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關燈
宋甜也嘗試過把自己打開,用真心談朋友。但她還是防備太重,過於怯懦,受一點傷就退縮,像一只烏龜,後來幹脆躲進殼裏不出來,最後習慣了逢場作戲,再也不敢掏心挖肺。

宋甜好好地愛過一個人,林凡,只可惜人家不稀罕。她明白了,對林凡而言,她是病人,她的病好得慢,康覆之日遙遙無期,他等不住。

那就算了。

宋甜想,她一個人其實也很好。

她的工資可以養活自己,生活再拮據也是自由的。獨自生活獨自工作,背上行囊就可以走遍天下。

身為導游,她走過的地方數不勝數,腳下的土地換了又換,世界之廣袤,令她深感自己的渺小。自然博愛,包容奇形怪狀的人,她為狹隘的自己感到羞赧。

人這一生,用盡力氣的愛只有一次。

宋甜想把這些力氣用在自己身上,凡事不強求,有則喜,無則淡然。她活得越來越自我,沒有人能強迫她。

過了三十,宋甜的整個心境都變了,對未來也有了嶄新的規劃。樓麗麗派她出團溫州楠溪江,她不拒絕,或許這是最後一次。

報團的是杭州某高中的教職工,在杭州包車去溫州,游山玩水逛古街,前後共三天。

宋甜的行李不多,一只雙肩旅行包就能裝得下。臨行前她查了未來15天天氣預報,正好是回程前一天,預報顯示有寒潮,於是她在游客微信群裏提醒大家多帶幾件保暖的衣服。

出發當天,何文倩問她票買好沒有,她答還沒,何文倩當即翻了個白眼,一副受不了她的樣子。

宋甜笑了:“實在不行我就留在杭州過年。”

何文倩說:“好吧,如果你真買不到票,就來我家過年吧!”

宋甜點頭說好。

旅游大巴車早在集合地點等候,宋甜數著人數看游客們一個個上了車,她也爬上去,坐在司機旁邊。

車程大約4小時,前兩個小時車裏在放周星馳的老電影,大家笑笑鬧鬧,後兩個小時漸漸安靜下來,宋甜把電影關了,靠著椅背,戴著耳機聽音樂,打算小寐一會。

音樂放到一半停了一下,短信提示音插/進來。宋甜低頭看短信,就兩個字——在哪?

蠻不講理又氣勢洶洶的質問。宋甜沒有理睬,閉上眼繼續聽歌。一首歌唱到結尾,又停下來。這回不是短信,那人直接把電話打過來。

宋甜有點煩,但還是接起來,直截了當地說:“我在溫州。”

秦朝陽怔了一下,看了眼表,有點驚訝:“這麽快?我也在溫州,你在汽車站?”

宋甜一激靈,剛培養的睡意霎時間跑光。

“你怎麽在溫州?”

秦朝陽說:“這邊有個交流會,你現在在車站嗎?我過來找你。”

“不……”宋甜擰著眉,慢慢消化這個信息,“我還沒到溫州,現在在車上。”

“哦,多久到?到了給我電話。”

宋甜接到這個電話的時候,再有半小時就到站了。半小時後,宋甜領著一車游客先入住賓館,把隨身行李放妥後,一行人前往第一個景點。

秦朝陽等了半天,手機一聲也沒響起過。許多從衛浴出來,就看見秦朝陽弓著腰坐在軟椅上,兩眼緊盯著電視桌上正在充電的手機。

“等誰的電話?”許多歪著頭,用毛巾擦耳朵上的水。

毛巾是他自帶的,他有輕微的潔癖,所有日用品都要保持清潔,從來不用賓館裏的浴巾浴袍拖鞋,在賓館睡覺穿自帶的睡衣,絕不把腋窩和腿根露出來。

相比之下,秦朝陽的生活品質粗糙多了。來賓館以後,許多第一件事是沖澡,秦朝陽則坐著出神,不看電視不玩電腦。

許多走到電視桌旁靠著,擋住了秦朝陽的視線。秦朝陽擡頭看許多,嘖了一聲,“讓開。”

許多呵呵嘲笑:“你一直看,手機就會響起來?”

許多問:“在等哪個女人的電話?”

秦朝陽嗤了一聲:“你怎麽知道我在等女人電話。”

許多嗤的比他還大聲:“你什麽心思都寫臉上了!哪個女人讓你這麽緊張?”

許多走到茶幾旁,給自己倒了杯茶葉水,“你身邊就陪著個大美女——要不我把小金叫過來,咱仨去外面逛一圈?”

“不去。”

秦朝陽啪地往床上一躺,兩腳/交疊著,鞋沒脫。

許多就見不得這個,走過去拍了他鞋面一下,說:“上床能不能把鞋脫了?”

