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章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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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生日是9月12日,本不想過,秦崢不是他這種註重儀式感的人,也不愛送禮物,他又沒別的朋友,很多年都懶得過。但這次吵架是秦崢動真格發了火,他決定過一下。

樂有薇的祭日在他生日之後,他想排到一起,就約了秦崢的時間,掃完墓去馬德裏和巴塞羅那逛一逛。秦崢同意了:“每次都是去掃墓,還沒逛過西班牙。”

在綠島上,他坐在樂有薇墳邊曬太陽,聽秦家兄弟談天。秦杉入職省建築設計院後,只做本省的項目,等孩子們長大獨立了,他就來西班牙長住,西班牙的建築很有特色,尤其是教堂,很值得他學習。

逝去的人已逝去,活著的人還得繼續好好生活。他默默地聽著,兩年了,秦杉正如樂有薇期望的那樣,盡可能讓自己以享受人生的方式活下去,他看著秦越和秦樂兒,有點喟然。

劉亞成買下綠島沒多久就把它做成了度假場所,接待少量游客,經直升機往返於內陸和海島。離開綠島,飛抵巴塞羅那第二天,秦崢訂了餐廳,但他臨時爽了約。

一位美籍藏家手中有件宋徽宗臨懷素字帖待出讓,歐美眾多博物館都在求取,國內博物館更不願放過國寶級文物。葉之南請他陪博物館的人去拜訪藏家,他做飛晨資本時,幫藏家之子做過一個股權投資項目,有些私交。

他請秦崢同往,秦崢說:“不去,我對收藏沒興趣。”

秦崢把工作排到後邊,專門陪他過生日,他卻得撇下秦崢,很是抱歉,解釋說宋代書畫存世作品可能不足兩千件,絕大多數都在海內外各大博物館,藏於民間的是鳳毛麟角。他搞收藏多年,在拍賣場見過的也就十幾件,若能把藏家這件傾世之寶引回國內,於後世是大功德。

秦崢用一種看白癡的眼神看他:“我對收藏沒興趣就理解不了嗎?老頭年輕時看的書都發黃了,宋朝的書畫能有多少傳下來,還用想嗎,快走。”

爬走之前,他問:“真的不生氣?”

秦崢擡擡手背讓他滾:“不就一頓飯嗎,跟家國大事有得比嗎?”

他飛去美國和葉之南一行會合,秦崢在西班牙玩了兩天就回國工作,數日後他回國,給秦崢送出一雙球星簽名的跑鞋。

賠禮不夠特別,但他急著回來,匆匆買了就往機場趕。秦崢把跑鞋換上了,繼續跟索索玩丟球撿球的游戲,他小心翼翼地說:“等你下次有空,再去趟西班牙吧。”

秦崢又用看白癡的眼神看他:“都跟你說了是家國大事,我能理解。我這人20歲就明事理,30歲還能活回去?我脾氣有那麽差嗎?”

言猶在耳,12月中旬,他和葉之南等人啟程去看英國冬天的花園。臨行前,他提議聖誕節在花園搞燒烤,今年下半年都太忙了,還沒搞過團建活動,他保證趕回來,秦崢說:“萬惡的資本家才占用員工的休息日。”

這話聽著陰陽怪氣,他看看秦崢手邊的黑咖啡,說:“那就想個別的娛樂方式吧。年底再忙,也得放松放松,要不去打籃球吧,找個場館。”

秦崢在合同上簽字蓋章,淡淡道:“很放松了,唐總陪禍水出差時,索索每天跟我打籃球。”

他撲哧笑了,索索要是有這本事,就能當他的酒友了,笑過後他糾正道:“我是天空藝術空間的股東,不是陪他,是公務。”

秦崢看他兩眼,嘖道:“越活越活回去了。以前多坦率,什麽話都說,現在嘴硬了,索索你說是不是?”

索索被秦崢按著頭,點了兩下,他聽到秦崢笑道:“索索會搶斷,有時還能蓋個帽,比你強多了,等你回來我讓它露兩手。”

