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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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完農歷新年,他現身於天空藝術空間,他和葉之南都是這個藝術機構的股東。他特意挑了一個股東們都在場的時間,面對面地和葉之南新相識:“葉先生,你好。”

再怎麽交惡,葉之南仍是有風度之人,只是無視他,沒給他更多難堪。他安心了,第二天讓人送來一張花梨木獨板面大畫案,放在股東休息室喝茶,自己踏踏實實待下了。他是股東,沒人能趕他走。

決裂之際,葉之南說江湖事江湖了,但只要葉之南還在江湖,他便身不由己。他把公共休息室當辦公室,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有時吃完午餐回來,常看見有客戶驚嘆那張大畫案的珍貴,他暗自喜悅。

去年下半年,他從訂閱的拍賣資訊上,看到葉之南即將主槌一場明清家具私人洽購會,他被其中的花梨木獨板面大畫案吸引。葉之南有次說過,想在天空藝術空間放置一張好點的茶桌。

他購進藝術品,多數時候是為投資,珍藏品不算多,忍痛拋售了幾件明代工筆畫,委托別人以電話委托競投的方式拿下大畫案。

天空藝術空間運轉穩健,葉之南終日忙碌,跟藝術家商定運營規劃,做展陳,談讚助。高管會議他次次都參加,既不發言,也不做決策,純粹旁聽。

頭幾次,有人不自在,沒多久,他們都接受了。會議結束,各收拾各的東西,不時聊幾句,都不看他第二眼。

貝斯特拍賣公司關閉後,葉之南的工作重心轉到天空藝術空間,但原先在拍賣行做的事情並沒有沒丟下,接觸的仍是藝術界頂級的人物,頂級的珍品。

當他得知葉之南和團隊正協助省博策劃唐宋八大家作品大展時,悔恨交加。如果他和葉之南還交好,就能貼身陪同,親自上手觀賞這些絕世之作了。

過往的那些年裏,他總被葉之南帶著見識世間寶物,如今卻被葉之南熟視無睹,目光從不在他身上停留半秒。他很落寞,約秦崢去了“貘”,把存酒喝完。

大學一年級的專業課程不重,秦崢請教的都是很淺顯的問題。他拿出編撰教材般的勁頭,把投資史上的經典案例,以及他從業後的項目都掰碎了灌輸給秦崢,每天打籃球的前後兩小時,都是學習時間。

仍只有秦崢打球,他坐在石凳上神游太空。秦崢抓著他陪練,他推脫,秦崢神氣地說:“我是你老板,你得聽我的。”

助理鬥膽一問:“你體型很好了,可以不打球了吧?”

小老板難得害羞了一下:“我想再長高點。”

他大笑。第二天中午,秦崢召他去百貨公司,指了幾套衣服讓他換上。他臉一皺,秦崢擡起下巴:“老板要求你打球,你不換裝嗎?你陪人打高爾夫也穿成這樣?年紀輕輕,暮氣沈沈,你得改。”

他拉著臉換上運動衣褲,鏡子裏的人很陌生,秦崢打量著他,很滿意:“這就對了。整天西裝革履金絲邊眼鏡的,看著像個高級騙子,還像個變態,現在順眼多了。”

秦小孩自己倒弄了幾套BOSS腔的服裝,說是想訓練職業氣質,免得哪天去父親的集團旁聽會議,被元老們當成頑童。

他很不適應穿得古裏古怪的自己,那天沒有再去天空藝術空間,找間茶樓包廂消磨到秦崢上完課,一起去打籃球。

16歲之前他愛好玩帆船,打籃球不太難,他很快就上手了,和秦崢玩得大呼小叫,索性去找了一家專業的體育場館,還跟幾支集訓的校隊打得火熱。

沖完澡出來,幾個年輕人說說笑笑向這邊走,揚手對他say hi,他心口一熱。

在香港,他是有名的私生子,經常被人指點議論。從小他就不合群,沒幾個要好的同學。到了28歲,跟秦崢勾肩搭背走在大街上,喝著冰可樂,討論剛才上前搭訕的女孩們誰最漂亮,他的青春仿佛重生。

