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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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甜開始對外面的世界產生向往,起先這種向往是朦朧而混沌的,直到村裏買了第一臺電視機,在電視裏看見外面的圖景時,宋甜腦海裏對外面的向往有了具體的畫面。

九三年前後,村支書家裏買了一臺14寸的彩電,在當時算件新鮮的大事。全村人看電影似的圍坐一塊兒看電視,其中就包括宋甜。

放了學,宋甜首要的事就是跑村支書家裏,先看一小時電視再回家。

這件事宋母是不允許的,因為家裏有幹不完的活,宋甜正是能幫忙幹活的年紀,怎麽能浪費這一小時的時間?

更重要的原因是,太陽落山,漆黑的老房子太寂寥了。空落落的院子,花鳥蟲魚,卻沒有一點人聲。都忙,都顧不上家。在這種環境裏,宋甜母親內心的孤獨感像起潮一樣層層疊加——太沈了,壓得她神經快斷了。

為這事,宋甜父母前前後後不知吵了多少架。吵的最激烈的一次,宋母坐在高高的門檻上拍自己的胸脯,淌著熱淚指著宋父大喊:“我做牛做馬服侍你,你不能總把我一個人丟家裏撒手不管!”

不知是吵疲了還是真覺得內疚——宋甜坐在小板凳上緊緊盯著父親的臉——那張厭惡的、不耐煩的臉,然後看他大手一揮,說:“我關你了?你有本事就滾出去!”

宋母嚎啕大哭,趴在門檻上撒潑打鬧,半天不起來。

宋甜在旁冷冷看著,這樣的次數多了,最初的驚懼和害怕早已轉化為麻木和冷漠。她去看父親,心裏默默數數,再過幾秒,他就會因為不勝其煩而拉下臉去安撫胡鬧的女人的情緒——

“行了行了,別坐地上。”宋父臉色很難看,但還是伸手去扶門檻上的女人,“你一個人悶了,就去村裏看看電視嘛。甜甜不是每天去看?你和甜甜一起去好了。”

這以後,宋甜和母親一起在村支書家裏看電視,時間掐短了——改成半小時。

適當的放松娛樂的確讓人心情好,母女倆和諧了一段時間。這種和諧被打破源於有一段時間,宋父連續十幾日不在家。

隔壁村開了廠,廠裏有活,宋父見有油水可撈,圖方便,帶了幾件衣服就住廠裏去了。

家裏沒個男人,兩個女人一個神經一個冷漠,不停地互相折磨。

直到廠裏放假,宋父背著行囊又回家來。

宋甜清楚地記得那一天,母親大清早起床忙活,把家裏打掃得一塵不染,一上午變戲法一樣擺出一大桌子的菜。等父親一進門,母親忙不疊跑過去,替他拿下行囊,又替他換好拖鞋。

宋甜看見母親的眼神,像澆了油的火,熱得發燙。那時候,宋甜深深地意識到,父親對母親而言,是平地拔起的山。

一個女人如何看重一個男人?無非是把他當做天當做地,把自己塞進天地裏求生存。

宋甜在一邊站著,看見父親松開母親,展開雙臂向她走來。那雙手臂像一個圈把她的頭圍起來,她把臉埋進去,意外地發現,那上面並沒有長途跋涉的氣味。

父親的手掌揉了揉宋甜的頭頂,又揉了揉宋甜的臉蛋。宋甜嗅了嗅,聞到奇異的芳香。

她擡起臉,雙目閃閃地盯著爸爸的臉。然後又低下頭,小手捧起大手,仔仔細細地註視。

父親的手粗糙、醜陋,經過長時間的行走,掌心汗津津的。這點濕意把那抹異香放大到極致,宋甜把鼻子湊上去聞了又聞,香味熏得她不太舒服。

怎麽了?父親十分不解。

宋甜把手捧高,說,有味道。

什麽味道?父親狐疑地擡手一聞,臉色變了。急忙往褲腿邊擦了幾下,欲蓋彌彰地說,根本沒味道啊!

宋甜十分確定那是一種刺鼻的香味,之前她從來沒聞過這種氣味,她確定這種氣味不屬於這裏。

父親幹幹地笑笑,可能是護手霜吧,咳,你是狗鼻子啊。

隨便打了個哈哈就過去了。

晚上宋甜睡不著,去翻父親的行囊。幾十塊現金、換洗的衣服、塑料臉盆、搪瓷杯、刮胡的刀片、用成很小塊的肥皂。沒別的了。

沒護手霜。

怎麽會有護手霜?宋甜是知道的,她爸爸這麽粗糙的人,手凍裂了也不懂得用護手霜。

宋甜躡手躡腳地進了父母的房間。兩個大人蓋著同一條薄被沈睡,男人鼾聲如雷,女人呼吸綿長。

外面下著滂沱大雨,雷聲隆隆,閃電劃破天際,照亮了床鋪上的兩張臉。

即使在睡夢裏,母親依舊緊緊抓著父親的手,生怕他跑了一樣。宋甜看了一會想,母親靠父親這麽近,有沒有聞到他手上的香味?

