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攻城 (1)

關燈
更新時間2016-5-15 10:00:00 字數:19131

對於伊利昂人來說,日子越來越艱難,自從海蒂斯公主被救走了以後,勝利的天平越來越向著伯羅奔尼撒人傾斜,對於他們來說,戰爭從一個絕望的傍晚進入另一個絕望的黑夜。

伊利昂本是個臨海的國家,海上交流是他們的大宗物資來源,可是伯羅奔尼撒人用無數戰艦封鎖了他們的海岸,常常來這裏的海洋民族迦南人也已經很久不來了,城裏,許多物資都日漸缺乏,而雪上添霜的是,冬天漸漸來臨了。

來自巴比倫尼亞的戰士和將軍們沒有想到,縱然有埃及人的幫助,他們依然不是伯羅奔尼撒這些他們平時認為和他們的文明相比簡直是野蠻人的對手,他們一面抱怨盟國埃及沒有全力以赴支持他們,一面不得不強打精神和敵人勉力周旋;埃及軍人和將領們就更加怨聲載道了,這分明是巴比倫尼亞神族和伊利昂人的錯,為什麽他們要跑這麽遠來替不相幹的人賣命,雖說是什麽唇亡齒寒,但也總比此刻就死在冰天雪地的異國要強些吧。

至於說神族,那就更指望不上了,神族與神族之間在不宣而戰以後,連日來就沒停止過殺伐,一向耽於酒色行樂的巴比倫尼亞神族諸神如何能是爭鬥好勇的奧林帕斯神的對手,雖然在尼羅神族幾位的幫助下勉強能撈個平手,但看起來尼羅諸神越來越明白這是一場沒有希望的戰爭而渴望撤出戰場——尤其是荷魯斯,經常和赫爾墨斯心照不宣出工不出力地假裝比劃比劃而已。

來自婆羅多神族的也是不好的消息,他們雖然說得委婉,大抵上還是一個意思:拒絕幫助——沒錯,婆羅多神族觀望了半天決定兩不想幫。伊利昂城在沖天的怨氣中眼看著葉子越落越多,天氣越來越冷,人們瑟縮在寒風中,抱怨著“該死的戰爭什麽時候才了結啊”。

唯一支持他們戰鬥下去的信念是:按照當時的規矩,一旦伊利昂城破,城內的人,如果不能逃離,那麽就只能俘虜,而俘虜的男人下場不外乎是被殺死或者苦役,女人……基本上是會淪為異族的女奴了。

沒有人願意甘心受死,更沒有人願意背井離鄉,何況是做失去自由的奴隸。

所以,伯羅奔尼撒人一次一次攻到城頭,又一次一次被頑強地擊退。

傑可布和兄長雷吉德並肩站在城頭上,傑可布緊了緊身上的氅衣,嘴裏嘟噥道:“鬼天氣這麽冷,聽說過一個月還要下雪呢,要是在埃及,哪裏會……”他說到這裏說不下去了,嘆了口氣,垂下了頭。

雷吉德看了看弟弟,他知道雖然也上過戰場,但從來沒有在這麽艱苦的環境下作戰過的年輕的弟弟正忍受著煎熬,他自己心裏又何嘗不是呢,只是,他畢竟是哥哥,是未來的國王——埃及法老,他不得不違心地批評弟弟說:“傑可布,別忘了你是個戰士,還是個將領,你這樣信心不足,還怎麽打仗?”

“信心?大哥你難道不知道,現在已經沒多少人有信心了。”傑可布說完,苦笑了一下,聳了聳肩,他瞥了一眼城下的廣漠空場:月光下冷冷清清,明天,又會堆滿了死者的屍體吧?有一句話他沒有說,那就是:難道你自己現在還有信心嗎?