從16歲時買的那件不合身的風衣開始,他再沒穿過休閑服飾。幾天後,他穿去天空藝術空間工作,入夜,他回到葉之南的舊辦公室入睡,照了半天鏡子,穿T恤仔褲和球鞋的自己可能不是那麽討厭了。白天裏,似乎連葉之南的視線都在他身上停了一停。

最近,天空藝術空間新簽了幾個漫畫家。早年動漫期刊紅火時,他們連載的故事很受讀者好評,隨著紙質書籍式微,他們走向網上平臺連載,但版權陷阱讓他們無所適從。天空藝術空間為他們出資,創建了一個分享平臺,版權歸漫畫家本人所有。

他以投資眼光來看,這純屬燒錢,但這樣的事總要有人去做。讓小眾藝術家賺到錢,市場才會拓寬,人們才能看到更多不一樣的作品。倘若八大山人在世,他也想砸錢養著八大山人專心創作。

他不大能欣賞動漫作品,但秦崢的背包上總掛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兒,他從漫畫家作品裏挑了一件大尺寸的原作送給秦崢,答謝小老板買給他的那幾身衣服。

他和秦崢的交情突飛猛進,秦崢發愁於跟自家父親不熟,周末在家相對無言,總沒話說。他說:“你得試著依賴你爸,讓他感到你很依賴他。”

秦崢鄙視道:“我都多大人了,還跟我家老頭撒嬌不成?”

他笑。葉之南大他6歲,當初,他一個藝術門外漢,能跟葉之南迅速熟起來,跟他倚小賣小有關。

他拋出經驗之談:“感情是在你來我往裏增進的,你理直氣壯要求他,再理直氣壯感激他,他會很高興。你爸在公司被很多人需要,有慣性了,家裏沒人需要他,他心裏很空,這是你的優勢。”

秦崢很遲疑,他嘆氣:“你以前告訴我,不想失去就得死皮賴臉。我試過,有用。他和朋友有個公司,我投了錢,鬧翻後,他想買回我的股份,我不賣,現在每天你去上課時,我就待在那裏。”

秦崢問:“她還不理你嗎?”

他說:“不理就不理。我常常看到他就可以了。最重要的不是臉面,是這兒。”他拍拍心口說,“我想通了,心裏怎麽好過一點,就怎麽來。”

幾天後,秦崢興高采烈地說:“我說想帶幾個同學去老頭公司打下手,老頭同意了。”

晚上便又去“貘”慶祝,秦崢還是不大愛喝酒,但又帶了兩支很貴的:“老頭說好酒他多的是,他的胃不好了,不能喝了,讓我多跟朋友分享。”

他笑道:“那也不能只便宜我。”

秦崢說沒患上躁郁癥的時候,尚有好幾個朋友,現在就他一個。大學同學相處得尚可,但還只限於熟人這一層級,沒到當朋友的地步。他故意問:“我們小秦總不怕高級騙子別有用心嗎?”

秦崢不以為意:“老頭的錢不在我這裏,你能騙我什麽?等老頭願意把生意給我的時候,你能騙到我嗎?”

他簡直感到痛苦。這少年驕傲聰穎,他竟敢以為易於掌控。20歲時他泡在酒精裏,秦崢強他百倍,他無比惋惜被自己浪費的時光。

秦崢年輕氣盛,進入靈海集團子公司打下手後,行事直接,多被人詬病。人人都說秦望屬意的接班人是秦杉,秦崢再怎麽表現也白搭。秦崢很不服氣,頻頻找他喝酒。

靈海集團當年以建築起家,秦杉是建築師,有天賦,但綜合型集團掌門人的基本素質不是守成純順,秦杉必然不合秦望心意。他說:“你哥太單純了,只能勉強當個守業者,但你爸是開拓型,強硬派,你有這潛質,是不二人選。”

秦崢身在局中,不以為然,他拍一拍秦崢的肩:“信我。你是天生的領袖人物。”

秦崢不語,晃著杯中酒,過一下,笑著說:“當過總裁的人,肯臣服於我,那我就從諫如流,聽你一次。”

秦崢是在開玩笑,他暗笑,誰臣服於誰,恐怕不好說。但小子異常聰明,他不能再自大。

貝斯特拍賣公司偽畫案宣判,秦崢的母親吳曉蕓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緩刑三年,她是自首,且有重大立功表現。