閃電把整間屋子照亮,卻沒照亮隱藏在黑暗處的秘密。

第二天上學前,宋甜找到在院子裏洗衣服的母親,把自己心裏的疙瘩剖開來給她看,她以為這個神經質又格外敏感的女人會拍案而起,最起碼,會陪她一起懷疑。

然而,母親只是停了停,塗滿肥皂泡的衣服還緊緊攥在手裏沒松掉,在這短暫的時間裏,抽空擡頭看了宋甜一眼。

胡思亂想些什麽呢,你爸爸哪有什麽香味,一身的汗臭味!快去,去上學,別遲到。

也是這麽隨便打了個哈哈過去。

這個疙瘩並沒有太影響宋甜的學習和生活,和以往一樣,放了學她就往村支書家裏跑。

這天放的是一部肥皂泡沫劇,家長裏短,狗血遍地。宋甜不愛看這個,在長條椅上坐了一會就坐不住了。一屋子的人,年齡小的孩子在旁邊鬧來鬧去,家長一邊嗑瓜子一邊看電視劇。

宋甜瞄了旁邊一眼,她母親目不轉睛地盯著電視機,都沒發現她在看她。這一屋子的婦女,好像都是同一個神情。

宋甜跳下長條椅,說:“媽,我先回去了。”

過了好一會,宋母才“哦”了一聲,繼續嗑瓜子說:“鍋裏熬湯呢,時間差不多了,你回去看看。”

宋甜快步回家。

家裏廚房在最裏面,要穿過客廳和睡房。宋甜擔心湯撲出來,一路走得急,揭開鍋蓋一看,時間掐得正好。把火熄了,重新蓋上鍋蓋保溫。

這時候她才不疾不徐地從廚房走出來,路過睡房,發現門是緊閉著的。

這世間有幾樣東西玄之又玄,其中一樣就是女人的第六感。說不上來是為什麽,但那一刻,宋甜直覺門背後有什麽。

她沒有一絲猶豫,快速悄聲地走過去,手按在門把上的時候心快跳出嗓子眼。吱嘎——門一開,外面日光大盛,一股腦湧進門裏。黑暗處的秘密就這麽意外地被揭開了。

見到那個陌生女人的第一眼,宋甜的直覺再一次告訴她——這就是那個把異香留在父親手上的女人。

香味可能來自於女人的頭發,也可能來自於女人的肩膀,因為父親的手正游移在這兩處位置。

他們一個躺靠在床上,一個坐靠在床頭,衣衫沒有一點不整,女人的長卷發傾瀉下來,沒有一絲淩亂。

但這並不能代表這兩人之間什麽也沒有。

沒錯,女人的直覺。

宋甜剎那間就肯定父親和這個陌生女人出軌了。

跳到嗓子眼的心驀然墜回去,啪嗒一聲,歸了原位。

宋甜退出來,用力地關上門。她以為自己很冷靜,可低頭一看,發現門把在抖。

這一年,宋甜念小學四年級。

後來事情的發展和所有男人出軌的家庭千篇一律——爭吵、冷戰、協調失敗。

如果這件糟糕的事情發生在現代女性身上,會有人選擇瀟灑地離婚,然後從頭再來。然而,像宋甜母親這樣的女人,離婚是想都不敢想的。

丟臉、沒面子、被人嚼舌根、從此以後無依無靠。

於是咬死不松口,怎樣都可以,就是不離婚。

男人也懷著愧疚心理,承諾再也不亂搞,好好過日子,於是真的安分了一段時間。但狗改不了吃/屎,絕大部分偷過腥的人忘不了腥味。

手機裏暧昧下流的短信、半夜裏長達一個小時的電話、外套領口上黏著的女性長發、身上手上莫名其妙的香味……

哪一樣不能把委屈的女人逼到絕境?

甚至有囂張的女人把電話打到家裏來示威。

即使是這樣,宋甜的母親仍舊選擇忍氣吞聲。背地裏以淚洗面,明面上假裝若無其事,關起門來發脾氣,宋甜無緣無故地遭殃。

所有的一切都是惡性循環,像一場怎麽也睡不醒的噩夢。

睡房的墻壁上掛著婚紗照,相片裏的男女牽手並肩,笑得很恩愛。晴天大太陽,相框玻璃反光得厲害,好像一道神光,令穿著婚服的兩人看起來更天造地設。

女人紗裙鋪地,男人西裝革履。

宋甜拾起床頭櫃上的鬧鐘擲過去,玻璃撲簌簌碎掉的時候,她心中那個尚未構建的、對愛情及婚姻及家庭的純真向往轟然崩塌了,緊接著,又用鋼筋水泥飛速地鑄造了一堵墻,墻連墻,圍成城。

養育她的村落是另一座圍城,另一座有形的圍城。宋甜迫切地想出城,仿佛這樣她心裏的圍城就會消弭。

有一天她如願以償出了圍城,然而圍城依然還在。她成了漂泊的種子,風吹到哪她就在哪,卻從沒想過紮根。

時至今日,她還在飄。或許這一生,她就這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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