他不肯說出來,但雷吉德焉能聽不出他言下之意,他搖了搖頭,語氣十分沈重地說:“傑可布,不論別人怎麽說,如果自己也失去信心了,就真的沒有希望了,我們應當對自己充滿信心。”

“好吧,”傑可布言不由衷地應了一聲,隔了一會兒,又嘟囔道,“什麽時候能回家啊。”

“回家?”這兩個字一瞬間觸動了雷吉德心裏柔軟的地方,他情不自禁訥訥地說,“哎,還不知道有幾個人可以回家呢?”

轉念一想,頓時覺得自己太失態了,他咳嗽了一聲,想掩飾自己的窘態,剛準備開口說些什麽挽回自己剛才說錯的話,卻聽到一個清脆高亢的年輕女子聲音說道:“大哥怎麽說這個話呢,大哥是我們埃及王族的驕傲,法老王和王後陛下都在等著大哥回國呢。”

“海特菲麗?”見到這個小堂妹一臉嚴肅的神情,雷吉德和傑可布相對苦笑了一下,這些喪氣話讓這個一向驕傲的堂妹聽見了,估計有一通好教育要挨了,傑可布趕緊走過去,揉了揉海特菲麗半長不短的濃黑頭發,哈哈一笑說,“小姑娘還不去睡覺,睡覺少了臉上會起皺紋的哦。”

“別總把我當小姑娘,”海特菲麗一把揮開傑可布的手,擡起滿是不耐煩神色的小臉瞪了他一眼,“雖然你比我大著兩歲,但並不等於你的見識就比我更高。”

她最討厭的就是被人當成小女孩,偏偏大家,尤其是這個最小的堂哥,總是把她當成小丫頭看,這次出征本來沒有她的分,可是她向當國王伯父王後伯母求了無數遭,求得兩位老人家耳朵難受才終於答應了的。

“海特菲麗別生氣,”雷吉德趕緊打圓場說,“我的意思是,如果我們不努力的話,恐怕就沒有幾個人能回去了,所以,我們才要分外努力啊。”

傑可布朝雷吉德聳了聳肩,臉上的神情分明是在說:你變臉變得可真快啊。

雷吉德很沈重地嘆了口氣,說:“傑可布,你不要以為我這話是說給海特菲麗聽的,這是我的真心話,這個仗打下去是個什麽結局,其實大家心裏都有數,我們如果足夠努力的話,或許可以挽回目前的敗局,得個不勝不負的結果吧,至少是、”頓了頓,他咽了咽幹澀的喉嚨,接著說道,“就算我們不能挽回敗局,戰死沙場,就只能是我們唯一的選擇了,傑可布,海特菲麗,別忘了,我們都是埃及王族的血脈,尼羅亞神族的戰士,我們總不能被伯羅奔尼撒人俘虜了,當奴隸對待,讓我們的國家、王族和尼羅神族的諸神都蒙羞吧。”

“大哥!”雷吉德說的時候聲音很沈悶,但聽在一向崇拜大哥的傑可布耳裏卻象是洪鐘,剛才的消沈在剎那間消失無影,他只覺得熱血向頭頂直沖了上去,想也不想大聲地說,“大哥,你不能死,你是我埃及的驕傲、王族的希望,你是未來的法老,要死,小弟我替你去死,你無論如何都要回到埃及去。”

一陣熾熱的感動象閃電般擊過雷吉德的心,這讓他幾乎一陣抽搐,他走過去拍了拍傑可布的肩膀,又看了看雖然沒說話,但表情和傑克不一樣一臉堅決的海特菲麗,知道這一對弟妹確實是誠心誠意願意用自己的生命來換他的生命,感動之餘,他點了點頭,一句話也沒說,傑可布看著他,語帶哽咽喊了聲“大哥”,也說不出話來。海特菲麗更是勉強擡起頭,克制住忍不住要低落的眼淚。

“不,你們都會活著回去的,”一個清幽的聲音傳來,三人忍不住同時轉頭,風舞修長的身影,象幽靈一樣飄了過來,她濃密的長發在夜風中狂亂地舞動著,“相信我。”

“風舞?”雷吉德繞開話頭,客氣地說,“這麽晚了,還不歇息嗎?”