判三緩三等於全身而退,秦望為了兌現給兒子的承諾,花了些力氣。秦崢設宴迎接母親重獲自由,喊他出席,他推說臨時有會議,沒去。但哪個當母親的不會提防兒子新結識的神秘高手?兩天後,他和秦崢打球歸來,吳曉蕓靠在車邊看他。

秦崢為兩人做介紹:“這是我媽吳曉蕓,媽,這是葉返青,我喊他葉老板。”

吳曉蕓沒拆穿他,也喊他葉老板。在餐廳吃夜宵時,秦崢去衛生間,吳曉蕓立刻變了臉。

貝斯特偽畫案,他是苦主之一,他拍得的八大山人禽鳥圖是偽作。警方調查期間,他牽頭組織另外數個拍得偽畫的藏家和機構,向各大媒體披露了此事,集體把貝斯特拍賣公司告上法庭。

貝斯特本不至於倒閉,是他把事情鬧大了。吳曉蕓視他為禍害,喝問他接近秦崢的目的,他說是在押寶。秦望的靈海集團有投資業務,他只需輔佐秦崢做幾單好項目,便能利落地重回投資場。

吳曉蕓嘲諷地嗬了一聲。他誠懇道:“我需要你兒子出面接進資源,我再跟進,這是雙贏,我不會害他。如果我害他,且不說有他父親,你也有能力打得我一敗塗地。”

他曾經那麽冷傲,被父兄放逐後,竟把自身處境都攤開說,吳曉蕓有點驚詫:“財務,我也是懂一些的。”

他笑道:“你想審計我,我隨時恭候。阿崢很善良也很機靈,他考察過我,你該相信他有識人的能力。”

吳曉蕓說:“善良是最可能吃虧的。”

他不讚成:“真正的善良是有鋒芒的,不然就是濫好人。我觀察過阿崢,他很明事理,也很豁達,有大氣象,所以我選擇他。我的時間精力很寶貴,只想花在值得的人身上。”

吳曉蕓很錯愕,顯然不相信她認識的兒子和他說的這個人能劃等號,這讓他心情很糟,因為母親也總是對他充滿了質疑。

他不悅道:“阿崢說過,我幫他可以,但不能把我和我大哥大嫂的關系套用他和秦杉。他說他想接父親的班,但不必對付秦杉,秦杉也是他父親的兒子,他還說,人和人的關系,不只有你死我活的關系。”

吳曉蕓呆了:“他說過這種話?”

秦崢在往座位走了,他快速結束交談:“最後這句是他父親說的,他說他只有兩任妻子,也只有兩個兒子,都將擁有他的財富。”

吳曉蕓眼中隱現惆悵,他說:“我很羨慕你兒子。”

吳曉蕓很感慨:“你跟以前很不一樣了。”

他笑答:“發生了那麽多事,也該不一樣了。阿崢對我說,你要改。我是在改。”

這天之後,他和秦崢談事時,吳曉蕓經常出現。自首前,吳曉蕓和秦望協議離婚,獲得大量資產,想多做點投資,他知無不言,吳曉蕓肯不肯采信,是她的事。但他和秦崢的互動都被吳曉蕓看在眼裏,憂心道:“小崢很把你當朋友。你真的不會因為想報覆老秦,才接近他兒子吧?”

這女人的疑心很重,不過也不怪她信不過他,兩人曾經謀於暗處,商議對付樂有薇,都清楚彼此是狠角色。但這些事已成默契,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他說:“秦總對我釜底抽薪,是因為我妹妹差一點害死秦杉在先,我分得清。”

吳曉蕓盯住他:“堂堂飛晨資本前總裁,如今甘為人下,你覺得我會信嗎?我兒子比你小9歲,他可鬥不過你這種狠人。”

秦崢躁郁癥康覆後,跟秦望的關系日益好轉。他的鼓勵也很有效,秦崢顯露出陽光開朗的本性,呼朋引伴聚嘯山林,在同學中是絕對的大哥,當得起他那句“領袖人物”的誇獎。他笑著說:“堂堂飛晨資本前總裁看上的人,才是真狠人。”

吳曉蕓問:“你真能幫我兒子拿到靈海?”

