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新時間2016-5-17 12:00:00 字數：9338

當第一縷陽光將須彌山白色的雪峰染成金色的時候，濕婆神仰天發出發出了一聲清嘯，回應他的，是伏羲雄渾的長嘯。

主神的呼嘯，對於天上的神族和地上的亞神族，那就是戰鬥的號子，出征的角聲。諸神多少還謹慎一些沒有輕舉妄動，兩個亞神族人都是身經百戰，且大多年輕氣盛，等的就是這一號令，頓時，兩個一頭短發的青年男子當先沖了出來，兩人一樣栗色的短卷發，一樣彪悍強健的身材，相貌也有七八分相似，顯然是兄弟倆，只是一個眼神略沈穩些，一個更急進些。沖在前面的弟弟雷那，他身穿閃閃發光的銅鎧，手執一把看上去相當沈重的鋼杵一般的武器，竟然沒有拿盾牌。哥哥羅什速度略遜弟弟一些，卻是一手持劍，一手握著一個不大的盾牌，他身上的甲胄卻不是銅鎧，而是一種非常堅韌的獸皮所制，關鍵地方也有金屬保護。

跟在他們後面的，是另四個婆羅多亞神族人，手執一把類似梭標的武器的阿周納和手持兩柄沈重短斧的布均，另兩個是一對雙生兄弟無鐘和諧天，他倆看上去一模一樣，唯一區別是，一樣的寶劍，一個持在左手，一個握在右手。這四人是同父異母的兄弟，他們都是身高體壯、正當青年，他們甲胄之外鼓起的肌肉讓他們看上去就顯得力大無窮，的確，哪怕在覺醒成為亞神族人之前，他們都已經是整個印度次大陸鼎鼎大名的勇士。

跟在他們後面的，腳步輕快的是兩個少年，兩人看上去歲數仿佛，一樣長著一雙精靈古怪的眼睛，一個是星光，即使大戰在即，他還忍不住左看右看，一個是克羅洛，他一雙眼睛骨碌碌亂轉，不知道在動什麽腦筋。兩人手中都持著說劍太短，說匕首太長的刺狀武器，一個懷揣飛鏢囊，一個弓箭在身。兩人其實心思差不多，都不喜歡戰爭，但是卻生性好勝，在本族中，別看他倆瘦削，年紀也小，實力卻僅在沙羅和絲麗之下，比之雷那和羅什，論武力差不多，論法力可能還要強上一點點——也算是打遍印度無對手了，這次能和龍神亞神族高手過招，還蠻興奮哦！不過，他們不想殺人，哪怕是對手。

名義上還擔任著亞神族首領的沙羅和絲麗卻是走在最後面——與其說她倆在走，不如說她倆在飄，沙羅手中持著一柄修長而閃著冰雪寒光的劍，絲麗兩手空空什麽都沒有拿——只是她在飄近龍神亞神族的時候，不知如何手腕抖了一下，一帶細細長長閃著光澤的銀絲已經捏在她手中。

經過這許多年，亞神族人早已今非昔比，他們速度來得快得驚人，龍神亞神族人根本沒有任何時間用弓箭遠射等手段，就已經雙方短兵相接。

同一多半都是高壯漢子的婆羅多亞神族不同，龍神亞神族除了首領之一的姜石年和他弟子中的兩位姜亦、姒虬看上去還算高大結實，其他多是些身形修長風姿飄逸的人物。怪不得在雙方對陣之初，濕婆就曾經很不屑一顧地對毗濕奴和梵天說：“伏羲和女媧怎麽選了那麽一群一點都不象個戰士的亞神族人，這樣子只好回去寫寫歌頌神的詩文，能打仗麽？”

梵天很不以為然地瞥了他一眼，毗濕奴更是不客氣地回敬：“亞神族征戰，難道和普通人一樣，也是光靠蠻力的嗎？”

辯才天女嗤地一笑：“是啊，大神難道忘了，咱們婆羅多亞神族的兩位族長若論身量，只怕還不如人家的呢，不過她倆可是亞神族眾望所歸的高手哦。”

