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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紛亂將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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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帝心頭一跳,陰沈地問:“那你還要定何人之罪啊?”

“此案乃大是大非,有罪或有失者,皆應追究。”

“哼。好一個有罪者,好一個有失者。”梁帝怒極反笑,“你到底再說誰?”

蕭景琰沈默了,他並沒有明確地告訴梁帝,而梁帝的心中卻早已經明白了。

言蓁看著這樣的梁帝,皺著眉頭,她緩緩地扶著桌子起來,慢慢地走到殿中,落在蕭景琰身後的半步地方,行禮。

“孔子曰:‘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君以此思危,則可知。”言蓁的聲音不大,可她出身書香,又有將門鐵血的風範,即便是身懷六甲,其氣度也非尋常女子所及,“不審此案,民心難安,將心難撫。難道要讓天下人說我們大梁不為忠臣昭雪,寧親小人,不聽忠言嗎?臣媳自由得父皇恩寵,知道陛下的為人,相信父皇昔年受了小人的蒙蔽才至如此之地啊。”

雲國公見梁帝有所松動,接著說道:“景運二十六年,陛下尚是皇子,遭人陷害,屠刀懸頸,是同窗伴讀林燮,拼死找回證據,面呈先皇,才救回陛下一命。景運二十九年,五王之亂血洗京城,當年林燮還是一個巡防營裏的一個小統領,他親率三百騎兵,沖進禁軍營,最終力保陛下登基。開文十年,西晉失守,金陵圍城,林燮自北境千裏勤王,血戰三日,方平京城之亂。請陛下看在昔年林燮忠心耿耿的份上,重審赤焰之案吧。莫要讓忠魂成為無位無牌的孤魂吶。陛下。”

“臣等附議。”

老臣、新臣、皇族、後宮……每一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出他所希翼的表情,即使是溫婉柔順的靜貴妃,此刻的眼睛也明亮得令他無法直視。

雄踞至尊之位,稱孤道寡數十年,梁帝直到此時才真正品嘗到了孤立無援的滋味。更重要的是,如今的他已做不到象當年那樣,強悍粗暴地否決一切異議了。

在一番鼓嘈之後。大殿上慢慢還是安靜了下來,但這份安靜中所蘊含的沈默力量,卻比剛才那一片混亂地叫嚷更令皇帝感到壓力沈重。因為這顯然已經不是沖動。不是單純的隨波逐流,冷靜下來的群臣們。依然全部站在進諫地位置上,沒有任何一個人表現出退縮之意。

梁帝知道,事情既然已經發展到這個程度,那麽無論再僵持多久,結果永遠只有一個。

“朕……準諸卿所奏……”

老皇虛弱地吐出了這幾個字。

他顫顫巍巍地走出了武英殿,嘴裏還在顫顫巍巍地罵著亂臣賊子。

可那又能怎麽樣呢?

蕭景琰多年的夙願達成,心中頓時一陣激蕩,不過他立即控制住了自己,沒有形諸於外。

他看著言蓁,他扶起她,說道:“我先讓珠璣他們送你回東宮,你好好休息。我要留下來處理剩下的事情。”

言蓁點頭,她已經是累極,她由珠璣和玳瑁扶著走出武英殿,她在殿門口停了一下,對著玳瑁說道:“你去請蘇先生來東宮一趟。”

“是。”

珠璣扶著言蓁上了步攆,一路回了東宮。

她去房裏換了一身衣服,便去長信殿的書房等梅長蘇。

一盞茶的功夫,梅長蘇就到了,他神色有些平靜,他坐在了言蓁的對面。

“你找我,想必是有事?景琰被一堆大臣纏住怕是一時半會兒沒有空回東宮了。你要說的事,怕是不想讓他知道吧。”

“真是怎麽都瞞不過兄長。不過在說這件事情之前,我還要告訴你一件事。林府我已經派人重建了。他日,你與霓凰的孩子,可以過繼一個繼承林氏香火。”言蓁從袖中拿出那一份名單,“在梅嶺一戰之後,你通過衛錚聯系到了不少人吧。還有一群人在我江北的地界做事。這是他們的名單,你收好,交給甄平黎綱去辦吧。等他們恢覆了身份,這些年的苦日子也不算白過了。”

梅長蘇珍而重之地接過:“阿蓁,當年之事,無論如何我都是要謝謝你的。還有那兩極丹的事。”

“若你要謝我,不如答應我一件事。”言蓁微笑地看著梅長蘇,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件事,我沒有告訴景琰,怕他傷心難過。”

說到這裏她頓了頓,心中因父懷孕之故,心緒有些翻湧,她平覆了一番:“師父料我二十二歲時有一場大劫,那時正值我生阿玖,雖然平安度過,但在壽元上有所折損。”

梅長蘇聞言抓著名冊的手一緊,他目光中糅雜著一些震驚:“你說什麽?”

“兄長不必震驚,我只是在壽元上有些損礙罷了。壽數乃是天定,也不會損礙多少。只是景琰……”說到丈夫,言蓁頓了頓,“我知兄長意在江湖,我想請兄長為阿乞之師,不知你是否願意?”

