒的迪麗，眼神卻十足的空洞，既不看地上的死者，也不看天上的雲彩，空空洞洞地望著遠方。

巴比倫尼亞亞神族只有喬婭、風舞和雷伊，他們三個沒有聚到一起，而是各自獨立地站著，每一個人都顯得淒涼。忽然，一聲低低地啜泣聲，是風舞哭了，喬婭看了看她，一句話都還沒說出來，自己的兩行眼淚業無聲地掉了下來。她甚至想不到用手抹去眼淚，只是任自己的眼淚那麽一行行無休止地淌著。雷伊則神情有些恍惚地獨自站在一邊，安安靜靜地，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還沒有到結束的時候，但誰都知道，這是一場無法繼續下去的戰爭，除非有神或人打算把這場死亡游戲玩到只剩下最後一個人、或者神、或者同歸於盡，一個也剩不下。

各亞神族中已經沒有人再有繼續打下去的打算了，即使方才有殺父弒兄之仇的，這會兒也沒誰有尋仇決鬥的意思。

甚至痛苦都有些麻木，只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

至於諸神，經過一場血雨腥風，數量也已雕零的神族們這會兒正聚集在天人結界的前面，很讓人不可置信的，他們竟然也沒有打起來。

因為實在也沒有打的必要了……

天人結界，既沒有崩潰，也沒有開辟出一條坦途，它只是開了一個單向的通道！也就是說，這條通道，只能保證你回到天界，卻不能保證你能從容地再從天界來到人間——既的當初從天界來的時候，幾乎是他們一離開，天人結界的天界那端就已經關閉了，而要開啟更為牢不可破的天界那端的結界，則必須有全部神族的力量匯聚。

而此刻，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了，不說不少神祗已在剛才一戰中死去，甚至煙消雲滅，便是大家都好端端地活著，早已彼此勢同水火的他們也不可能一起回到天界去，再一次同心協力打開結界：便是打開了，又有什麽意思，不還是從頭來過一次嗎？

這一場戰爭，結局竟然是那麽、那麽地令人絕望……整個的戰爭，都顯得那麽多餘，而戰死的那麽多神，則是多麽的不值得啊——當然，他們根本不會去考慮有更多的人類也在這一戰中戰死了。

當諸神意識到這一點時，有些好容易在大戰中保住性命的小神、尤其是女神，已經忍不住哭泣了起來，有些則失魂落魄地站在那裏，嘴巴裏不停地念叨著“這不是真的、不是真的”，好像得了失心瘋一般，唯有少數不死心地大神們則還在嘀嘀咕咕地說些什麽。

此刻，天人結界的開啟者們：毗濕奴和梵天，一左一右、靜靜地並肩地背對著結界站在離天人結界通道最近的地方，面對著匆匆趕來、此刻卻滿臉絕望的諸神。

在他們身側，站著雲曄、西陵嫘祖、吉祥天女和辯才天女四位，後來又匆匆趕來了荷魯斯——他們仿佛害怕諸神會傷害破壞了他們美夢的毗濕奴和梵天，但實際上諸神沒有那個心力了。

剛才便是他倆開啟了這個通道，也開啟了諸神的絕望，在事前，他們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個結果，正是毗濕奴判斷到了這樣的結果並由梵天、吉祥天女、辨才天女、雲曄和西陵嫘祖等共同證實了這個可能，才讓他們膽敢放手去做——否則，開啟結界的後果難以估量就鋌而走險，則未免是對這個已經被諸神折騰的夠嗆的世界更大的不負責任。

結果果然如他們所料——當然，僅僅憑著毗濕奴和梵天兩神的力量並無法打開天人結界，事實上，正是這連日來的劇鬥，強烈地沖擊了天人結界，才讓封鎖結界通道的封印變得脆弱，而毗濕奴和梵天所作的，其實很簡單，就是利用每一次神與神、人與人戰鬥，沖擊最強烈的力量，在此之上推波助瀾，果然，結界的封印經不起千百次的沖擊，終於露出了天人結界人間到天界這一邊通道的真面目。