風舞搖了搖頭,目光在對面三人臉上略略掃過,月色中,她的眼眸明亮亮,她的面容清冷冷:“你們都是我巴比倫阿卡德人請來的貴賓,我族就算是全體血染沙場,也絕不會讓我們尊貴的客人無法回到家鄉的。”

“小舞你說什麽呢!”身為同齡女孩子,海特菲麗早已跟她混得很熟,這時也不顧兩位兄長在場,就把私下的稱呼一口嚷了出來,“這趟是我們自願來的。”

“是啊,”風舞沈靜地點了點頭,語氣平緩柔和地說,“所以我族人都十分感謝你們,不過,這戰爭本是我們同族的伊利昂人的錯,當然,也是我族神……”她含糊了幾個字,似乎不想直陳神的過錯,又接著說,“卻要讓你們受到牽連,我們心裏怎麽過得去呢?”

“咳咳,”傑可布清了清嗓子,大聲說道,“風舞公主,你們兩族之間,唇亡齒寒,你麽有難,我們要是坐視不管,下一個倒黴的就是我們自己了,何況,你別著急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就算有錯,也是那個什麽王子和欣神的錯。”

風舞搖了搖頭,她深深地看了傑可布一眼,輕輕揚起那張寒玉也似的的臉,輕聲說道:“穆瓦塔爾王子是我族的盟友,欣神是我族崇敬的神祗,他們無論做了什麽,我族都必須為他們承擔責任。”

“風舞……”傑可布訥訥地喊了一聲,風舞那女神般尊嚴的表情,讓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風舞低下頭,順手攏了一下淩亂的長發,她說道:“這場戰爭,本來不該發生,而且,雖說奧林帕斯族欺人太甚,但也的確是我們的錯,不過既然發生了,在亡國亡族當奴隸和戰鬥之間,我們沒有選擇。”她說著,看著傑可布,對他微微一笑,“多謝你們,不過,我族拼盡全力,也絕對不會讓他們傷害了我們的貴賓的,天太晚了,明天還有許多事情,我下去休息了,再見。”

說完,也不管埃及王族的三位王子公主們都楞在了那裏,象她來時一樣飄然而去。

“小舞?”海特菲麗囁嚅著喊了一聲,拼命壓下心中不詳的預感,風舞之所以叫風舞,是因為她最喜歡的事情,就是迎風起舞,怎麽能想象,象風舞那樣美麗可愛,喜歡迎風起舞的女孩子,會在這場戰爭中血染征衣呢?

“的確天不早了,我們也該去休息了,”雷吉德攬了一下小堂妹瘦削的肩膀,又拍了拍弟弟還不算寬厚的後背,安慰地說道,“你們別想太多,明天還是要繼續打仗的。”

……

月光下銀波蕩漾的海邊寧靜溫柔,完全沒有白日裏的廝殺喧鬧,娥歐絲和梅洛斯依偎著,看著海水和月亮,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請人之間外人誰也聽不懂的呢噥細語。

看看月到中天,娥歐絲輕輕在梅洛斯耳邊說:“你身體還沒全好,這麽晚了,還是早點回去休息吧。”

她溫暖輕柔的吹氣順著話語拂動著梅洛斯的發稍耳角,有些癢癢的感覺讓他忍不住笑了一聲,然後,他象個霸道的孩子一樣,一把攬住娥歐絲,耍賴似的說:“就不,那麽多日子沒有好好跟你在一起了,還想那麽快把我趕跑啊。

“傷還沒好透,天也晚了,海邊冷,”娥歐絲輕輕地拍了拍梅洛斯,語氣也很象哄不聽話的小孩子,“早點回去休息,明天咱們再跑出來哈。”

梅洛斯不情願地說道:“又要有一天時間見不到你啊,娥歐絲,這次要不是那一箭稍微射偏了一點,估計就等不到你回來了……在我昏迷過去之前,想到自己可能再也見不到你,一心想讓自己保持清醒,大腦卻逐漸不聽使喚,那時候心裏有多絕望嗎?”