濕婆被嗆得噎了一下，哼了一聲，轉頭不語。

毗濕奴說得不錯，甫一交戰，濕婆就知道，自己低估了伏羲女媧的選材能力，那些看上去像翩翩文人的龍神亞神族人的戰力讓諸神驚訝——不過，他沒時間替他的亞神族人擔憂，因為婆羅多神族中，脾氣最為急躁的戰神因陀羅，已經喊叫著沖了過去，跟在他身後還有太陽神蘇利耶和黎明之神蘇馬童。濕婆怕他們有失，趕緊率著整個神族緊緊跟上。

這時候，地上亞神族的交戰已經進行了一會兒，雙方人數相當，正好捉對廝殺——因為誰對誰事先都沒有足夠的了解，所以也談不上派兵布陣什麽的，也不知道誰強誰弱，只得挑到的就是對手。雖然只是二十多個人，而不是千軍萬馬的廝殺，但因為這二十多個人都有非凡的能力，此刻不比在戰場上指揮大隊人馬沖殺，更加把各自的能力發揮的淋漓盡致。

這是一場地動山搖的短兵相接。

沖在最前面的雷那、羅什兄弟當先遇到已經搶出陣來的姜亦和擔心徒弟獨自受敵的姜石年，雷那對姜亦也算勢均力敵，羅什雖然比弟弟還強一些，但乍遇到和姬成安同為龍神亞神族族長的姜石年，卻多少有些招架不住，好在他也算精力老到，最初的略有驚慌之後，漸漸地也就穩住了陣腳，雖然落後，不至於立刻落敗。

和阿周那等四兄弟捉對廝殺的也是龍神亞神族中的四小：姒虬對陣阿周那，姒虬手執的兵刃相當簡單，就是一根粗粗的棒子，阿周那的梭標也是長武器，所以兩人之間，只聽得兵刃相交的聲音，身子卻離得很遠。姒靈敵住布均，他使的是一把寬身的長劍，劍刃卻薄，自然不會跟布均的兩兵斧頭硬碰硬，他雖然閃避居多，偶然也發出電光火石般的反擊。祁雲善、任羽霄兩師兄弟則和無鐘、諧天兩兄弟四人戰成一團，這一團戰甚是好玩，無鐘、諧天都是身高體重，力大勢沈，手中的劍也是那種一看沈甸甸的重劍，祁雲善和任羽霄個子倒也挺高，但同樣消瘦的他倆相比之下簡直不是個兒，不過，他倆卻仗著消瘦靈活的特點，來往穿梭，也不落下風，倒讓無鐘和諧天不時進攻無效，虎吼連連。這幾對都是勢均力敵，一上來就戰得難解難分。

龍神亞神族中年齡最小的姬芣苡恰好面對婆羅多亞神族中年齡最小的克羅洛，克羅洛古怪精靈，姬芣苡天性純樸，多少有些不是對手，還在她輕身功夫極好，身子輕盈飄忽，讓克羅洛的狠招每每落空，克羅洛抱著的心思又主要是比鬥而不是殺人，而且，離他倆最近的便是號稱龍神亞神族第一高手的姬成安，姬茯苡的親叔叔，他的對手星光雖然天賦極好而且聰明之極，但到底不是老辣沈穩的姬成安的對手，只好靠著自己的聰明勁兒和他周旋——還有克羅洛對姬茯苡的壓力，這樣一來，姬成安常常不得不對姬芣苡施個援手，他們四個也保持了個平衡，

雖說是分成兩對廝殺，倒也是四個人穿插往覆，說不上是一對一。

諸多對手中，打得最好看的卻是任羽若和絲麗這一對，這一對都是一樣秀美的年輕女子，一樣輕靈矯捷的身手，雙方速度都快，一瞬之間已經交換了數次站立方位。兩人同樣身姿頎長，衣帶隨風飄飄欲仙，你來我往中，誰也沒有痛下殺手——只是短短幾招過後，這兩個同樣穎悟的高手已經明白了對方不下殺手的心思，於是變成了一場比試，都是試探多於實招，彼此之間若即若離。

最後的當然是祁雲慕和沙羅，祁雲慕本來最穩重，講究的是後發制人，出手往往在對方之後，沙羅卻是最後一個趕到的婆羅多亞神族人，這兩人的交手，卻也是除此而外別無選擇。這兩人也是旗鼓相當，沙羅更主動些，她雖是年輕女子，但進攻犀利動輒風雨雷霆，相反，祁雲慕則守多進少，守得風雨不透。