秦崢笑了,他就沒心理負擔了,拎上旅行箱出差去。一下飛機,他就遇見了一場雪,不由想,今年聖誕節,雲州也下場雪就好了。

前年有次團建,有個員工在他的花園向女朋友求婚,還問以後能不能來拍幾張婚紗照。雪後的花園會更浪漫,索索的爪子踩上去是一小朵一小朵梅花,可惜雲州這兩年都沒下過大雪。

他漫步在花園裏,彎腰拍攝深紅玫瑰花瓣上的雪,身旁葉之南和助手說著話。某個閃念間,他想起訣別程約翰那天,竟已是那麽多年前的事了。

殿堂級的花園連冬景都美,月季園、巖石園和盆栽園一路行來,在玻璃溫室裏,他看到數不盡的異域植物,包括他熟悉的山烏龜。

山烏龜是傳統中草藥,他以前聞所未聞,把常春藤擺上床頭櫃後,他很喜歡它優美垂落的狀態,跟園藝公司說想在花園種幾棵藤本植物,大小隨意。有天園丁們正忙碌,他在草坪上曬太陽,秦崢逗著索索,一個園丁叮囑實習助手:“等下別把山烏龜埋太深,要露些出來,讓它透透氣。”

秦崢驚了,問:“為什麽要把烏龜埋進土裏?”

園丁助手把山烏龜拿給他倆看,原來是說把種球露一部分在外面。山烏龜極好養,他的兩棵長得飛快,園丁們搭花架時,他選了一個地球形狀的,讓它們爬成了一只綠色的星球。眼前這棵山烏龜無比茂盛,攀在鐵藝鯨魚身上,他拍給秦崢看:“騎鯨過海。”

秦崢居然馬上回覆了:“你的長成這樣要多久?”

他就去請教講解員,心想這人也沒他以為的那麽對園藝不感興趣,起碼總能發現花園哪裏長出蘑菇了,還下載了識別植物的軟件,查它們能不能燉了吃。

聖誕節那一周,雲州陰雨連綿,不能搞戶外燒烤了。英國天氣也差,他凍感冒了,咳嗽著趕回雲州參加一個頒獎會。秦崢毫無懸念地領了個傑出青年企業家的獎,他又陪著下了個小館子。

秦崢躊躇滿志:“下次去掉‘青年’兩個字。”

他問:“50歲的時候嗎?”

秦崢沒跟病號一般見識,心情很好地說:“明年。”

匆匆慶祝完,他又回了英國,還有三個名園等著他去游歷。最後一程在肯特郡,他見到了夢想中的花園,女主人是詩人和小說家,鐘愛各種月季和薔薇,他尤其喜愛花園裏的白園。

女主人年輕時給丈夫寫信,談到她對未來花園的構想:“只有白色的花,間或雜有很少一些非常淡的粉紅色……白的鐵線蓮、白的薰衣草、白的百子蓮、白的銀蓮花、白山茶、白色百合……”

整個花園是一座城堡,塔樓是制高點,登上去能俯瞰花園全景,他給秦崢拍照片:“這裏特別像童話世界,很夢幻,建築也有獨到之處,以後可以讓你哥帶孩子們來玩。”

城堡花園餐廳位於主建築的一側,大部分食材由城堡自己的菜地產出。下午閉園後回酒店,他跟園藝公司聊了聊,他想在後院弄一塊菜地,種點綠葉菜,再弄個棚子種些食用菌。

城堡花園很大,葉之南安排了3天時間,第二天,一行人在花園拍照,追逐落日光影,再次成為游覽到最後一秒的訪客。

酒店在花園大約十分鐘車程的地方,晚餐很優秀。秦崢發來一張宣傳冊圖片,是格林尼治天文臺:“過來玩。”

有人悶聲不響地跑來英國了,他擡腕看時間,抓起手機訂機票飛往倫敦。

見上面後,秦崢問:“你跑來幹嘛?”

他兩眼一黑:“你不是讓我來當向導嗎?”

秦崢說那條信息是指自己,一下飛機就被塞了一摞宣傳冊,隨便來看看:“誰叫你那鬼地方跟雲州不通航班,只能明天再去。”

他問秦崢怎麽突然成行,秦崢答非所問:“想見識見識比你家大一百倍的院子。”

個別人是真的很記仇,他笑得很開心,秦崢難得過個元旦假期,是該出來玩一趟。

次日下午,葉之南一行返程,他重回城堡花園,逛完跟秦崢一起給孩子們買紀念品。秦崢給秦越買了城堡的小模型,給秦樂兒買了繪本塗鴉冊,他聽說秦樂兒喜歡了畫畫,回倫敦時去買了顏料和世界名畫的臨摹圖冊。

回國後,秦崢又開始沒日沒夜的工作,把他轟去休養。感冒這麽多天還沒好,再被摧殘,老板就坐實萬惡的資本家名頭了。

他在家辦公,請了訓犬師上.門.服.務,對方曾是邊防警犬基地教官,每天給索索上兩個小時的課,他換腦子時,就出門觀摩。

農歷年前向來是集團最忙碌的時段,秦崢偶爾才過來和索索玩,他知道那又是秦崢工作很不順心的時候。

索索很刻苦,聽懂了不少指令,孩子們都喜歡它。因為索索,他能獨自去秦杉家了,有個狗在身邊,他就沒那麽不自在。

有天在秦杉家,吳曉蕓私下說秦崢對她說:“有的人老了跟鸚鵡待著,跟花花草草、貓貓狗狗待著,我看也挺好。”還問她,“你是要現在這個兒子,還是得躁郁癥那個?”