娥歐絲聽得鼻酸,卻忍住了,還是笑嘻嘻地說:“說那些做什麽,你這不又見到我了嗎?”

“是啊?”梅洛斯抓著娥歐絲柔軟的發絲在手裏輕輕揉搓著,享受著她柔滑的發絲在手指間穿梭的愉悅,“若不是你剛好趕回來救了我,真是就要永別了。”

“哪有啊,是你吉人自有天象。”娥歐絲並不知道梅洛斯已經知道是她求著阿波羅救了他,她不想這一段感情裏摻入救命之恩這種感激的因素。

“娥歐絲,那天……我其實醒了,我都聽到了,你和阿佛洛狄忒的對話,我很感謝阿波羅神,但是,若不是有你……呵呵,不過反正你說的,我吉人天象,總會活過來找你的。”梅洛斯一邊笑嘻嘻地說著,一邊繼續把玩娥歐斯的長發。

娥歐絲任由他撫弄自己的長發,一邊舒服地把頭楨在他的肩窩上,嘴裏嘟嘟囔囊地說:“梅洛斯,這次嚇死我了,我再也不想和你分開了。”

“我也不想,明天我就要回戰場了,”梅洛斯說著,微笑著地加了一句,“你可一定要保佑我不死哦,我的女神。”

娥歐絲聞言,霍地坐直了身體,看著梅洛斯,皺著眉頭說:“你傷還沒全好,還是多休息幾天吧,你現在的身體還不能上戰場吧。”

梅洛斯微笑著,卻是毫不猶豫地搖了搖頭,說:“我是來打仗的,不是來休息的,”他語氣中帶著不容置疑地堅決,“阿瑞翁和克律伊絲都受了傷,明天恐怕不能出戰了,我當然不能再休息下去了,你放心,有你這個女神在,我不敢不活著回來的,呵呵——我還想這輩子天天和你在一起,不想這一下就得下輩子才能見到你了。”

“梅洛斯……”娥歐絲暗暗嘆了口氣,梅洛斯的脾氣她比誰都熟悉,隨和的他一旦認定了什麽,是絕不會改變的,可是,她還是忍不住說道,“既然海蒂斯公主已經回來了,這仗,還一定要打下去嗎?”

梅洛斯聽她這麽說,停下了手中的動作,看著娥歐絲,神情變得十分嚴肅,他想了想,才說:“的確,海蒂斯自己、克律伊絲和卡克斯都提出過,結束戰爭,不過,我想我們全體伯羅奔尼撒人都不會答應就這麽放棄的,這樣就走,那麽,伊利昂人對我們的羞辱,巴比倫尼亞邪神對高貴的奧林帕斯神族的羞辱,難道就這麽放棄了嗎?我們如果就這麽回去了,恐怕世世代代都會被伯羅奔尼撒人當作膽小鬼和無能之輩的。”

“你知不知道,這樣的戰爭,本來就不該發生的!”

“我不管該不該發生,不過既然已經發生了,就只有兩個結局,”梅洛斯說著,站了起來,面對著大海,仿佛在發誓,“要麽凱旋,要麽戰死!”

娥歐絲唇邊發出一聲低微的類似嗚咽的聲音,她也顫巍巍地站了起來,從身後一把抱住梅洛斯,輕聲地說:“那麽我呢,你有沒有替我想過,你如果戰死了,我會有多傷心?”

“我想過,我剛剛才說過,我想到可能會死,心裏十分絕望,”梅洛斯轉過身來,一把抱住娥歐絲,聲音低沈地說,“娥歐絲,但你也應該知道,我有我的使命和責任,現在,戰鬥就是我的使命和責任,身為奧林帕斯亞神族一員,我必須守護神族和亞神族的尊嚴,身為埃爾卡斯的王子,我必須為我的城邦贏得榮耀和輝煌,我不能為了愛你,而貪生怕死——茍且偷生,那樣的我,只會讓你蒙羞,我要讓你以我為榮!”

