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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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夜裏,明珠和齊瑜同睡一張床上,兩人依舊蓋著一床被子。明珠身子向裏側著,齊瑜從明珠後背輕輕擁住了她。紫色床幔低低垂放下來,外面的雪沫子打在鴛鴦屋瓦發出嘶嘶嘶地響。齊瑜握著明珠的手低低叫了聲:“明珠。”明珠沒有吭聲,依舊紋絲不動把背靠向齊瑜。廂房的天花藻井吊著數盞金色的琉璃宮燈,紫亮的光暈,使整個房間看起來仿佛偌大的落地燈罩。齊瑜終於忍無可忍,在不傷害明珠身子情況下,猛地將她的臉掰轉過來:“明珠,這氣還沒置夠——”

那個“夠”字還未說完,然而,齊瑜便看見他所掰過來的,是一張被淚水所泡濕、毫無生氣的臉。

原來,不皺眉、不憤怒、不大吵不鬧並不表示一個女人不會傷心難堪。方才,為了不掃她的面子和他的面子,她硬是強撐著一副豪放大氣、對自家相公信心無比的樣子,可是一回到房裏,當擡頭凝視頭頂的床帳流蘇花紋,明珠的眼淚,又像流水似地不停地默默外流。

為什麽她總是在為他流淚?不管是成親之前,還是成親之後,她好像把自己畢生的眼淚都花銷在這個男人身上——明珠實在太累太累了!她這個夫君,一起長大的青梅竹馬相公,所有人似乎都在盯著他、都在打他的主意。女人們一雙雙饑/渴的眼睛盯著他,那不奇怪,好說歹說齊瑜也是帝京城的優秀才俊、宰相家的嫡室公子,人不禁長得風姿如畫,相傳又疼媳婦又潔身自好,用母親的話說,是百個裏面難挑一個、打著燈籠也難找的好夫婿!對了,除了那些眼紅的女人們,還有那個她的死對頭柳素素——如果明珠沒有想歪,那個女人,同樣地盯著齊瑜的眼神難保沒有什麽不純動機。天吶,這麽多的女人,這麽多的女人……在曾經,明珠甚至覺得這是她這輩子最引以炫耀的一大資本,可是現在……現在呢?

窗戶紙上,外面的雪讓月亮變成鏡子,低低照進窗花格子,照進了明珠埋在心中久久不敢揭開的心思。明珠忽然又想起那句嬌嬌甜甜的“三哥哥”。這句“三哥哥”,真是甜啊!甜得讓人發膩,甜得讓人胃裏咕嚕咕嚕又開始冒酸泡。明珠的胃部一直是酸的,也許就連曾經的自己也沒發現,在以往,那個不學無術、連句濕呀幹呀都謅不出來的明珠,在面對她的二妹妹“明菊”之時,她一直都是深深嫉妒的、含而不露嫉妒的……

——這種嫉妒真可怕。

外面投進來的月光時而黯淡、時而光亮,銅壺更漏的細細沙聲中,仿佛要讓原本沈默的兩人越加沈默。誰都沒有說話,齊瑜也不知說什麽好,肉麻之語說不出口,除了用老套的方式捧著她的臉不停吻她,不停低喚的名字,他似乎還想不到別的字句來向她解釋她所看見的一切。

——現在的齊瑜似乎已然到了一個左右兩難、騎虎難下的矛盾之境。

金英是前天下午返回齊府無意間撞上的。這個形貌酷似明菊的丫頭,她的心機,幾乎可以說是可怕得超乎齊瑜之想象。

西苑的大廳上,金英跪在齊老太太身側,齊老太太半瞇著眼睛,一邊手撥檀木佛珠子,一邊慢悠悠翹嘴冷笑說:“呵,你這孩子,也忒‘孝順’了!就算打只狗也得看看主人——現在可好了!也不知聽了誰的挑唆,我把這個丫頭好心好意送了給你,你不要就算了,你還把她說攆走就攆走,我問你老三,你眼裏還有沒有我這個做祖母?”說著說著,齊老太太已然氣得連嗽幾聲,已然上氣不連下氣。

齊瑜萬沒料到金英突然會打道回府,從齊老太太那裏走出來後,本來也沒當回事,然而,就在跨出外院門檻時,金英突然上前攔他叫了一聲:“三哥哥,難道你不記得我了麽?”

