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驚悉陰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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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蓁這幾日為了黑火的事越發的消瘦了,上次進宮時靜嬪見了她的模樣心疼都行,好生責怪了蕭景琰一頓。

蕭景琰一邊心疼言蓁的消瘦,一邊承受著母親的責怪。

可言蓁還是神情懨懨,進食甚少,就連一向喜歡的芙蓉糕都吃不了幾塊。

言豫津聽到這些消息後,連忙帶著幾箱新進的柑橘跑到靖王府來。

他抱著一箱橘紅色十分喜慶的柑橘,一路小跑到言蓁面前。

言蓁見他來了,心中高興,連忙拿出上次答應給他做的新衣,樂得言豫津像是得了什麽寶貝似的。

言蓁幫言豫津系好翠玉玨的絡子,珠璣把言豫津帶來的柑橘裝在盤子裏端上來,等她把柑橘放在言蓁面前時,言蓁聞到了一股奇怪的火硝味,她腦子還來不及做什麽反應,胃就先抗議了。

言蓁止不住地幹嘔了起來。

“姐姐。”言豫津跳起來連忙過去給她拍背順氣,“珠璣姐姐,你去請太醫來瞧瞧吧。”

珠璣正要去,言蓁擺了擺手攔下了她,她有些沈默拿起一個柑橘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清新酸甜的氣息,帶著點霜露的冷意,細察之下,竟還有幾絲淡淡的硝磺之味。

“我沒事,只是最近腸胃有些不適。”她強忍著胃中的翻騰,問言豫津,“這柑橘看著甚好,像是從嶺南哪裏的,走的官船嗎?。”

“是嶺南府直發過來的官船,走富江,中途不需要停檢,當然比漕運的船要快些,這種柑橘京裏的官貴之家都喜歡,整整十船,沒有多久就分完了,搶都搶不到。還是爹爹提前預定的呢。”言豫津說完這個柑橘的來歷,還是不放心言蓁的身體,“姐姐,你真的沒事嗎?”

言蓁聽到爹爹二字,臉色一白,唇邊的血色都褪得幹凈,她強笑:“沒事。不用擔心我。皇後病了你可去看過?”

“嗯,去看過了。還是昨天在蘇兄告訴我皇後娘娘病了。”言豫津說,“我還問了太醫,他們說皇後娘娘沒什麽大礙,要好生休息。不過要休息到過了年之後,才能讓皇後娘娘下走動。年終的尾祭怕是參加不了。”

言蓁眉骨一跳,她仿佛抓住了什麽,她看著手裏橘紅色的柑橘,仿佛捏著一團火球一般,她淡淡地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珠璣,讓瑯玕來一趟。”

珠璣見言蓁沈了臉色,連忙稱是。

言豫津還不知發生了什麽,他剝著柑橘遞給言蓁:“姐姐身體不適,理應好好休息,不該這麽操勞。”

言蓁看著生性疏闊的幼弟,斂住神思,結過言豫津遞過來的柑橘,咬在嘴裏,柑橘的酸甜沖散了嘴裏的苦澀。

“今日,我有事和父親談,我同你回家一趟。”

言豫津雖然覺得奇怪,但還是點了點頭。

瑯玕奉言蓁之命前去蘇宅,他到的時候恰逢晏大夫攔著梅長蘇不讓他出門。

“少帥。”瑯玕連忙行大禮。

“你怎麽來了?”梅長蘇看一身肅殺的瑯玕站在庭院,他是言蓁派來負責與蘇宅的聯絡之人。

“主子派我來,有事請少帥幫忙。主子還說,黑火一事,她自會處理,讓少帥安心養病便是了。”

瑯玕話一落,晏大夫便嚷起來了:“聽見啦,不準去。你小子好好給我養病,不要害我輸了。”

事已至此,梅長蘇乖乖地回去了,瑯玕跟梅長蘇身後進了內室。

梅長蘇見他風塵仆仆,親手給他斟一杯熱茶,靜靜地等著他開口。

“主子料到少帥已經知道黑火一事。”瑯玕神色一派恭敬,“她已經去了言府,只是祭臺上的黑火,還望少帥幫忙。”

梅長蘇凝住神思,手指摩挲著衣角,片刻他召開了飛流。

“你認得蒙大叔的家麽?”

“認得!”