“景琰日後登基,阿乞為長子,自然被寄予厚望,說不定就是太子。你讓他與我為師,也當真是看得起我啊。”梅長蘇何嘗不知這只是言蓁想把他留下的手段,且不說阿乞尚且年幼,少說也要七歲才開蒙,如今他身體也好了,雖不能如從前一樣上陣殺敵,但也能騎騎馬了。

言蓁把他留下無非是為了蕭景琰考慮,即便是做了阿乞之師,他在閑暇時也帶著霓凰游山玩水。

“你的請求,我自然是答應。誰讓我欠了你呢?”梅長蘇笑了笑,端起茶盞飲了一口滇茶。

皇帝壽儀的第二天,內廷司正式下旨,命紀王、言闕、葉士禎為主審官,覆查赤焰逆案。對於這樁曾經撼動了整個大梁的巨案,當年懷抱疑問和同情的人不在少數,只是由於強權和高壓的威逼,這股情緒被壓抑了十三年之久。隨著夏江的供認和覆審的深入,梅嶺慘案的細節一點一滴地被披露出來,朝野民間的悲憤之情也越漲越高,幾乎到了群情沸騰的地步。

聶鋒、瑯玕、衛崢由於既是人證,又要恢覆身份,所以都被蕭景琰帶走了。如何讓這些人在最恰當的時機以最自然的方式出現,並不是一件簡單的事。

然而,翻案之事昭告全國,不了赤焰殘存之人,皆來金陵,言蓁安排琳瑯和陶爻招待,與大理寺卿葉士禎接洽。

到了九月中,重審的過程已基本結束,但由於此案牽涉面廣,並不是單單只改個判決就可以了事的,所以又延續了半個多月的時間,詳細決定如何更改、補償和撫恤的諸項事宜。

十月初四,皇太子率三名主審官入宮面君,從早晨一直停留至黃昏方出。兩日後,內廷司便連傳三道旨意,其一,宣布昭雪祁王、林燮及此案所牽連的文武官員共計三十一人的大逆罪名,並將冤情邸傳各地;其二是下令遷宸妃、祁王及其嫡系子女入皇陵。並重建林氏宗祠,兩人皆按位恢覆例祭供饗。此案幸存者覆爵覆位,加以賞賜。冤死者由禮部合議給予其家人加倍優厚的撫恤,並定於十月二十。在太儀皇家寺院設靈壇道場,由皇帝率百官親臨致祭,以安亡魂;其三,此案首犯夏江、謝玉及從犯若幹人,判大逆罪。處以淩遲之刑。謝玉已死,戮屍不詳,停究,其九族除蒞陽長公主首告有功恩免三子外,均株連。

這三道旨意,已大概確認了翻案的方向,接下來就是各部各司及各地方擬細則執行地事了。十月二十那日的祭奠按期舉行,為示尊重,皇帝與太子均著素冠。親自拈香於靈位之前,並焚燒禱文告天。當日天色陰慘,氣氛悲抑。梁帝添了香燭之後,還曾當眾落淚。表示要下詔罪己。蕭景琰雖然未曾料到他會來這樣一手。倒也臨變不驚,只說了些常例套話。略略勸止,並沒陪著他來一出父泣子號的煽情戲碼。而梁帝顯然也只是說說而已,祭禮之後過了很多天,他也沒再提過要下罪己詔地事。

蕭景琰現在已基本承擔了所有朝政事務地處置,繁忙度有增無減。不過略有空暇時,他都會輕騎簡從,不驚動任何人地前往蘇宅去見好友。林氏宗祠完工之後,他還特意秘密安排,讓梅長蘇以人子身份,舉行了一次十分正式的祭祀。只不過除了那一天之外,寫著“林殊之位”的小小木牌會一直在這所幽涼森森的祠堂之內,占據著在外人眼裏它應該出現的位置,蕭景琰每每視之,都會覺得心痛如絞。

言蓁的肚子已經有九個月了,馬上就要臨盆了,她自從在那日壽辰之後,便再也沒有邁出過東宮的大門。

她每日都會安撫蕭景琰的情緒,不至他過分宣洩而傷了身體。

而她自己行動是越來越不便,腿到了夜裏都會抽疼過來。

那日,蕭景琰剛躺下不久,就聽見言蓁吸氣的聲音,頓時起身探去關切的問:“阿蓁,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言蓁腿抽筋得疼,她絲絲地吸氣:“腿抽筋了,好疼。”

蕭景琰連忙伸手過去按一按她的腿,一邊問:“是這裏嗎?還是這裏?”

蕭景琰穿著單衣給言蓁按腿,言蓁看著他近日來為了翻案昭雪有些消瘦的身形,說道:“加件衣裳吧,別凍著了。這些日子你也辛苦了。瞧著都瘦了一圈。”

“我不曾插手這些事,又算不得什麽辛苦。只是你現在可好些了嗎?”蕭景琰伸手用衣袖擦了擦她額頭上的汗珠。

“好些了,你睡下吧。我也就在辛苦一個月了,孩子就可以出生了。”言蓁摸了摸肚子,和蕭景琰相視莞爾。

此時此刻,盼著歲月靜好的太子夫婦,都沒有想到,僅僅就在兩天之後,數封加急快報星夜入京,如同一道道霹靂般,瞬間炸響了大梁帝都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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