當諸神來到天人結界通道前，一陣語無倫次的叫嚷之後，忽然變得靜靜的，小神們或是失魂落魄般地站在結界通道前，或是六神無主、沮喪的看著主神，而主神們此刻的心情更是酸甜苦辣一時全部湧上，都不知道心裏頭是什麽滋味了。埃及神族和巴比倫尼亞神族是付出代價最沈重的，而天人結界通道開啟的結果，對於幾位主神和殘存的神祗來說，不啻是宣布了對他們最後的裁決：還停留在天上的同族是不可能來到人間的，那麽，憑著兩族不滿十位殘存的神祗和損失更為慘重的亞神族，這兩個神族在人間的字號從此可以被取消了：他們要麽被消滅，要麽就只好徹底投靠三大神族中的一個。

埃爾滿臉的絕望、馬爾杜克滿心的悲愴，阿蒙滿腔的憤怒，拉是唯一平靜的，但平靜之下他的眼中有更深的怒火，他深深地望了望宙斯的方向，這一戰為什麽損失那麽慘重，他此刻終於明白了，可是明白得太遲了，可是一切都沒有用。

伊西斯握著俄塞裏斯的手，想安撫他激烈的情緒但顯然不能，俄塞裏斯的身體在顫抖。

伊斯塔爾和坦姆茲對望了一眼，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個平靜的決定。

其他三個神族雖然不至於損失如此慘重，但是這結果也是三對野心勃勃的主神夫婦們：伏羲和女媧、宙斯和赫拉、濕婆和雪山女神的如意算盤就此破滅，對為了達到目的不惜挑起一場又一場戰場，族中諸神和統帥的亞神族人日漸雕零的他們，也是一個沈重的打擊，這打擊讓他們目瞪口呆，良久都發不出一聲聲音。不過，這打擊倒也不會讓他們立刻就失去理性，他們畢竟是相當機敏和沈著的，女媧第一個想到：既然這天人結界存在多個不同的封印，那麽是不是多試幾次，日長天久總有找到雙向通途的一天？

她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沒有逃過毗濕奴的眼睛，毗濕奴早就料到他們可能會想到這一點，他看似毫不經意和梵天聊天事實上確實隱含深意地說道：“看起來，天人結界遠比我們了解地要覆雜啊，天心難測天意難違，如此逆天行事，的確很難判斷後果啊。”

“是啊，”梵天配合地點了點頭，“就說今天，即使這結界通道真的是雙向的，又誰知道能不能如了大家的願，天曉得是不是還有別的什麽阻擋天人之間的互通呢？”

吉祥天女喟嘆著接了一句：“看起來自稱是神的我們，對自然萬物的理解，和人類相比並沒有太大的不同啊。”

這最後一句話徹底擊垮了女媧剛剛勉強支起的自信，她嘆了口氣，又垂下了剛擡起的頭。梵天看了看女兒，微笑了一下說：“雖然是這樣，不過有誰願意回天界的，這倒是個好機會，不過要抓緊時間，畢竟這個通道也不穩定，不會始終這麽開著的。”

辨才天女看了看父親，低聲說道：“您是說：回家嗎？”

她說得很輕，但卻足以讓沈默的諸神都聽到她的話，“回家”這兩個字讓在場的不少神祗的心怦然一動，人間雖好，終非家園，何況幹戈擾攘征戰頻仍生死難料的日子，讓他們不由自主懷念起天界那無憂無慮的生活。

磨蹭了一會兒，逐漸有幾位神祗向結界通道靠攏了。

伏羲伸手攔住了正走向天人結界的青霜和其他幾個龍神族小神，嚴厲地說道：“我並沒有準許你們回天界。”

青霜眼睛裏含著眼淚，“撲通”一聲，竟然象人類覲見主神時那樣跪下磕了個頭，她聲淚俱下地乞求道：“主神，求您、讓我過去吧，我想回家，滕六在家等我，我不想死在人間……”

身後傳來一陣陣嗚咽……

再這麽打下去，遲早有一天，我們都會葬送在人間的。

她說話的語氣讓伏羲聽了都忍不住一陣鼻酸，他聽到耳邊女媧一聲悠長的嘆息，自己也忍不住嘆息了一聲，收回了手。

青霜和其他幾神又給他磕了個頭，連說了三聲“多謝主神”，站起來，身影一閃，已飛入了結界。頓時，又有好四、五個神祗都隨在她身後飛入了結界通道。

女魃看了看玄女，似乎在詢問她的意思，玄女擡頭望著天空，久久地才輕聲說：“我不想回那個比死都寂寞的地方。”