打到酣處，金屬交鳴聲，呼喊聲，外加他們自身激發的法力的強大撞擊在空氣中散蕩開開，甚至震落須彌山上終年的積雪，只聽遠處轟隆隆一陣震天的巨響，原來是一場雪崩——終年不化的積如萬馬脫韁，一起奔騰而初，頓時，雷霆般的聲音震耳欲聾，而雪崩造成的鋪天蓋地的雪更是幾乎遮住了初出的太陽。

好在，他們離雪崩好頗有一段距離，所以雖然雪崩聲勢浩大，交戰雙方卻充耳不聞，視而不見，只繼續著戰鬥。

此刻，半空中，諸神的交手也在不宣之中開始。

因陀羅第一個喊叫著沖了過去，這邊共工也是火爆脾氣，看到他沖過來也就要沖上來，卻被伏羲一擡手阻住，女媧面帶微笑，好整以遐地也是一揚手。共工正有些搞不清楚狀況，卻聽“砰”地重重一聲，因陀羅“哇哇”怪叫著，身子往後猛地飛了出去，他身子本靠禦風之術浮在半空中，這一退來不及運功，身子猛向下墜去，幸好濕婆怕他出事隨即趕到，伸手一擋一拉，把他拽回了半空之中。

這時候，婆羅多神族的諸神都飛了過來，停在濕婆身邊，濕婆覷了前面龍神族所在一眼，嘴角揚起一個嘲諷地笑意，他輕嗤了一聲：“雕蟲小技”，顯然是看不上女媧的阻擋結界，可是卻又不親自動手，轉頭看向毗濕奴。諸神的目光也就跟著轉向了毗濕奴。毗濕奴心裏暗暗嘆氣——對制造和對付結界的能力，他確實是整個婆羅多神族中最強的，而他又是最不願意出手的。可是諸神都看著他，被逼到此，他也無計可施，只好點了點頭，越眾而出，先是雙手在胸前合攏，然後緩緩張開，向前推出，一陣淡金色的光芒從他雙掌之間滿滿向前方一個角度之內擴展開來。

女媧暗自心驚，也伸手向前推去，兩股強大無匹的神力隔著一道女媧制造的無形結界爭鬥了起來。

過了很久，眾神趕到腳下猛地晃了一晃，差點往下墜落，只見毗濕奴和女媧各自向後斜飛了出去，濕婆嚴明手快，立刻伸出右手向前一指，人也同時飛了過去，那邊伏羲雙手輕揚，擋住了他。

毗濕奴不愧是三界之中的第一結界高手，女媧布的防護結界如摧枯拉朽一般崩塌，兩神族的諸神都迫不及待地飛向了對方。

飛在天上的他們來往回旋的餘地更大，動作自然也更大，但是，與亞神族之間那種生死搏殺的交戰不同，恰如伏羲和女媧所料，諸神彼此都不想深深地傷了對方，只想求個戰勝，所以交手之間頗多顧忌，好比是淺嘗輒止般，一觸即分。當然也有那麽幾個冒失的，不管主神吩咐過什麽，起初也還謹慎，滿滿殺得興起早忘了什麽“不能殺了對方”的戒條，比如因陀羅和共工這兩個一樣脾氣暴躁的家夥，早就哇哇大叫著打得難解難分，這兩人都是剛猛路子，神力相當，這回剛好碰上了對手，估計打算殺個不死不休。

伏羲對濕婆可算是兩大神族的關鍵之戰，兩位主神都沒有攜帶什麽兵刃，鬥的完全是神力法力，他們的動作看上去平平無奇，只是那麽簡單地一推一擋，一動一擡，其實卻已經是驚心動魄——這是五大神族中的第一次主神之間的較量，此前他們誰也沒有動過手，這次一旦動了手，才知道彼此之間，還真是旗鼓相當，要想分出個高下，恐怕是需要曠日持久堅持下去了，直到一方耗盡了神力。