又是使命、責任、榮耀、輝煌,這些聽爛了的詞,奧林帕斯族的那些神也常常掛在嘴邊,這一切看似天經地義無懈可擊,但其中又有多少是謊言呢?

娥歐絲輕輕嘆了口氣,不再說什麽,她知道,這樣的思想在亞神族中人心中是多麽根深蒂固,她知道自己是無法說服梅洛斯的,雖然她深深地神、任何人,許多看上去光榮偉大的詞匯,其實都不過是神、或者強有力的人,一個進攻和占有的借口。

她把臉靠在梅洛斯胸前,與不可知的戰鬥相比,她能把握的只是這眼前的幸福,心中渴望著,自己這個名號被叫做“黎明”的女神,能讓黑夜這樣永遠地持續著。

梅洛斯雖然雙臂環抱著娥歐絲,他的眼睛卻越過娥歐絲的頭頂,看向了夜色蒼茫的遠方,他的心中,卻已在憧憬和期待天明,雖然他也不喜歡戰爭,不喜歡死亡,但他依然渴望勝利的光榮,他是奧林帕斯亞神族的戰士,是埃爾卡斯的王子。

過了很久,娥歐絲終於從梅洛斯的懷抱中抽出身來,她聲音澀澀地對梅洛斯說:“天真的不早了,無論如何都該回去了。”

說完,她在梅洛斯面頰上蜻蜓點水般觸了一下,低聲說了句“再見”,自己先轉身離開了:如果梅洛斯一定要上戰場,那他更該好好休息了,自己如果不先離開,他勢必不肯走,不如自己先走好了——反正明天自己會始終關註他保護他的。

梅洛斯看著娥歐絲飄然而去的背影,心裏卻多少有些遺憾,自己明天就要上戰場,想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多呆一會兒,不過他也知道自己沒法怪她,她走開就是為了讓自己也回去休息。

邁錫尼人得主軍帳中,一盞小小的燭臺發出一圈圈暈黃的光,在瑟瑟晚秋的寒意中,給人平添了一份溫暖的感覺。

昨天的戰鬥中,邁錫尼人的女主克律伊絲受了些傷,這幾天恐怕都只好在帳中修養了,不過她一點也不愁無聊,只要有海蒂斯在,那張動人的小嘴就總是說個不停。就象現在,克律伊絲斜倚在榻邊,海蒂斯就靠在一邊,一經唧唧呱呱說了大半天了。

“也不知道你哪來的那麽多話,”趁著海蒂斯說話的間歇,克律伊絲伸手替她理了理頭發,用充滿慈愛的話音對她說,“將來出嫁了,小心有一天人家嫌你話太多。”

“哪兒啊!瞧姐姐說的,好像我多討人厭似的,”海蒂斯拽著姐姐的手,搖著腦袋,不依不饒地說,“再說,頂多是不嫁唄,人家本來就舍不得姐姐,這會正好,留在家裏陪姐姐一輩子。”

“噢喲喲,那還得了,我可怕你的王子帶著大隊人馬上我這裏興師問罪呢,”克律伊絲笑著搖頭說,“再說啊,你也煩了我二十年了,該轉讓給人家煩煩,讓我清靜清靜了。”

“姐姐哦……”海蒂斯軟軟地喊了一聲,輕輕地依靠在姐姐身邊,也沒理會克律伊絲口中嘲諷地語氣,低聲說,“海蒂斯真的舍不得姐姐,而且,我害怕……”

“害怕什麽?我天不怕地不怕的妹妹,也有害怕的地方?”