他點頭:“前提是你我之間不內訌。我搞投資最看重前景,我是真的很看好阿崢,並且把他當朋友,我絕不會報覆他父親。阿南不幫我救阿莎,我報覆他,你看到代價了。我很後悔。”

吳曉蕓和葉之南是合夥人,一同經營貝斯特拍賣公司十多年,自然向著葉之南:“他不是不幫你,是你妹妹太可恨,你有資格怪他嗎?”

他承認他做錯了事:“跟阿南反目後,我反思過。我的家人對我只有那樣,我不大懂怎麽對別人好。現在是我最落魄的時候,阿崢對我很好,我會回報他。”

吳曉蕓無言。他也安靜下來。別人跟他多因利益相交,葉之南是例外,對他有求必應,還無欲無求,他終於說:“我對不住阿南,但我不知道該怎麽補償。”

吳曉蕓看向窗外,眼圈有一點紅:“對不起他的人太多了,我出來這麽多天,想去見他,又覺得……”

他說:“阿南是很好的拍賣師。我想再做個拍賣行。”

吳曉蕓說:“老秦也建議過。但現在還不是時候,先把舊關系維護好再說。我想之南一直在做這件事。”

貝斯特拍賣公司是吳曉蕓入獄前最順風順水的產業,秦望想給她再開一間拍賣行,這件事他從秦崢那裏得到證實。那是吳曉蕓出獄第二天的事,她回前夫家道謝,那是她曾經的家。

秦望和吳曉蕓是怨偶,在秦崢的記憶裏,一家三口幾乎沒坐在同一張桌上吃過飯,但一起案件改變了很多人。飯後,秦望說:“我這裏有些好東西,你拿去再做拍賣行。”

吳曉蕓說:“貝斯特名聲壞了,而且我是法人,再開新公司,新老客戶都不買賬。”

秦望讓吳曉蕓把信得過的人推到臺前,再拿出幾件特別好的東西,在拍賣場上一亮相,公司的名字就起來了,這行認的不是人,是真正的好東西。秦崢察覺出母親似有些動心,卻問:“為什麽讓我開,不找你大兒媳去?”

秦望變了臉色,但沒發火,離席走了。這天後來,秦崢告知母親,樂有薇做了幾次腦瘤手術,可能只想把精力花在精進拍賣技能上,不想去創業。吳曉蕓問:“你爸只是在為我打算?”

秦崢跟他感嘆:“我媽那人吧,說她情商低,但她生意做得還行。”

他揭露事實:“你倆一樣,你以前也不信你爸真心疼你。”

秦崢飛起來踹他一腳:“他以前是對我和我媽很不怎麽樣。”

吳曉蕓不急於重開拍賣行,想再等等時機,於是秦望送了她一棟花園洋房。秦崢拉著他去看房子:“我媽想重新裝修,你幫忙參考參考。”

房子是秦家祖產,上百年的老建築,無一處細節不考究,但有個缺點,它位於老城區腹地,門前的路很窄,停車不便。秦望沒住過,一直租給別人當工作室。

今年年中租約就到期了,秦望讓助理帶吳曉蕓去過戶,吳曉蕓不要:“離婚時我拿了不少,你對兒子好點就行。”

秦望說:“我對我兒子好是應該的。租戶種了白木香和薔薇,現在正是看花的時候,閣樓層高也夠,能放大衣櫃。”

很簡單的幾句話,卻讓吳曉蕓哭了,哭得涕泗橫流。秦崢問她為什麽,她不說,秦崢就去問父親,秦望說:“剛跟你媽媽認識那會兒,她說小時候住閣樓,只能鉆進去,站不直,那時她以為閣樓都是那麽矮。在我公司做銷售後,才發現有的閣樓空間很大,大衣都能掛起來。”

秦望太忙,冷落妻子也冷落兒子,但兒子很愛父親,或者說是崇拜。可能是因為母親對秦崢管教嚴格,秦崢更向往父親。當他得知父母這零星的往事,覺得母親很慘:“他倆都記得,但就是過不下去了。”

他認為這樣更好,起碼吳曉蕓明白秦望對她仁至義盡。一個中年美婦,擁有可觀的錢財,且不必再囿於不幸福的婚姻,該灑脫度餘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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