兩神就這麽僵持著。

女媧和毗濕奴之間的較量是另一場主神之間的較量，卻遠不如伏羲和濕婆那一對那麽完全賣力地拼神力那麽兇險。女媧身形上下翻飛，不疾不徐，加上她容顏如玉，發可鑒人，真的相當好看，毗濕奴卻是以不變應萬變，不管女媧如何，他的應對法子卻像是把自己圈了起來，女媧知道他實力猶在濕婆之上，而自己和伏羲的神力卻是半斤八兩，她不想他硬拼，論本事奈何不得他，卻又勢必不能放下他去對付別的神——毗濕奴不好戰，但縱容放過女媧這樣的主神卻傷害自己的同族這樣的事情卻是萬萬不會做的，沒有殺意的他要完敗女娃有點難，但纏住女媧卻很容易。這樣一來，這兩神之間也變成了一個持久的僵局。

另一位婆羅多神族的主神梵天的對手卻是東君少昊兩位，梵天對付他們中的一個當然是綽綽有餘，兩個聯手，他卻不得不好好對付，大致上，就是打成平手。兩位女神吉祥天女和辨才天女，遭遇到的也是龍神族的女神：西陵嫘祖和玄女。這四人本是好友，如今不得不兵刃相見，心裏已是大大地不願意，且對這樣一場戰鬥更是大大地不以為然，只是礙於神族的面子，不得不意思意思，心不在焉地動動手，只是那四女神心有靈犀，雖然只是裝裝樣子，卻有打得有聲有色，別的神祗又心無旁鶩，倒也沒誰看穿了她們的把戲。

其他諸神當然不像她們四個那麽消極怠工，或單打獨鬥，或三五成群，或穿插往覆，打得倒是認認真真，只是，日頭從東邊升到中間，日腳從中間走到西邊，還是一無進展，那就是，雙方實在是意想不到的勢均力敵，龍神族沒能把婆羅多神族趕跑，婆羅多神族卻也無法靠近須彌山半分。

天上的諸神或者可以憑借天地間的靈氣補充自身力量的損失——這個須彌山四周又是天地靈氣所鐘——不至於打得氣喘籲籲，使不上勁來，盡管大戰了一天，也沒誰覺得累了。可苦了底下的亞神族人們，雖然也學過些汲取天地靈氣的辦法，卻不象諸神那樣可以一邊廝殺一邊汲取，這整整一天惡狠狠地爭鬥下來，早已累得筋疲力盡，手酸足軟，只是看諸神們絲毫沒有住手的意思，他們也只好勉為其難，咬緊牙關，打下去。

只聽婆羅多亞神族的大漢們雖然還是虎吼連連，氣勢卻早已不如上午，一招一式之間，那種虎虎生氣也差得遠了，那邊，龍神亞神族以速度見長的少年們，身子也明顯的慢了下來。

他們中的好些還受了些輕傷，身上的衣服已有些見紅。

婆羅多神族名義上的族長沙羅和絲麗不是很著急，按著她們的意思，這麽不聲不負地打下去也沒啥不好，何況擡頭看看天上，神族也無尺寸之功嘛。忠實於濕婆的羅什兄弟心裏著急，只是無論他們采用什麽招兒，都沒有辦法突破龍神亞神族風雨不透的防守。那邊姬成安和姜石年雖然也急，但身為防守的一方總是相對好些：只好守住了不讓對方攻過去，就算是勝利——讓姬成安更著急地是，幾個小家夥，尤其是姬芣苡明顯有些堅持不住了——她雖然沒受什麽傷，但看上去臉色蒼白之極，顯然氣力已竭，純粹是憑意志在支撐，剛才一個不小心，差點讓克羅洛手中短劍刺中，幸好姬成安就在邊上，他喊了一聲“妲兒”，舍下星光如箭飛到，左手一把把姬芣苡推開，右手一掌猛地推出，姬芣苡這才躲開了克羅洛的進攻，只是那把短劍卻在姬成安本人手臂上劃出一道血痕，不過克羅洛也沒占什麽便宜，他光顧著進攻，自己讓姬成安那一掌掌風邊緣給掃到了，頓時覺得一陣氣血翻騰，臉色變得雪雪白，不住地喘著氣，一邊的星光連忙一手扶住他，一手持這短劍，防範姬成安乘勢攻擊。

此刻姬成安既顧不上趁機進攻，也顧不上察看自己手臂上的傷勢，他趕緊走到姬芣苡身邊，焦急地問：“妲兒，你還好嗎？”

姬芣苡擡起一張慘白的小臉，勉強笑了笑，說：“我沒事，族長。”