女魃點了點頭：“那我也留下來，陪你，陪宓離吧。”

伊斯塔爾看了看木然地站在那裏的幾位神族，輕輕地勸說了他們兩句，馬爾杜克和埃爾都是堅決地搖了搖頭，伊斯塔爾嘆了口氣，向主神道了聲“珍重”，和坦姆茲攜手走向通道。

巴比倫尼亞神族僅剩的幾位小神，跟在他們身後毫不猶豫地飛進了天人結界的通道。

族只剩下了馬爾杜克和埃爾孤零零地站在那裏，埃及神族的阿蒙神不知何時踱到了他們跟前，低低地說了一句：“我就是魂飛魄散，也不會饒了那些讓我族幾乎滅族的家夥們。”

他說話的咬牙切齒，讓埃爾和馬爾杜克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埃爾擡頭望著他，那眼神似在詢問“你還有什麽辦法。”

阿蒙居然笑了：“只要二位願意幫我。”

馬爾杜克當即便點了點頭，埃爾思索了一會兒，他是寧死也不願意重回天界的，而他心中對算計了他的奧林帕斯神族，殺害了他許多族神的龍神族和婆羅多神族深刻的仇恨，就是喝血啖肉也無法消除，他也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阿蒙！”拉渾身一顫，想要出聲阻止。

“你還有什麽更好的辦法嗎？”阿蒙厲聲說，“天人結界的巨變，正好是契機，有咱倆、埃爾和馬爾杜克，還有俄塞裏斯，剛剛好湊齊五神！”

拉長久沒有說話，最終咬牙點了點頭。站在他們身邊的身邊的伊西斯聞言，立刻明白了阿蒙要做的是什麽，她想阻止他們，可是她只來得及驚呼了一聲“主神，不可——”，阿蒙一個眼神，站在他身邊的俄塞利斯暗暗地在她後腦勺擊了一下，並順勢接住她軟軟倒下的身體。

阿蒙心道事不遲疑，他對馬爾杜克和埃爾說了句“我們走”，自己先已雙足一點，飛身離開，拉、馬爾杜克、埃爾、抱著伊西斯的俄塞利斯都一言不發跟在他身後悄然離去。

諸神都在全神貫註天人結界，誰也沒有註意到這邊小小的動靜。

就連最爭強好鬥的奧林帕斯神族，也有狄俄尼索斯、得墨特爾、帕爾塞弗涅等幾個神祗選擇了回歸天界。

阿爾忒彌斯輕輕地問阿波羅：“哥，我們回去嗎？”她見阿波羅神情十分疲憊，本以為他會考慮回歸天界，卻見他還是很堅決地搖了搖頭，便有些奇怪地問，“為什麽？”

阿波羅苦笑著替妹妹整理了一下淩亂的長發，聲音澀澀地說：“恐怕已經不能適應那邊的生活啰，何況，這會兒如果回去了，肯定還會沒完沒了惦記著來這邊，這樣往往覆覆，我實在是折騰不起，還不如留下，反正一時半會也打不起來了。”

阿爾忒彌斯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對阿波羅說：“既然哥哥不走，我也留下來陪哥哥吧。”

阿波羅又輕撫了一下妹妹的頭發，嘆了口氣，低低地說：“好妹妹……”

“還有誰想回天界的嗎？”宙斯環視了一下整個奧林帕斯神族，沈聲地問了一句，他等了一會兒，見無人回答，又說道，“那我們回奧林帕斯山吧。”

眾神紛紛點頭，赫爾墨斯想起亞神族人，疾走了幾步，走到宙斯身邊問他：“可是主神，底下亞神族人怎麽辦？”

“噢，他們啊？”宙斯似乎剛想起還有那些人存在，他對赫爾墨斯點了點頭，“你讓雅典娜和波塞東去一趟，吩咐他們也各自回家吧。”

雅典娜和波塞東領命而去，這裏奧林帕斯的諸神三三兩兩地離去了。濕婆和伏羲看到奧林帕斯神族先行離開了，心中的疲倦感越發強烈，他們也只想盡早離開這個讓他們絕望的地方，於是彼此打了個招呼，分別讓使者婆愚和玄女下去通知亞神族人離開，也帶著各自的族神紛紛離開了。頓時，天人結界前神去山空，留下來的梵天等諸位人神也都靜靜地不說話，四周寂靜得能清楚地聽到風雪吹動的聲音。