吳曉蕓不敢再逼婚了,他很為秦崢高興,雖然吳曉蕓還是很羨慕秦杉。秦越讀到小學三年級了,長相極像母親,但更英氣些,長大必然是顛倒眾生的型男。

秦樂兒漂亮得像洋娃娃,性子比哥哥靜些,她喜歡他送的世界名畫臨摹圖冊,但更喜歡工筆畫,倒和他的喜好很像。

葉之南和幾位工筆大師私交甚篤,秦樂兒拜在其中一人門下,她說舅舅讓她先把基礎打牢,長大了些再向齊染阿姨學油畫。齊染是樂有薇生前的好友之一,作品在國際拍賣場有很好的行情。

正月,他陪葉之南去藏家家中拜年,藏家有松口之意了。幫博物館迎回宋徽宗字帖在望,他兩頭加班都加得意興飛揚。

葉之南一直擔任各大拍賣行的特約拍賣師,今年的春拍將主槌三場,邀請他擔任古代書畫那場拍賣圖錄的編撰顧問。他見多識廣,比剛入行沒幾年的年輕人更能把好關。

他每天處理完靈海集團的事,就去天空藝術空間審讀修改拍賣圖錄,這項工作得十分精細,有時他會忙到很晚。

一天夜裏,他在座位上不知不覺睡著了,醒來發現辦公室空調溫度被調高,胸前還搭了一條羊絨蓋毯,墨藍色,大概是葉之南路過時看到,讓助理拿的。

他和葉之南的聯結只在工作上,日常相處很疏淡,回不去他想回去的從前。眼下並不關風月,卻是他渴求的那一份人情滋味,他攥著羊絨蓋毯,心裏百味雜陳,他是經過了這樣漫長的時間,才終於走到了這裏。

一生沒幾個認識了十幾二十年還在走動的人,再怎樣也是有情分的吧。他沒還蓋毯,就放在辦公室。

有天秦崢來家裏吃飯,他說到這件事,秦崢楞住了,然後一笑:“說不定是他本人蓋的,你守得雲開了。”說完還張開雙臂,做了個擁抱動作,他本能趨身走近,秦崢又楞了一下,嘴裏正在說,“你四舍五入當成抱你了吧?”

他會錯意了,也楞了一下,澄清說只是感覺實現了回到從前的願望,秦崢問:“只要這樣?”

他反問:“這樣還不夠?那我未免太頑固了,幾十年還想不通嗎?”

“幾十年都在後悔裏度過了,再想不通,晚年悲苦。”秦崢笑完他就走了,他對著窗外楞了好一陣。

幾場秋雨落下來,天轉涼了。10月下旬,他和秦崢又去祭拜樂有薇。他每年上綠島兩次,上半年看夏至,下半年看樂有薇,人生度量衡很清晰,就這樣一年年過去。

他是後悔了幾十年,但什麽事都沒耽誤。今生該認識的人都認識了,該珍惜的人也珍惜著,事業愛好也齊頭並進,如果平平安安活到老,會是挺好的晚年。

樂有薇去世後,每年暑假,秦杉都會帶孩子們去沙漠種樹。掃完墓,秦樂兒給他看今年的最新戰績:“唐伯伯,我爸爸給這片樹林掛了你的名字。這裏是我叔叔的,這裏是我舅舅的,下次我們給索索也種些吧。爸爸說,我們的目標是種出一片綠洲。”

他睜大眼睛,忍住鼻酸的感覺,轉頭去看秦崢,秦崢笑看他,眨了眨眼。

秦崢一定在家人面前美化過他。晚上他睡不著,給秦崢發信息:“相識的人很多,但想一起慶祝,一起借酒消愁的,其實只有幾個人。天下之大,維系好跟這幾個人的關系,就能讓自己過得很好,我覺得這是不合群帶給我最大的好處。”

秦崢沒回覆,過了一會兒,拎著兩支紅酒來敲他的門:“中午隨口誇了幾句,老劉就送了我兩瓶,喝了吧,帶回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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