姬成安卻不放心，他一面護著姬芣苡，一面戒備著克羅洛和星光，轉眼一看眼前兩個少年也是神情疲憊，其中一個更是面色一片蒼白，不住地氣喘籲籲。待想要出手，心中又忍不住嘆息了一聲，雖然知道不應該，卻無論如何沒法對眼前這兩個少年下手了。

如此又僵持下去，直到金烏西墜，玉兔東升，這夜已將近月圓，月光格外得好，如一泓清澈透明的泉水，既清亮又滋潤，覆蓋著須彌山頂的終年積雪和山下綠油油的草地。

這麽一派溫柔的場景肯定無法感動鏖戰的雙方，只是卻好歹提醒了那些不知疲倦的諸神：已經是不適合打仗的夜晚了。

濕婆和伏羲幾乎不約而同地想到了這一點，兩神也看出了對方手下略有猶豫，伏羲先問了一句：“天黑了，明日在戰，如何？”

濕婆故意猶豫了一下再點了點頭，說：“嗯，明日再打敗你們也不遲！”

伏羲輕嗤了一聲，心裏頗不以為然，卻也不想占無謂的口頭便宜，只是聳了聳肩。

像開戰的信號一樣，兩神同時清嘯了一聲，大多數神祗都聞聲住手，看著自己的主神有什麽吩咐，有幾對殺紅了眼的根本沒聽到什麽嘯聲，只好由女媧和毗濕奴親自出手，一撥一劃，已經在雙方之間劃了道結界。

等諸神都靜了下來，濕婆才隔著結界大聲喊道：“明日日出再戰，定要登上須彌山。”

伏羲還是不卑不亢地應了一句：“伏羲率龍神族恭候大駕！”

同時雙方的使者：婆羅多神族的風神婆愚和龍神族的青霜女神也已經飛到地上，向雙方的亞神族宣布主神暫時停戰的決定。

早已筋疲力盡地亞神族人還能有什麽異議？雖然婆羅多亞神族的大漢們還是惡狠狠地叫罵了幾句，卻也不過是面子問題，龍神亞神族的血性少年們也想回罵，被姬成安攔住了，他疲憊地一笑：“沒有意思，回去吧。”

一天的鏖戰就這麽毫無結果地結束了。來的時候一個個雄赳赳氣昂昂手執兵刃，去的時候卻是拖拉著腳步，倒拽著家夥。

天上的女媧偶然看到，想到諸神也是這麽個久戰之下，毫無結果，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須彌山上，天人結界旁，毫無倦態的女媧目光炯炯地盯著月光下的須彌山，伏羲站在她身旁，見她久久不說話，有些奇怪地問她：“在想什麽？你找我來就是來發呆嗎？”

女媧沒有看他，只是輕聲地問：“噢，你感覺到天人結界的力量了嗎？那種無遠弗界，包容一切的力量？”

伏羲皺了皺眉，有些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當然，怎麽了？”

“你以為憑我們一族之力能守住這個結界，能打開這個結界？”

“我以為我們早已經達成了一致意見。”

“是，”女媧點了點頭，“只是你看到今天的狀況了。要說靠亞神族，兩個亞神族之間似乎沒有明顯的實力高下之分。要是靠神族呢，你看到了，再打下去，恐怕就要真的你死我活，那樣就大違了我們的初衷。”

伏羲沈吟了一下，也點了點頭，說：“是，若是真的結下了什麽深仇，以後可怎麽收拾，只怕就給了奧林帕斯神族大好機會了——只怕那邊的幾個神族會聯合起來。”

“不會吧，”女媧猶豫著說，“幾百年前……”

“那是幾百年前的事了，”伏羲打斷了她，“你看人類各族之間，有永遠的敵人嗎？神族怕只會做得更絕些。”

“呵呵，”女媧不自然地笑了笑，只有她和伏羲單獨在一起的時候才可以說這些話，但即使只有他倆，如今這些話聽來也覺得有些刺耳了，“所以我們應該用別的辦法。”

“什麽？”伏羲好奇地追問道。

女媧胸有成竹地笑了笑，向伏羲低低地說了幾句，伏羲先是皺著眉頭，心裏頗為猶豫，但在女媧追問了一句：“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伏羲想了半天，終於搖了搖頭：“你的辦法也好，畢竟，婆羅多亞神族的那些人，看起來似乎有勇無謀的更多些。”