良久，梵天看著他們說道：“我也要走了。”

辨才天女和吉祥天女的臉色都是變了變，瞬間恢覆了平靜，卻聽毗濕奴平靜地說：“我知道。”

“我也知道你不會跟我一起走的，”梵天嘆了口氣，看著毗濕奴說，“真的很舍不得離開，不過實在是厭倦了——今後，很多事情只能靠你自己了，你自己多保重吧。”

毗濕奴點了點頭，說：“等有一天，我能幫這世界恢覆了自然的樣子，如果有可能，我會回天界去找你的。”

“我相信你可以，”梵天也點了點頭，說，“到時候，把你做這些事的過程告訴我，權當聽故事吧。”說完，他又轉向辨才天女，“乖女兒，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辨才天女走上前來，牽了牽梵天的衣襟，象個小女孩子一樣依偎進他的懷抱，身子微微顫抖著。

她雖然一句話也沒說，梵天卻已經知道了他的選擇，他微笑著輕輕拍著辨才天女微微聳動的肩膀，又伸出手，替她抹去臉上的淚痕，象哄小女兒似地說：“你留下來也好，算是替我幫幫毗濕奴，免得我這個老夥計嫌我不夠意思，快別象個小女孩子樣兒的，小心人家笑話。”

辨才天女臉上一紅，卻不肯從梵天懷抱中站起來，情知她選擇了留下，今天父女分離已是必然，她吸了吸鼻子，止住了眼淚，輕聲地對梵天說：“父親，女兒的確想留下幫幫毗濕奴和吉祥天女姐姐，等這裏的事情做完了，我一定立刻就想辦法回天界陪父親，那會兒，就再也不和父親分開了。”

“好、好，我等你就是，天界無日月，多長久都不算長久。”梵天連連點頭，硬著心腸把辨才天女從他懷抱中推開，又對吉祥天女和雲曄、西陵嫘祖、荷魯斯等都道了聲“再見”，對毗濕奴點了點頭，最後撫摸了一把辨才天女紛亂的長發，長嘆了一聲，一步三回頭地踏入了天人結界通道，瞬間失去了身影。

辨才天女幾乎哭倒在地，吉祥天女走過去，輕輕攬住她的肩，拍著。毗濕奴目送老友離去，輕輕地閉上了眼睛。

雲曄和西陵嫘祖、荷魯斯等都沒有上前，靜靜地等待著他們恢覆平靜。雲曄和西陵嫘祖也是同荷魯斯一樣，感覺到了天人結界的異動，簡單地安置了一下還昏迷著的任羽若和海蒂斯，就匆忙趕了過來，她們趕到的時候。

諸神離去的離去，回歸的回歸，一場慘烈廝殺的結局是這麽的冷落淒涼。

結界通道以可以感知的速度在合攏。

“宓離，你也想回去嗎？”雲曄低聲地問西陵嫘祖。

“我是再不想在龍神族裏待著了，不過卻又舍不得離開這裏，”西陵嫘祖搖了搖頭，低了一下頭，很有些無可奈何地說，“你剛才喊我宓離，可這會兒，我既不想當西陵嫘祖，也不想當女神宓離，真不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雲曄理解地點了點頭。

“那你呢？”西陵嫘祖反問她道。

“我？”雲曄指了指自己，聳了聳肩說，“你忘了，我已經轉生為人，那天界就算能回，我心裏也不早就不屬於它了。”

“轉生做人？”西陵嫘祖從怔忡中轉了過來，“看起來，我真是要象你學習呢，轉生做人——唉，遠遠地離開這裏。”

她說得酸楚，不由得又觸動了雲曄的心思，不禁也低下了頭，心底裏暗暗發出一聲嗚咽。

辯才天女終於從父親的離開裏平靜了下來，她和吉祥天女攜手走到雲曄對面，雲曄只對她們淡淡點了點頭，就轉向一臉沈思狀的毗濕奴，問他：“大神有何打算？”

毗濕奴目光轉向她，莞爾一笑，搖了搖頭說：“不要再喊我大神了，我的打算是和你一樣，轉生做人。”

