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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拎著酒,走在夜的海邊,他又想起跟樂有薇交談的那個深夜。今生沒緣分和樂有薇成為朋友,但她故去後,他對她牽掛的人付出熱忱,他們回以了同樣的熱忱。

每次帶索索去秦杉家跟孩子們玩,他都會觀察秦杉,仍寡言少語,但眉目舒展多了,面對負責的建築工程項目時,總能全神貫註。他想,樂有薇在天之靈會安心吧,只是有時候,想到秦杉和樂有薇,他會想起雲蘿公主的故事。

在劍橋時,他看完《酉陽雜俎》,對古中國的志怪傳奇很上癮,還看了《聊齋志異》和《閱微草堂筆記》之類。《雲蘿公主》是《聊齋志異》裏的一則,秦崢沒看過,他就慢慢講來。

有個叫安大業的少年,生來就會說話,長得秀美聰慧,讀書也好,名門大家爭相提親,但安母做了一個夢,說兒子將娶公主為妻。

一日,安大業獨自在家中,忽聞異香,一位女郎在婢女的服侍下走進屋中,她的容顏和服飾都華貴,光照四壁。

婢女介紹女郎是天上聖後府中的雲蘿公主,聖後有意將公主指給安大業,但公主自己想考察此人,便和安大業對弈。

最後,婢女宣布安大業負了一子,並奉公主之命,給他留了大量錢財,囑咐他用來修葺這狹窄潮濕的房子,房子修好後,公主就再來相會。

婢女特地交待,本月犯天刑,不宜建造,下個月再才吉利,但安大業思念公主,迫不及待動了工,還日夜催促趕工。

等到終於把房子修整一新,安大業遭遇冤案被捕,母親也受驚身亡。發配途中,安大業遇虎,老虎吃掉解差,銜著安大業到達山中。

安大業見到雲蘿公主,公主教他避禍之道,安大業自投見官後被釋放,從此收斂性情,閉門讀書。

孝期三年得滿,雲蘿公主重又現身,安大業激動拜見。酒後,安大業親昵地抱起公主,公主說:“君暫釋手。今有兩道,請君擇之。著為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若作床笫之歡,可六年諧合耳。君焉取?”

安大業說:“六年後再商之。”

秦崢鼓掌:“是個男人就這麽想,然後呢?”

然後公主默然,遂相燕好。再然後,公主誕下一子,說是想回家探望雙親,但天上三日,人間三年,她過了兩年半才回來。

從這以後,公主一年半載才來一次,住上幾個月再走,安大業不舍,但公主說:“人生合離,皆有定數,搏節之則長,恣縱之則短也。”

次子誕生後,公主說孩子是豺狼,讓安大業丟掉,安大業沒舍得。次子長到周歲,公主囑托安大業,四年後有一侯姓女降生,務必為次子定下這門親,隨後,公主又一次回家探親,但再也沒有回來。

秦崢呆住了:“就這樣了,安大業呢?”

次子果然長成豺狼,吃喝嫖賭,偷盜成性,安大業被他氣死了。長子倒是賢良聰明,他牢記母親說的話,等侯氏女及笄後,為弟弟和她完婚。侯氏女進門後制服了丈夫,年近七旬時,這對夫婦子孫滿堂,侯氏女有時還捋著丈夫的白胡子,讓他跪著走。

秦崢聽得大笑。他揣測樂有薇對秦杉坦白病史時,也讓他作過選擇,但人還是沒能幹過命。不過,秦杉和樂有薇兩情相悅,只會做那樣的決定。

浮生若夢,為歡幾何。他跟秦崢說,年輕時就看過的故事,中年後才能理解,若他悟性好點,早點明白棋酒之交,可得三十年聚首,就不會把妄念弄成了執念,去貪圖那無從實現的六年床笫之歡。

秦崢喝口酒,輕聲笑了。他以為秦崢還不信他,停住腳步,認真道:“別說沒有當戀人的可能,就算有,幾年就走散了。我算是明白了,我孤星入命,跟人只能當朋友,當朋友才能走到老。”

秦崢靜了一下:“也別太絕對了。枯葉能返青,枯木就能逢春。”