齊瑜一把手扼住金英脖子:“你叫我什麽?再叫一次?”他眼眸微瞇,眸中的銳光隨著手上的動作而逐漸加深。丫頭金英快要被他掐斷了氣,最後,猛地掙脫開來,一邊整理著胸前小辮,一邊挑起嘴角笑笑說:“三哥哥,看來你是不記得我了。”就這樣,他把三個人小時之事大致說了一番,然後,整整耳上青寶石紫瑛珠子,得意洋洋地說:“當然,三哥哥其他事情可以不記得,但有一件你肯定記得清楚。”她把嘴唇一點點湊向齊瑜,在齊瑜面無表情的乜視下,她吐氣如蘭,又這樣翻動紅唇說了一句:“我前夫李晟,是姐姐錯手殺死的吧?”

齊瑜眼皮一動。

金英越發笑得得意了:“真是好極了!我本來就已經死得夠冤了,我相公也死得那麽不明不白,而你們,就可以這樣快快活活過下去嗎?”

齊瑜面無表情,袖中的手再次一點一點伸向女人脖子。

“當然!”金英退了退,又笑:“三哥哥可以照樣去請道士法師來把我收回陰間,但我不妨提醒三哥哥一句,除了我之外,還有個人手裏同樣捏著姐姐的那個把柄。只要我一死,這京城的大理寺……呵,自然,你們齊家是權勢滔天,殺了人又算什麽。不過,三哥哥別忘了,我相公李晟好說歹說也是兵部侍郎的兒子,不,應該說我那公公,現在他已經是被靜王提舉為堂堂正正的兵部尚書吧?”最後一句,特別大聲。看來,若非這個女人來路叵測,一個小毛丫頭,何以得知朝廷之事?

齊瑜那天居然做到紋絲不動,不過,在面對別人越是威脅之時,出於習慣,他反而越是平靜得讓人猜想不透。——不管是明珠殺人的把柄,還是這個叫他“三哥哥”的丫頭,他相信他會在很快一段時間不著痕跡抹得幹幹凈凈、幹幹凈凈!

又是一個黃昏下午,齊父齊季林突然命人將他叫回書房,然後,一張大理石書桌上,幾疊厚厚的卷宗往上面重重一摔:“你這個岳丈!我看他分明就是活膩了!”

齊瑜預感到將有什麽事情發生,壓抑著忐忑不安,便問怎麽了。齊父笑了笑:“怎麽了?”目光冰冷瞬間撂下臉來:“鹽政上的事情我睜只眼、閉只眼也就算了,有人昨日偷偷向我舉報說,你這個岳丈大人,大概是吃了雄心豹子膽,不僅壟斷西北綏陽的米糧市場,甚至還向蒙古部走私鐵器糧草……呵,我看啊,他這分明是以為如今的天下都在咱們齊家人手裏了!真是膽子越來越大,越來越猖狂,遲早有天,咱們齊家也會毀在他的手上!”

齊瑜的冷汗漸漸涔出背心,終於,齊父一頓,這才目光銳利轉首盯向齊瑜,表情嚴肅,臉色鐵青:“所以,我思來想去,你的這門婚親,咱們還是想法脫離了才好!沾上這麽個兒女親家,我也後悔當時沒聽你祖母的勸,一時鬼迷了心竅,辦了件生平最糊塗的事兒!”