非但不脫,腳還悠哉地一抖一抖——“沒你這麽講究。”

“行,”許多擺擺手,不和他計較,“這床反正你睡。”

秦朝陽在床上躺著的時候,許多把外出的衣服換上。平整的白襯衣,高級牛仔褲,外面套個休閑西裝。許多身高還可以,就是瘦了點,骨架也不夠大。

他知道自己身材上的缺點,於是在顏值上補回來——當他對著鏡子塗保濕面霜時,看見鏡子裏的秦朝陽在看著他。

看了一會,秦朝陽說:“許多你這人怎麽和女的一樣。”

許多不惱,不疾不徐地反擊:“你最像男人——連老婆都沒有。”

“你倒是有老婆,在老婆面前連屁都不敢放一個。”

“粗俗!”許多瞪了鏡子一眼,“馭妻之術,就是從認慫開始。認慫能認出個老婆來,這是本事。你和女人急赤白臉就是你的不對,對待女人要像春天般溫暖。你對小金稍微好點,事早就成了。”

秦朝陽撲棱一下坐直,“別老金惠金惠的,你對她有興趣就自己上,別拖著我。”

“我這是看你們男未婚女未嫁還一點進展都沒有,著急啊。一會出去逛逛,機會要自己制造嘛。”

秦朝陽懶得回答,許多哼說:“真是好心當做驢肝肺,要不是看小金和你鬧別扭,我才懶得管你。你一個大男人就不能讓著她點?一路過來我都尷尬死了……”

許多嘮叨,秦朝陽枕著手躺回去。要不是許多提起,他差點忘了金惠正和他鬧脾氣——來之前因為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他沖她發火了,其實事不怪金惠,全是他沒控制好自己的情緒。

那幾天他憋著火,半夜三更還找王小春喝酒。王小春準備生二胎,每天早睡早起身體好,煙酒也不沾了。秦朝陽一個人喝一點意思都沒有,兩個人出了酒吧,駕車去下沙大橋看錢塘江。

下沙大橋的潮湧時間一般在淩晨和下午。那時候正是淩晨,高/潮位在6米附近,湧高則在1.3米左右,正是觀潮的好時候。

天地朦朧,連成一片,不見江影,只聞江聲。王小春在寒江風裏打了個寒顫,沒想通自己怎麽放著家裏好好的嬌妻不管,偏陪個大老爺們來觀潮。

秦朝陽雙手插兜地站著,風把他寬松的衣服吹得颯颯響。好一會,他只是這麽面朝大江,什麽也沒說。

王小春冷得縮了下脖子,叫他一聲:“老大。”

“我他媽想弄死她。”

王小春嚇得抖了一下,“你要弄死誰啊?”

秦朝陽沒答,王小春把脖子探到前面去,烏漆抹黑,什麽也看不清,但能聽見人的呼吸,拖得又重又長。

王小春這才反應過來,他以為秦朝陽是安靜地站著,現在看來,指不定早就亂成什麽樣子了。

“你你你悠著點啊。”王小春抓著秦朝陽胳膊肘,又冷又驚,說話自帶震動功能,“哪個不要臉的東西惹你了?弄死就算了,我幫你罵他!”

秦朝陽扭臉,睨著王小春,冷冷吐出兩字:“宋甜。”

王小春臟字到嘴邊,又硬生生吞回去。宋甜啊……他不敢罵。王小春斜眼審視秦朝陽,他就是敢罵,這人肯定不樂意聽。還弄死,說大話唬誰呢。

王小春定定神問:“她怎麽了?”

和著潮聲,秦朝陽把那天在宋甜家裏吃午飯的事覆述了一遍。

玩玩可以,來真的,看不上。

秦朝陽狠踹了下石墩子,咬牙切齒地罵:“還他媽看不上我,我操。”

“就是!”王小春同仇敵愾,“玩玩誰找她啊,人矮還兇。胸前幾兩肉就是女人了?”

過了一會,王小春試著問一句:“怎麽樣老大,這下要和她斷了?”

“斷!不斷我他媽就是孫子!”

過幾天王小春又問,他答不知道。現在再問——秦朝陽出神地盯著賓館天花板上華美的燈,要是現在再問,他大概會答“不想斷”了吧。

男人對一個女人念念不忘無非是兩種情況:一是沒上過,二是沒上夠。

玩玩可以,行,那他就陪她玩,他玩得起。

許多整裝完畢,給金惠打電話。掛了電話,笑瞇瞇對秦朝陽說:“行了,都談妥了。一會你機靈點,女孩子很好哄的。”

秦朝陽側頭看窗外,許多順著他目光看出去,什麽也沒有。又看回來,拍了拍他大腿,“聽見沒?”

“餵——”

秦朝陽把臉轉回來,這副神情讓許多怔了一下。

“我對金惠一點興趣都沒有。”

許多瞇了瞇眼,笑容漸漸隱了。一直以來,他把秦朝陽當做不懂事的年輕男孩,自己則以過來人身份自居。年輕男孩就像崖間的吊橋,刺激、峻麗。

而現在,他從秦朝陽眼裏看見了某些沈甸甸的東西。仿佛眼睜睜看著吊橋長出鋼筋,註入水泥,脫胎換骨,變得堅硬。

男孩長成男人總是在不知不覺的時候。

秦朝陽姿勢沒變,依舊躺在床上,對著許多,他說:“我講真的。”

聲音不大,但很鄭重。許多點點頭,輕拍了拍秦朝陽的膝蓋,說:“我懂了。”

秦朝陽也點點頭,繼續出神地看著頭頂的華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