他自嘲地笑:“當朋友真的就夠了,你看,連神仙都改不了命。我一次貪圖就苦了半生,現在我什麽念頭都沒有,只要生活能維持現狀,我就知足了。”

秦崢沈默了,他也覺得自己的語氣有點淒涼了,趕緊調整,開個玩笑:“你說的,我再想不通的話,晚年悲苦。我可不想被你說中了。”

夜色彌漫,他看不清秦崢的表情,秦崢終是無言,把酒瓶子伸過來,跟他的碰了碰。

星光映照的大海邊,兩人並肩慢慢把酒喝完,他註視著海浪中隱隱蕩漾的亮光,有句話很想說,但酒喝得還不夠多,不好借機說出口。

曾經像揮甩鞭子一樣浪擲生命,把一顆心拋向巖壁上反覆摔打,依然被生活善待了。遇見你,是我從28歲起,人生最幸運的一件事。

飛機抵達雲州,秦崢著急看索索,兩人先去寄養機構。回家的車上,秦崢給索索順毛,繃著一張臉不做聲,他以為秦崢在飛機上沒睡好,讓司機關掉音樂,扭頭說:“到我那兒你補個覺吧。”

秦崢仍在沈思,他擔心公司哪個項目出了紕漏,連忙拿過筆記本電腦和同仁們聯絡,結果一下車,秦崢很嚴肅地說:“你那個故事有漏洞。”

他茫然問:“什麽?”

“可以先床笫之歡,再棋酒之交,也可以既床笫之歡,又棋酒之交,區別在於體力。講故事的人生活常識不太行,一點邏輯都沒有,也就你信了。”秦崢說完,喚過索索,一起去花園跑步。

沈思了一路,就在琢磨這個?他啼笑皆非。但是古中國所有故事都不是用邏輯來衡量的,它們統統只在講一件事:宿命。他敬畏這無常的命運。秦崢當年走向他,何嘗不在邏輯之外?

有次送索索去打疫苗,接回來時,他感嘆初相見那天,他和索索沒兩樣,不可能像孔明,問秦崢:“你就沒想過看走眼了,這人不是孔明,是凍僵的蛇嗎?”

秦崢說:“那就養寇自重吧。人不能只認死理,要善於變通,懂嗎?”

許許多多的回憶漫卷心頭。他看著庭院笑,等到聖誕節,他就搞個戶外燒烤,今年哪兒都不去了。

日子平靜充實地往前過。11月,天空藝術空間為藝術家齊染做全球巡展,他很喜歡齊染的“花在燃”系列作品,訂了其中一幅《薔薇在微笑》,是齊染為故友樂有薇創作的,花了幾年時間打磨出成品。

秦崢家的三樓樓梯口有點空,掛幅藝術品就完美了,還有擡頭見喜之意,他正挑選著跟畫境匹配的畫框,接到母親的電話。他妹妹唐莎獲州長減刑,提前一年出獄了,昨天就已重獲自由。

按當年的判罰,唐莎被判處14年,且不得假釋,但不得假釋並不影響表現良好的囚犯獲得減刑的機會。他不認為唐莎有資格被減刑,當年幫他打官司的美國律師給了他一個意想不到的答案。

不僅是唐莎,州內全部囚犯都是州長令的獲益者。州長將於下周卸任,前天宣布了減刑決定。

他查閱新聞,州長聲稱死刑制度有根本性瑕疵,在判斷誰有罪和誰應被處死時出錯不斷,當中還可能涉及種族或貧富因素。然而,立法機關不肯改革,議員不肯廢除死刑,所以在卸任前,他必須采取行動,還表示自己作出了正確決定,終能安寢。

該州所有尚未處決的死囚都被改成無期徒刑,獲有期徒刑的囚犯也得到了相應的減免,唐莎提前獲釋。監獄通知了家人,但唐莎沒和家裏聯系,他母親叮嚀他設法找到唐莎,防止她仍未化解內心積怨,再釀大禍。

他分別向秦杉和葉之南通報了唐莎出獄的消息,讓他們註意安全,再托美國律師盡全力找到唐莎,緊接著,他飛回香港。

他被父兄放逐後,再沒和家人見過面。剛被父親當成棄子那兩年,母親爭取過,但大房長子長媳為唐家接連開枝散葉,母親閉口不言了,雖然還記著他這個孤懸在外的逆子,逢年過節問候一二,但沒有更多聯絡。

他理解母親。母親的晚年只能靠她自己,她得守好幾十年來,跟在他父親身邊的那塊疆土。

時隔多年,他重回唐家大宅,懇求父兄在經濟上控制唐莎,等她回香港後,不要給她太多零花錢,杜絕她再雇兇傷人。他只求父兄能做到這一點,剩下的事,他來。

大哥從電腦上擡起頭,很淡很淡地說:“女人就算身無分文,還有她自己,你不明白嗎?”