“你——”吉祥天女雖然早就知道毗濕奴有這個想法，但第一次聽他如此肯定如此認真地說出來，才相信他是確定要這麽做了，她看著他，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們早就說過，只有做人，我們才能安心地脫離神族，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毗濕奴說著，輕輕地握住她的手，這個動作安撫了她的心情，吉祥天女的神色頓時平靜了下來，她輕聲地說：“你無論做什麽到哪兒，我都跟著你在一起。”

毗濕奴心中一陣感動，握著吉祥天女的手更緊了，吉祥天女擡頭對他展露了一個微笑，然後，她又轉向辨才天女，問道，“辨才妹妹呢？”

辨才天女輕輕地點了點頭，說：“我也一樣，我既然答應父親幫助你們，自然也按照你們的辦法去做了。”

吉祥天女和毗濕奴之間充滿溫情的舉動讓都是傷心人各有懷抱的雲曄、西陵嫘祖和辨才天女看得都是心中酸楚：象她們這樣，歷經坎坷，天上地下地相隨、相伴、相濡以沫，才是真正的幸福呵，可惜，她們為何都愛上了不能給自己這種幸福的人呢？

雲曄強壓下心頭澀澀苦苦的感覺，對毗濕奴說：“大神”——剛喊了一聲，想起剛才毗濕奴說的話，不禁搖了搖頭，解釋說，“真對不住，喊習慣了。”

“不要緊，”毗濕奴搖了搖頭，說，“就算是大神也無所謂，剛才吉祥天女說得很對，諸神和人類本來也沒啥區別。”

雲曄點了點頭，繼續說：“我記得上次您提起，如果天人結界通道開啟了，您會需要重新修理一道結界保護它，我想問您，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這個我可以辦到，暫時，我還沒想到有什麽需求，”毗濕奴看著雲曄，想了想，才說，“不過我又一件事情請求您。”

“什麽事情，您盡管說。”

“唉，”毗濕奴嘆了口氣，說，“雖然您現在已經是人類，而我們這些……神，也已經決定了要做人，可我們畢竟是神族出身的，人類有句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我請求您，得饒神處且饒神。”

雲曄一怔，知道毗濕奴已經看出了她心中的想法，也就不想隱瞞下去，點了點頭，很鄭重地說：“我答應您，我的想法其實和您一樣，是希望這世界恢覆自然的狀態，並無對諸神趕盡殺絕之心。”

“這我就放心了。”毗濕奴噓了一口氣，點了點頭。

“你終於下定決心了？”一直沈默的荷魯斯看著雲曄，插了一句。

“是的，”雲曄轉向他，點了點頭，“早在你第一次勸我的時候，我就該下定決心的，這輩子，我錯了太多，不會再錯下去了。”

“既然如此，”荷魯斯甩了甩頭發，“反正我們尼羅神族也算是從今日起就除名了，我也沒必要當這個神，做人也挺好玩的，我不介意——毗濕奴想補天，還有吉祥天女和辯才天女幫他，你想滅神，總也要有個幫手吧。”

雲曄卻苦笑了一下，說：“其實，您根本不用替諸神擔心，以我區區之力，怎麽可能是諸神的對手？”

毗濕奴輕笑了一下，搖了搖頭說：“以下致大，積少成多，雲曄不要小看了自己，也不要小看了人類，此刻的天壤之別，焉知來年不會是旗鼓相當，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呢？再說你又怎知自己是一個人，你剛剛開始想做這件事，不是已經有人願意幫你了嗎？再說，補天與滅神也並不矛盾，我們可以互相幫著。”

雲曄聽了，心中頓時了然，她也對毗濕奴輕輕一笑，點了點頭。

他們彼此會意，這一笑之間，已經交換了所有的訊息和往後數千年的使命。

尾聲：執念

是什麽樣的信念，讓我如此執著

是什麽樣的惦念，讓我如此執意

是什麽樣的想念，讓我如此執迷？

……

光陰轉瞬，須彌山已和過去一樣，寧靜而荒無人煙，白雪覆蓋了紅血，戰友們將戰死的人就地掩埋之後，離開了這裏——沒有墓碑，沒有高大的填墳，後世人永遠不知道，他們敬仰若天人、傳說中的偉大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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