“姐姐啊,我害怕,”海蒂斯欲言又止,囁嚅了一會兒,才聲音很低地說,“我害怕別人會說閑話,說我被邪神抓走了那麽久,不適合做一城之主的妻子。”

克律伊絲沈吟了一會兒,才拍了拍海蒂斯的手背,對她說:“怪不得你這些天總有些憂心忡忡的樣子,原來是擔心這個,你放心,卡克斯不是那樣的人,有他在,錫韋的臣民也絕不會不接受你。”

“可是——”海蒂斯還是猶豫著,想繼續說些什麽,克律伊絲伸手阻止了她,對著營帳門口揚聲說了句:“什麽事情?”

“城主,聯軍主帥,錫韋城主卡克斯王子來拜訪。”

“這麽晚了他來幹什麽?”海蒂斯問了一句,想到自己剛才說的話,不由得臉兒一紅。克律伊絲已經披衣下榻,她走過去,拉開門,果然看見侍衛兵身後站著穿著常服獨自一人前來的卡克斯,她做了個手勢:“情進。”

卡克斯對她微微行了一禮,又對侍衛兵點頭示意了一下,跟在克律伊絲身後走進了營帳。

“卡克斯,這麽晚了你來幹嗎?”海蒂斯一邊問,一邊裝做看燈火,掩飾自己臉兒紅紅的窘態。卡克斯微微一笑說:“來看看克律伊絲的傷。”

“那就不是來看我的了,”海蒂斯轉過臉,對他俏皮地一笑,“有公事來找姐姐,那我先告退吧。”卡克斯趕緊搖了搖頭說:“當然也是來看你的,我剛才去你那裏,她屬下的人說你到你姐姐這兒來了。”

“哦,”克律伊絲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看了看卡克斯,又看了看海蒂斯,點著頭說道,“看起來該回避一下的人是我噢。”

卡克斯被她看得很有幾分窘迫,訥訥著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海蒂斯看不下去了,她皺著眉,對克律伊絲嘟著嘴說:“姐姐就會欺負人。”

“呵呵,真是女大不中留,早早就向外了,”克律伊絲又說笑了一句,但她也不好意思讓卡克斯太過窘迫,就對卡克斯點了點頭說,“多謝主帥關心,克律伊絲好多了,最多再過兩天就可以回到戰場了。”

“嗯,那就好。”卡克斯說著,隨意地踱了兩步,恰走到海蒂斯的身邊,找了個地方坐了下來。海蒂斯側過臉看了看卡克斯,卡克斯臉色不是十分好,最近戰事還算順利,雖然克律伊絲和阿瑞翁都受了傷,也不嚴重,他在擔心什麽?她十分不解地輕聲問他:“你有心事嗎?”

卡克斯沈吟了一下,斟酌著說:“也不算什麽心事,只是常常在想,如何才能結束這場戰爭?”“結束戰爭?”克律伊絲皺了皺眉,說,“雖然咱們目前占著上風,但敵人也很頑強,伊利昂城又相當結識,恐怕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呢。”

“是啊,我和姐姐剛才還在說,這仗還要打多久,人還要死多少?”海蒂斯說著,臉上神情十分惻然,“眼看著冬天就要到了,還不知道什麽時候可以回家。”

卡克斯點了點頭,看著海蒂斯說:“所以我才想,有沒有什麽出奇制勝的辦法,來結束這場戰爭。”

“出奇制勝?”海蒂斯看著卡克斯,眼珠轉了轉,猶豫著說,“恐怕沒有吧,如果有,還等到現在。”

“誰說沒有的?”一個不屬於這帳內三人的聲音想了起來,克萊格斯笑吟吟地推門而入。

“表哥?”海蒂斯喊了她一聲,霍地站了起來,狐疑地看向姐姐,克律伊絲一臉凝重地不說話。

克萊格斯趕緊說道:“克律伊絲表姐,千萬別怪你的侍衛,是我讓他們回避的,因為我有要事找卡克斯大哥,找了半天才知道他在這裏。”

卡克斯聽到這裏,知道定有什麽要緊事,立刻問克萊格斯:“什麽事?”