“你去請蒙大叔到我們家裏來一趟好不好?要悄悄去,不給任何一個人看見哦。”

“好!”飛流見他臉色說話都跟平時一樣,單純的心裏立時便安定了下來,不像晏大夫和黎綱那樣仍懸著心。

接受了剛剛的指派後,馬上就閃了出去。

梅長蘇知道此事由言蓁去怕是更合適一些,她是言侯愛女,又極是聰慧過人。

他想起了一些陳年舊事,昔年封侯少年郎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如今就只能與道符丹砂為伍,何等的可悲可嘆。

言蓁回了言府,並沒有告訴太多的人,只帶著珠璣和剛剛從青州回來的玳瑁。

玳瑁是醫女,一模言蓁的脈,便先吃了一驚,急急地勸道:“主子,這件事還是交給別人或者是少爺做吧,您……”

言蓁擺手,玳瑁就沒有再說下去了。

一旁的言豫津安安靜靜了一路,見言蓁的臉色蒼白的近乎透明,心中不安:“姐姐……”

言蓁見他眼中的擔憂,拍了拍他的手:“不必擔心我。”

她轉頭問下人:“侯爺呢?”

“在丹房裏。”

言蓁點頭,又對言豫津說:“我與父親有密事要談。你在外面等等。要是無聊就去找景睿他們去玩吧。”

“不,我在外頭候著姐姐。”

言蓁見這孩子如此,也不勉強於他,她獨自一人去了父親的書房。

言蓁許久沒有見過父親了,她不曾見過父親年輕時芝蘭玉樹、意氣風發的崢嶸歲月,而在她年幼之時父親便是少言寡語之人,更多的時候,他總在沈默。

這些年,他的印象就是那個暮氣沈沈,每日只跟香符砂丹打交道的老人,那漠然的臉,那花白的發,那不關心世間萬物的永遠低垂的眼睛……

言蓁進了書房,看著一個身著褐金棉袍,身形高大卻又有些微微佝僂的老者,雖然鬢生華發、面有皺紋。

父親終究是老了。

他剛看見她,常年平淡無波恍如古井的眼睛中,有些一絲微瀾:“阿蓁怎麽來了。也不讓下人通報一聲。”

言蓁對面著父親,筆直地跪了下去。

“你這是做什麽?”言闕皺眉,疾步走到她身前,正準備扶起她,卻聽到言蓁平淡的聲音:“父親夾帶黑火入京,又是做什麽?”

言闕身形一頓,他看著已經長大嫁為人婦的女兒,她神情蒼白,想必是收到了此事的沖擊。

言蓁的一雙星眸看著言闕,那雙常年隱蔽低垂的眼眸並不像她的表情那樣平靜,雖然年老卻並未混濁的瞳仁中,翻動著的是異常強烈覆雜的情緒。

有震驚,有絕望,有怨恨,有哀傷,唯獨沒有的,是後悔。

“父親。”言蓁強忍著身體的不適,淡淡道,“火藥埋在祭臺之下了嗎?”

言闕看著言蓁,她長得有八分像他早就過世的妻子,年幼時也常在他膝上玩鬧,一轉眼竟已經是這般大的年紀,已經是一個妻子與母親了。

“是。”

“父親的法師們以演練為名,已經神不知鬼不火藥全都埋在祭臺下,引信就在祭爐之中。只要當天皇帝焚香拜天,點燃錫紙扔進祭爐後,整個祭臺就會引爆,是嗎?”

“是。”

“所以皇後病倒也是父親的手筆。雖然失和多年,到底是親兄妹,不忍她慘死於祭臺,是嗎?”

“是。”

“此事父親籌謀多年,到底想要幹什麽?”

言蓁的這個問題就像是祭爐裏的引信被火點燃一樣,言闕定定看了她片刻,突然放聲大笑:“我別的什麽都不想幹,我就是想讓他死而已。刺殺皇帝,就是我的終極目的。因為他實在是該死,什麽逆天而行,什麽大逆不道,我都不在乎,只要能殺掉他,我什麽事都肯做。”

言蓁看著言闕,這多多年來,她還是第一次看到父親這般模樣,哪怕是這樣的悲憤,也總好過那一灘的死水微瀾。

“是因為宸妃娘娘他們嗎?”言蓁淡淡地問。

言闕全身一震,霍然停住笑聲,轉頭看她:“你……居然知道?”

“母親在世之時,提過一兩句。年幼出入宮闈之時,宸妃娘娘待我總比一般的孩子親近。”言蓁想起那個美麗明媚卻總帶著幾分憂傷的女子,“父親與林伯伯乃是莫逆之交。父親卻沒有在赤焰案發之後為他們說過一句。這根本不符合父親重情重義的性格。父親早料到梁帝會如此毫不留情吧,所以從那一年就開始謀劃了吧。每一年火藥的分量都不多,可這十二年的分量炸毀祭臺卻是綽綽有餘。”

言蓁說到這裏頓了頓,她依舊跪的筆直,她目光灼灼:“可是殺了他之後呢?”