他起身就走,母親追出,讓他別計較難聽之語,她保證一旦唐莎跟她聯系,就只給最低生活費,讓她連一張回香港的機票都攢不出。

唐家又多了一個棄子。他低眉看母親,光彩照人的美人老了,老得都有些枯槁了,他說聲照顧好自己,走向泊在斜坡上的車。

青草在腳下沙沙作響,他很想秦崢。不是所有人都會把老虎放在身邊,即使老虎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母親徒勞地追了幾步:“阿辰,別放在心上。”

大哥仇視他,他從小就知道。今日他登門,大哥對人說他是秦家的家奴,他聽到了,母親也聽到了。他知道是故意讓他聽到的,但他真的不會放在心上。

被秦崢當眾罵得下不了臺那次,他很灰心,第二天一起吃炸雞時,他見秦崢心情好,便問了:“我應該以為我是誰?”

秦崢見他還過不去,就說了軟話。可能是這些年來,秦崢最讓他心軟的一句話,先是指指自己說:“老虎。”再揉揉他的頭說,“翅膀。”

有了他,秦崢如虎添翼。所以一個不來往的兄長說什麽,管他呢。他連夜飛回雲州,計劃明天一早就去公司,趕在秦崢中午出差前見個面。

其實,沒什麽一定要說的,就是覺得,財經新聞裏優越倨傲的唐家掌門人,不過是刻薄寡恩之輩,連另一個集團掌門人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

進門後,索索跑出來迎接他,很乖,也很安靜。感應燈亮起的瞬間,他看到沙發上,有人穿著睡衣,又睡得四仰八叉。

他提著拖鞋,踮起腳尖走到開關邊,正想調溫度,秦崢醒了,惺忪地問:“不是說明天早上才回嗎?”

他趕秦崢回房間睡:“改簽了。”

秦崢問:“你沒事吧?”

他知道秦崢這幾天又很忙,催他快去睡覺:“我很好,明早起來再說。”

秦崢上樓去睡覺,壁燈幽暗,他的影子投在墻上,很高大,頭發被睡亂了,翹起幾個小小的角,他在沙發上坐下,伸出兩只手掌,在那渾然不覺的影子兩側,比劃出一對翅膀。

秦崢起床時,他做好了早餐,秦崢望向廚房,他說:“阿姨沒來,我自己做的。”

秦崢含著牙刷看他,他感覺那是崇拜的目光,虛偽了一下:“西式早餐很簡單,就是半成品劃拉幾下,樣子好看,吃起來不一定對你胃口。”

煙肉、炒蛋和吐司,他只會做這些,但做得很不錯,因為在英國實在吃得太多,本來在香港時他更偏愛中式早餐。

秦崢吃完自己那份,去夾他餐盤裏的炒蛋吃:“怎麽能炒得這麽嫩?”

他心說秦崢又不是沒跟他吃過港式茶餐廳的早餐,比他做得出色的多的是,但他挺享受一個沒下過廚的人的盛讚,圍上圍裙,又去炒了一份。

端出來一看,他盤子裏的烤蘑菇也被秦崢吃掉了,還叼著勺子壞笑:“記住哦,我能吃垮你。”

昨天在香港時,他給秦崢發過信息,談了幾句唐莎的事。這會兒一起吃早餐時,就仔細說了說。當然,大哥的態度略過不提。

唐莎被判了重刑,一定痛恨父兄沒出力,大哥再仇視他們二房,也明白打開潘多拉之盒對誰都沒好處。只要唐莎回香港,父兄就會壓制她。他頭疼的是唐莎躲起來了,律師想在州內迅速鎖定她的蹤跡有難度。