“嗯,是這樣的,你們不是在商量結束戰爭嗎,我給你帶了個人來,這人或許有辦法讓咱們出奇制勝。”

“誰?”

克萊格斯再度打開門,走出去探頭探腦地望了半天,才從門口拽進一個人來,隨手就關上了門。

來客掀開了氅衣上的風帽,露出一張美麗的臉和一頭金紅色的卷發,這是一個年輕的女孩子,歲數大該和海蒂斯不相上下。

克萊格斯指了指這個女孩子對卡克斯說:“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梅西婭小姐,她是伊利昂城大祭司的女兒。”又指了指卡克斯說:“梅西婭小姐,這位就是卡克斯王子,也就是你想見的人了。”

卡克斯、海蒂斯和克律伊絲都站了起來,卡克斯向梅西婭點了點頭,說了句“梅西婭小姐,幸會。”

“卡克斯王子幸會了,”梅西婭說完,又轉頭對克萊格嫣然一笑,說:“多謝你,克萊格斯王子。”

“噢……”克萊格斯聳了聳肩,一副沒好氣地口氣說,“你們就不要客套來客套去的了,時間緊張有話快說吧,梅西婭小姐冒著風險趕來,肯定不是為了向卡克斯王子問好吧。”

“這兩位想必是克律伊絲城主海蒂斯公主,都不是外人,那我就直說了,”梅西婭含笑看了看海蒂斯和克律伊絲,轉回頭,她那蔚藍色杏子般的大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卡克斯,她一字一頓地說,“我來告訴你不戰而勝的辦法。”

卡克斯一楞,接口問:“什麽辦法?”

“攻心,”梅西婭簡短地說了一個詞——她石膏般潔白細膩的臉頰上本有著玫瑰色的青春紅暈,此刻卻黯淡了許多,頓了頓,她才接著說,“伊利昂城內的人其實早已經厭倦了這場曠日持久的仗,只是他們不敢不打,卡克斯王子想必也知道,自由人沒有願意當奴隸的。”

“那你孤身前來找我們就不怕我們把你當奴隸抓走嗎?”克萊格斯打斷了他,笑嘻嘻地問道:當這個女孩子找到他,直陳身份的時候,他雖然還不是很清楚她此行的目的,卻也不得不佩服她的勇氣。

梅西婭毫不在意地笑了笑,輕聲說:“梅西婭此來,只為了能早日結束這場戰爭,讓我伊利昂人少遭些災難,自己的生死早已置之度外,就算被抓也無所謂,何況,各位伯羅奔尼撒的堂堂將帥,我相信你們不會抓我這麽一個於戰爭毫無用處的女子。”

卡克斯心中也是暗暗欽佩這女子的勇氣,他點了點頭,十分肯定地說:“我們當然不會抓你,說吧,你認為我們應該怎麽做,才能盡早結束戰爭。”

“我說了,攻心,我們和我們的同盟者們之所以拼死也要打到底,就是為了擔心伊利昂一旦城破,城市會遭洗劫,老幼被殺害,輕壯當了奴隸,而女子、女子則被淩辱,所以,只要你們答應,城破之日,不洗劫伊利昂城,不把伊利昂人當作俘虜帶回伯羅奔尼撒,不傷害城中的老幼和女子,不侵犯我們的神廟,我相信,這場戰爭會比你想象的好結束得多。”

聽了她的話,帳中所有人都沈默了,沈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卡克斯才第一個開口說:“梅西婭小姐,多謝你連夜冒險趕來告訴我們這些,你的意思我已經明白,但這事情不是我倉促就能決定的,請給我一些時間去思考。”

梅西婭點了點頭,看著卡克斯說:“那麽,我就留在這裏等候你們的消息好了。”

“嗯,”卡克斯應了一聲,點了點頭,對克萊格說,“克萊格,你去安頓一下梅西婭小姐。”

“我?!”克萊格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詫異地說。

卡克斯看了他一眼,言下之一:人是你帶來的,難道要我來安頓?克萊格斯只好聳了聳肩,對梅西婭做了個手勢,說:“梅西婭小姐,請跟我走吧。”說完,他向卡克斯點了點頭,又對克律伊絲和海蒂斯做了個手勢,道了聲“晚安”,伸手推開了門,讓到邊上,讓梅西婭先走了出去。

海蒂斯望著門關上了,才對卡克斯說:“你就讓她留下了,不怕她是伊利昂派來的間諜嗎?”