女媧平靜地說：“豁出去賭一把，總比玉石俱焚好。”

……

“主神，我看這麽打不行哦。”

濕婆白了一眼眼前滿臉討好的笑容的酒神蘇摩——久戰無功，他心裏正有氣呢，沒好氣地說：“噢，那你說怎麽打行？”

“現在，”蘇摩湊近了些，“去偷襲他們？”

“偷襲？”濕婆仿佛聽到了最好笑的話，“去偷襲龍神族？”

“主神你誤會了，我是說讓亞神族去偷襲，咱們只需要纏住神族就行，今天打了一天，龍神亞神族的人肯定會放松警惕。”

“噢，”濕婆點了點頭，卻忍不住語帶嘲諷地說，“你不妨去咱們自己的亞神族那裏看看，只怕這會兒呼嚕都打得山響了——難道今天打了一整天的只有他們？”

蘇摩本來以為主神一定會大大讚賞自己的主意，卻不料撞了這麽個釘子，心裏感到十分沒趣，訕訕地走了開去。

蘇摩剛走，濕婆還在那裏獨自沈思著，就見風神婆愚帶著龍神族的女神青霜走了進來。

“主神——”

濕婆揮手打斷了婆愚，走到他倆面前，直接問青霜：“是伏羲和女媧讓你來找我的嗎？”

“是，”青霜點了點頭，“我們主神請您到須彌山天人結界前一會。”

“是請我還是請婆羅多神族的主神？”

青霜楞了一下，才明白這二者之間的差別，她說：“只請您。”

“明白了，”濕婆點了點頭，只有一個短到幾乎青霜和婆愚都沒察覺出來的猶豫，他已經很肯定地說，“好，我隨你去。”

“主神——”

濕婆再次打斷了婆愚，他轉頭，一字一句地說：“不要告訴任何別的神我去了哪裏。”

婆愚知道濕婆一向剛愎自用，若再多說只怕以後更不討好，當下也就識趣地點了點頭，應了一聲“是”。

__

這是濕婆第一次接近天人結界，結界那強大的力量震撼了他，以至於，有那麽一會兒，他忘了自己在何處，忘了自己是來和女媧、伏羲會面的，他目瞪口呆地站在那裏，有一瞬間甚至產生頂禮膜拜的欲望。忽然，他伸出雙手，似乎想觸摸一些什麽卻又停在了半路上——天人結界看起來無形無狀，似乎根本不存在，但是以他們強大的神力，是可以感覺到他實實在在就在那裏。良久，他垂下了手，轉過身，連連點頭說：“這真是不可思議。”

“是啊，非常不可思議，我第一次接近的時候跟你反應差不多，”女媧淡淡地應了一句“它總有一天會吸引所有神族前來。”

濕婆臉上還帶著驚愕的表情，仿佛沒有回過神來，頓了一下，他終於收斂起臉上那和他身份不吻合的驚愕，毫無表情地說：“你說的對，可是你們只是先來了一步，卻想將整個天人結界據為己有嗎？”

“難道你願意五神族共享？”伏羲目光炯炯地盯著濕婆，“真人面前不說假，我不想和你說言不由衷地話，我們誰都不願意和人共享天人結界。”

“對，要不然，我們這麽大動幹戈又是為啥？”

女媧“嗤”地一笑：“可惜我們兩族鬥個兩敗俱傷卻讓西邊的白得了便宜。”

“哼，你願意讓給我？”

女媧搖了搖頭：“也不是這麽說，合作也罷，競爭也罷，全在你一句話。”

“怎麽講？”

伏羲用他沈穩的嗓音不疾不徐地說：“若是神族相爭，免不了兩敗俱傷的結局，我們有個建議，讓神族袖手旁觀，由亞神族來定勝負？”

“哦？”伏羲說到一半頓了一下，濕婆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問道，“你今天已經看到了，亞神族只怕也是旗鼓相當，難分勝負吧，要分勝負只怕得把雙方的亞神族拼光了。”