哪怕在餐廳做侍者,唐莎也能攢出一張機票錢,不用找母親開口。她出獄兩天了,沒跟家裏任何人聯系,很能說明一點問題了。

秦崢也很傷腦筋,十多年的牢獄生涯,若不能化解內心怨恨,就只會讓一個人變成魔鬼,葉之南、秦杉和一雙兒女都很危險,樂有薇已逝,但魔鬼會恨所有人。

昨天他向秦杉通報唐莎出獄時,吳曉蕓正在秦杉家做客,晚上專程去靈海集團,讓兒子給首席助理下命令,務必對妹妹把誤會說開:葉之南不愛任何人,唐莎不得再報覆跟樂有薇有關的人。

沒愛過任何人?他驚訝:“你媽是怎麽看待阿南的?”

吳曉蕓說葉之南想攀附富貴,才找上唐莎,但唐莎是草包,俗氣無聊,葉之南心有不甘,待她不真心。唐莎歸咎於樂有薇,把樂有薇當假想敵,但葉之南要是會跟樂有薇在一起,早就在一起了,樂有薇高三時,兩人就相識。

從一開始,就是唐莎糾纏葉之南,葉之南沒給過她機會。他嘆息,葉之南和吳曉蕓相識二十多年,一起經營貝斯特拍賣公司十幾年,吳曉蕓竟然完全不了解他。可能因為太習慣由己度人,畢竟她當年耍盡心機才入得秦家門。

樂有薇被唐莎報覆,吳曉蕓覺得純屬倒黴,但她能理解唐莎,對秦崢說:“我年輕時跟你爸感情不好也疑神疑鬼,刺探這個女人那個女人,覺得每個女人都該死。後來才知道,你爸誰也不愛,就愛他自己,之南也一樣,不過他十幾歲時遭遇過家變,難免的。”

秦崢說:“我總感覺禍水在感情上沒那麽涼薄。”

以秦杉的性格,絕不會對弟弟炫耀別的男人深愛著我的女人,他笑笑:“感情上就算涼薄,就是個不可取的人嗎,你愛哪個女人嗎?”

秦崢嘿然:“你妹妹要是懂得,有些人是真的誰也不愛,我姐我哥也不會被她報覆得那麽慘了。”

吳曉蕓的觀點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問:“你媽是怎麽看待我和阿南交惡的?”

秦崢笑起來:“她說你是被禍水放棄的。唐莎和你得罪了我家老頭,我家老頭和你家老頭還有你哥聯手,你被你家邊緣化,沒前途了,禍水幹嘛還跟你這一房混,當然是再找碼頭。我媽還說,禍水不幫你勸我姐撤訴,你妹妹被判刑,被你哥當成把你這一房打倒的武器,你恨禍水,所以後面陰了他。”

吳曉蕓看問題的角度實在扭曲,他很無語:“你媽真理解我,難怪當年不反對我倆來往,但阿南後來沒找什麽碼頭。”

秦崢攤手:“我媽說人進去過,很多事就看開了,又不是沒錢,幹嗎再去伺候有錢女人。”

他哈哈大笑,葉之南固然有本事把心思藏得好,但秦崢是真的認可他母親的說法,葉之南不愛任何人。這對母子在感情方面都挺不敏感的,不敏感好,不會為情所困,活得逍遙。

他笑得歡暢,秦崢也笑:“輕松點就對了,別再跟昨天一樣,電話裏我還以為你天都塌了。我們這麽多人,還對付不了你妹妹一個人?法制社會,她再想害人,我們就再把她送進去,你不反對吧?”

當年探監時,唐莎憤怒地拍窗,叫囂絕不會讓葉之南和樂有薇活著,他說:“她再當魔鬼,就再鎖進盒子吧。”

秦崢拖著旅行箱出發去機場,他餵了索索,開車去天空藝術空間。昨天他給葉之南發信息:“唐莎已提前出獄,下落不明,請千萬小心。”葉之南回覆了幾個字,“最多我和她同歸於盡。”

到了天空藝術空間,他想當面跟葉之南談談,但除了幾句保證,他什麽實事都做不了,最後就沒去找,埋頭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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