“我信得過克萊格斯,他會安排妥當的。”卡克斯也望著關上的門,顯然他在思索剛才梅西婭說過的話。

海蒂斯又說道:“我認為她說的很有道理。”

克律伊絲制止了她繼續說下去的念頭,她拉了拉海蒂斯的衣袖,低聲地對她說:“海蒂斯,你別多話,讓卡克斯自己去想。”

……

第二天,當眾城主將領們聚集在主帥陣營中時,卡克斯掃視了一眼眾人,沈聲地說:“今天的戰鬥,不許失敗,只許成功。”他的目光掃向加托爾,對他說,“加托爾,上次我讓你辦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加托爾向前跨了一步,揚聲說道:“在尊敬的神祗赫淮斯托斯的幫助下,任務已經完成了。

“東西呢?”

“總共有三具,因為過於龐大,神幫我們布置在伊利昂城四周了。”

卡克斯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喊了一聲“克萊格斯、西裏亞斯”,指著一大堆羊皮紙卷,對他說:“把這個分發給你們的射手們,在今天戰鬥勝利結束的時候,你們聽我號令,將這些東西射進伊利昂城。”

克萊格斯和西裏亞斯答應了一聲,走上前一步,各自拿走了一半的羊皮紙卷。

“好,”卡克斯又點了點頭,掃視了一下眾人,提高了一點聲音說,“各位,請相信我,今天一戰成功之後,我們離回家就不遠了,不過,我請各位約束部下,伊利昂城破之日,不得隨意驚擾了伊利昂城中百姓,不得劫掠城市,不得淩辱婦女,更不得隨意把城中的自由人當作奴隸帶走,”頓了一下,他又說,“我們會統一要求伊利昂人給我們一定的補償。”

一位不屬於亞神族的城主不解地問:“請問主帥,這是為什麽?”

卡克斯看了看他,反問:“如果讓你在為守城戰死,或者戰敗投降自己被俘當奴隸、家中老幼被殺,妻女被淩辱中間選一個,你選什麽?”

“那還用說,當然是寧死不受辱。”

“這就對了,伊利昂人也是這麽想的,所以,如果我們不這麽做,他們是寧可把伊利昂燒成焦土,寧可戰死到最後一個人,也不會向我們投降的,要是戰爭打到那一步,只怕我們的戰士能回家的也剩不下多少了。”卡克斯語氣十分凝重地說,“若是能攻心,比攻城更見功效,伊利昂人此刻早已厭倦了戰爭,如果我們適時大勝一場,讓他們恐懼和絕望,卻又許下不劫掠城市、不俘虜男人、不淩辱婦女的諾言,他們就算不開城投降,士氣至少減少一半,這個就是我讓克萊格斯和西裏亞斯射進城裏的紙卷上的內容。”

眾人不再發問,有人恍然大悟地點著頭,很讚同卡克斯的說法,也有人擰著眉頭,不以為然地想反駁,卻又說不出什麽有力的話來,只有克萊格斯肚裏雪亮,知道卡克斯經過思考,是打算接受梅西婭的觀點了,不過他更提出了先大勝一場再攻心的說法,是在梅西婭原先說的攻心之上更進了一層了——卡克斯眼睛裏有不少紅絲,看起來他足足想了一夜呢。

讓克萊格斯比較好奇的是:卡克斯讓加托爾做的,是什麽神奇玩意兒,居然要讓加托爾請動有巧奪天工之譽的工匠神、火神赫淮斯托斯相助。

他沒想到的是,此刻,雲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