“是啊，所以我們才想出這個主意，”伏羲指了指自己腳下站立的雪山，接著說，“我們的意思不是讓亞神族繼續打來打去，而是，讓他們比賽攀登須彌山，哪個亞神族全體先登上須彌山頂，就算勝利。”

“是個主意，不過——”濕婆沈吟著說，“亞神族也有人學會了禦風之術，隨風而上的話，這須彌山頂卻也不難上。”

“自然是禁止他們禦風的了，我們兩神族主神共同坐鎮山頂監督。”

見濕婆沈默，女媧笑了笑，象剛才反問伏羲那樣反問了一句：“否則你有更好的避免兩敗俱傷的辦法嗎？或者等我們打個千日百日，死傷過半，讓西邊的好坐收漁利？”

濕婆想了想：婆羅多亞神族人終年於喜馬拉雅山為伴，這須彌山卻比喜馬拉雅山矮不少，哪有不勝的道理，他點了點頭：“如此，事不遲疑，就是明天吧。”

“明天是月圓之夜，就定在月出之時開始，如何？”

“呵呵，”濕婆不在意地笑了笑，“既然女神如此風雅，那就奉陪吧。”

“還有個想法，”女媧又說，“我覺得無論你族還是我族，要單獨對付西邊三族，恐怕比較困難呢。”

“女神的意思我明白，”濕婆思忖著說，“登山比賽勝負，將決定在你我兩族的聯手中，誰占據主要地位。”

伏羲點了點頭，幹脆地說：“好。”

三神心照不宣，相視一笑，濕婆也不再多說，只說了個“先走了”，雙足一頓，身子已經騰空而起。這裏伏羲望著女媧，多少還有些擔憂地說：“我們並沒有必勝的把握，畢竟，他們的人大多是在喜馬拉雅山中長大的。”

“雖然說是賭一把，但也總有六七層的把握，”女媧看著結界的方向，那裏空蕩蕩的仿佛毫無一物，結界到底是什麽——她忽然略有些感慨地說，“要是滕六在這裏多好，這裏滿天滿地的雪，我記得他以前總是在說，懷念人間的雪……”

“快了吧。”

“誰知道呢？天人結界能否打開，打開的話是什麽後果，誰知道呢？”

……

太陽按時升起，再次照射到須彌山上的時候，兩族的主神，濕婆和伏羲，親自向雙方神族、亞神族宣布了昨夜的決定。

基本上沒有什麽神表示反對：昨天沒打過癮的幾位，雖然有心繼續打，卻懼怕主神，不敢說反對二字，象毗濕奴和梵天那樣，雖然心裏不痛快濕婆就這麽自己作主了，畢竟天性淡泊，想想這樣不大動幹戈解決問題，雖然未免對不起亞神族人，卻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畢竟只是比個爬山，就算用點手段也是有限的比鬥。思量再三，兩神交換了一下眼神，都默默同意，沒表示反對，毗濕奴還緊緊握住了吉祥天女的手，並對她暗暗搖了搖頭——吉祥天女雖然想反對，但看到毗濕奴的示意，也還是嘆了口氣，沒有說話。

唯獨西陵嫘祖一聽之下，只覺得渾身的不舒服全部湧到了嘴邊，她費了好大功夫才沒讓那憤怒脫口而出：為什麽神族要爭奪須彌山天人結界，卻必須讓人們去拼死拼活？她克制不住自己渾身發抖。而且憑她對伏羲女媧尤其是女媧那九轉玲瓏心思的了解，此事絕不是爬個山就能解決的——只怕這山也是要亞神族人豁出命去爬的啊。

亞神族人都在全神貫註地聽主神說爬山比試的細節，就連姬成安都沒有看到西陵嫘祖的異樣，他全神貫註在主神身上，心裏已經在盤算著如何取得勝算。

唯獨心細如發的任羽若卻帶著些詫異地眼光看著她，心裏若隱若現，大約猜到了為什麽師傅表情如此怪異。

“姐姐，為什麽師父看起來怪怪的？”姬芣苡也看出了西陵嫘祖的不同尋常，她好奇地低聲問任羽若道。

“師父她？”任羽若剛想說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念頭一轉，她不想在這樣的時候說出自己的猜測讓姬芣苡分心，於是搖了搖頭，故作輕松地說道，“我不知道——可能是昨天打得太狠，今天換成爬山決定勝負，連師父也覺得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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