齊瑜腦袋“轟”地一下,那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樣、又是多久才結束他和父親那場談話的。這是政治聯姻的悲哀,很不幸地,明珠和自己從萌生於母體胎腹開始,他們就共同籠在這份無法阻擋的悲哀裏。兩家利益交好,他們的婚姻或可幸福長久,然一旦撕破了臉,他們的幸福就像在走足下的鐵絲繩,搖搖欲墜不說,隨時都可能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一室月光漏滿整個床帳,屋裏的清冷在昏黃裏凝而不動。終於,他把她吻得差不多了,齊瑜才袖子揩揩她眼角,慢慢地又躺下來,右手托向明珠後脖。就這樣輕輕擁著她吧,什麽也不說,也許有天明珠總有一天理解自己的,總有一天她會理解自己……

屋頂上的雪沫子漸漸小了,齊瑜幫明珠拉了拉被褥,他想,不管怎麽樣,現在一定要隨時記住三件事:第一件,這個節骨眼上,明珠殺了李晟之事千萬不能洩露出去,尤其是不能讓他的父親知道,當然,這其中緣由自是不必細說;第二件,盡快在短時期之內查出那丫頭背後到底是誰?現在,他已經萬分確定那丫頭不是明菊了!一個人樣貌可以相似,但氣質絕不能模仿,所以,他必須從這個丫頭身上查出究竟是誰看不得他和明珠日子好過?這件事情至關重要,千萬不能打草驚蛇!至於第三件,說什麽也要保住明珠肚裏的孩子,如果有了孩子,父親齊季林再想逼他休妻也是絕不可能!所以,從這方面講,明珠肚裏的孩子,可以說是她的一大護身符……

就這樣,兩人各自沈默著,誰也沒有說話,誰也沒有做聲,明珠依舊把背對向齊瑜,燭光中,她發髻上如星星點綴的碧璽發飾隨著火光的跳躍而閃動。她最近好像又瘦了一些,大概是孕期胃口不好,齊瑜伸手掠掠她耳發,掠著掠著,齊瑜的臉上伸出一抹深而濃重的惶惑來——“你就是個三腳踢不出屁的悶葫蘆”、“相公,你不覺得我們之間最大的問題是什麽嗎?”、“我也有錯,當年,若是我再相信你一些,定會自己從火場裏跑出來,自己救自己”……齊瑜猛地坐起身來。明珠的那些片言字語像白光閃過視線……齊瑜手指揉揉鼻梁骨,忽然,他澀滯揚揚唇線,竟有些失笑了:

“明珠,那個丫頭說,她有你的把柄在她手上,咱們輕易動她不得。”

明珠呼吸一窒。

恰好一陣風從簾外吹進來,忽冷忽熱,明珠的背心開始冒起了層層冷汗。

“明珠,你怕不怕?如果我說,現在咱們夫妻有很多問題難關要面對要堅決,你會不會勇敢地和為夫站在一起?尤其是,她知道你殺了李晟後想以此威脅於我,你會不會又沖動地去做什麽傻事?會不會保護好你肚裏的孩子?”

明珠沒有說話,身子僵硬地紋絲不動。

齊瑜再次揚揚唇角:“看著我。”他把她的肩輕輕掰過來,讓她的眼睛正視他的眼睛。

忽然,明珠一下就笑了:“怕啊!怎麽不怕?”她調侃著,一邊吊兒郎當地去拉齊瑜的睡袍,一邊裝作忍痛割愛的樣子起身下榻。又是趿鞋,又是系腰帶,懶洋洋地打著呵欠,竟是向外走去。

齊瑜的臉一沈:“你要做什麽?你這態度,究竟什麽意思?”瞇起眼,表情十分狐疑。

“我讓窩啊!”明珠道:“我把這窩讓給她,這不就兩全其美了麽?”

齊瑜徹底怒了,想不出明珠腦子究竟是怎麽長的,猛地撩被下榻就要質問一番:“明珠!”

剛叫了一聲,明珠悠悠轉過身來,眉頭一挑,笑道:“我讓窩,讓我家相公現在就用一招美男計,以好‘深入敵軍內部’唄!”

說著,走至圓木桌前,倒了一杯茶水就咕嚕咕嚕喝起來。

齊瑜又是氣又是笑:“娘子,你如今說話越發下流了!”越想越覺欠收拾,心頭燥熱,索性下了榻一把拉過她開始收拾調/教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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