言闕一怔,他沈默了許久,竟說不出一句話。

“梁帝確實該死。”言蓁毫不在意她此時說出來的話,又多麽的大逆不道,“弒子殺忠,這個罪名,即便是皇帝也是百死莫贖。可殺了他之後呢?祭臺上皇帝灰飛煙滅,留下一片亂局,太子和譽王兩相內鬥,必致朝政不穩,邊境難安,最後遭殃的是誰,得利的又是誰?父親所看重的那些人身上的汙名,依然烙在他們的身上,毫無昭雪的可能,祁王仍是逆子,林家仍是叛臣,宸妃娘娘依然孤魂在外,無牌無位無陵!你鬧得天翻地覆舉國難寧,最終也不過只是殺了一個人!”

言蓁因為激動,頭有些暈眩,她咬著牙把話說完:“父親,你以為你是在報仇嗎?不是,真正的覆仇不是你這樣的,你只是在洩私憤而已,為了出一口氣你還會把更多的人全都搭進去。懸鏡司是設來吃素的嗎?皇帝被刺他們豈有不全力追查之理?既然我能在事先查到父親,他們就能在事後查到你!父親,你早已把身死置之度外,可是豫津何其無辜要受你連累?你說梁帝刻薄寡恩,如此待豫津的父親又比他好到哪裏去。”

提起唯一的兒子,也是虧欠的最多的孩子,言闕的嘴唇不禁劇烈地顫抖起來,伸手蓋住了自己的雙眼,喃喃道:“我知道對不起豫津……他今生不幸當了我的兒子……也許就是他的命吧……”

言蓁說得雙眸飆淚,她只覺得胃裏湧上一股酸臭之氣,熏的她作嘔,可她硬生生的忍下來了,見父親有所動搖:“如何回不了頭。只要事情還沒發生,我便有辦法讓祭爐裏的引信消失。”

言闕聽到言蓁的話,便知這孩子已經先斬後奏,他看著出落如此聰慧的言蓁,只覺得自己不是一個好父親。

看到言闕的沈默,言蓁還以為他多年的夙願不能達成,一時間緩不過,故而又道:“父親,還記得懿仁皇後所寫的手劄嗎?懿仁皇後陪著太宗打下了大梁的天下,可結果呢?她的父兄被太宗秘密殺害,唯一的孩子也因太宗而未能出生於世。可懿仁皇後呢?她知道一切真相,可她忍了。她忍了一時,為了天下太平,她忍了二十多年,夜夜枕在殺父殺兄殺友殺子的人身邊。直到借昌邑王造反除去了太宗,然後剿滅了亂軍,扶植了養子仁宗為帝。”

她跪行至言闕的身邊,含淚說道:“女兒並非想要勸阻爹爹覆仇。只是希望父親能效仿懿仁皇後,再忍了忍,等我們……”

“你們?”言闕眉骨一跳,眸中精光一閃,“靖王已經參與奪嫡了。”

言蓁知一時失言,此景也不容她不認了,終究言闕是她的親父,她點頭,淡笑:“難道父親竟認為只有您記得他們嗎?祁王哥哥走之前,我還去見過一面。景琰也一直想要翻案。父親……”

“你不必多說了。好孩子,你快起來。”言闕明白言蓁的意思,他何嘗不知道這是條下下之策,只是那時情勢讓人絕望,如今卻出現一絲轉機。

言蓁有些腿麻,她起來的時候還需要言闕的支撐,她見父親已經放棄了計劃,心神微微放松道:“父親,也不必為我們擔憂。只要安安生生地繼續求仙訪道就好了。朝廷的事,請你靜觀其變。”

“為父明白,阿蓁,這條路是一條兇險之路。若一招棋差便是萬劫不覆。你可想明白了。”言闕握著女兒的手,看她清澈的眼睛,心中除了欣慰,更多的是愧疚。

“父親,女兒也願意有一個清明的天下。”言蓁垂眸淺笑,她心中更是堅定,景琰會是那個人。

“父親,今年你就留下來陪豫津過年吧。”言蓁和言闕一起走出書房的時候說道,“他長大了,也成長的很好,也懂事了,有些事也可以告訴他了。”

言蓁看著一路小跑過來的言豫津,拉過他的手:“我跟爹爹說過了,今年他就在府裏陪你過年。你可不能去螺市街胡鬧了。不然下次不讓你帶阿玖出去玩了。”

“知道了,姐姐。我也不是去胡鬧……”

“聽你姐姐的話。”

言闕的話一出,言豫津立刻閉嘴,一副癟了的樣子。

言蓁扯了扯嘴角,突然感到一陣天旋地轉,還來不及抓住什麽,兩眼便突然一黑,什麽聲音都聽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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