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關燈
明珠懷有身孕,加之先前因李晟之事受了驚嚇差點流產,因此,房事上兩人縱熱情似火,到底還是束手束腳施展不開。有時齊瑜起床時,明珠雖睡得迷迷糊糊,然而她紅腫如雨後催肥梅果般的嘴唇總是讓齊瑜過意不去。雖然這是兩人愛的體驗和方式、且明珠又是出於自願,但每每齊瑜伸手去撫明珠被他折騰得艷艷靡靡、嬌嫩欲滴的漂亮紅唇,齊瑜總是暗自吐納吸氣,並告誡自己,看來以後一定要多多修養身心才是!

明珠的肚子雖沒大起來,到底就快滿四個月了。妙曼的身形,纖細的腰肢,加之冬季並不很緊的柔軟襦衣襖裙,尤其是明珠肚裏的孩子特別爭氣——除了讓明珠在孕期稍感到胃口不好,明珠肚裏的這個小家夥,根本沒給明珠帶來任何麻煩。——因此上,只要她和齊瑜兩人瞞著不說,齊家上上下下仍舊無人得知明珠有孕之事。

臘月二十一,快到年末,這天,明珠起了個大早。雪依舊扯棉拉絮在庭院中紛紛揚揚下著,明珠先是讓丫頭們把自個兒收拾穿戴整齊,然後便系了件大紅貂毛鬥篷、乘了馬車、親自回了娘家一趟。

她這是要再回娘家一趟。

兩個人商量好了,面對明珠父親問題,最好的辦法是明珠親自出馬,由她這個女兒上前提醒勸說。齊瑜剛開始還擔心明珠的性子太過浮躁爆碳,本想和她一起回去,然明珠卻不以為然笑了笑:“你放心吧!壞不了事兒的!你這個女婿夾在兩邊為難,可是我不一樣啊!縱然我這瓢潑出去的水已經冠了你們齊家的名姓了,可我就算說錯了話,我爹也是不會計較的!”就這樣,兩個人整理收拾一番。明珠把齊瑜從外千淘萬選的禮物一樣樣打理妥帖,齊瑜像是還不放心,正用著早膳,思量須臾,便抽出桌上絲帕絹子拭拭嘴角,說了聲“你等等”,然後,撩袍起身折入書房去取什麽東西了!

“這是龜甲獸骨。”齊瑜修長的手將一紅木匣子遞向明珠:“明珠,為夫想了一想,岳丈他老人家能缺什麽東西?你的那些古董玩器好是好,怕還不夠他看得上眼。所以——”就這樣說一番,大致是,雖說這些龜甲獸骨只有寥寥數片,然而卻是他花了心血好容易收集得來的,有商周的,有上古時期的……這些甲骨文字,不僅得來不易,還是齊瑜視為寶之又寶的東西,城池不換,想必把這些東西冠以父親齊季林名下送給明珠爹親,明珠的爹沒有不聽勸說的道理。

明珠眼圈一下又紅了:“相公——”

她凝視他,不知說什麽好。這些東西,她雖不懂,可也知道這是齊瑜用畢生的心血好容易收藏到手的,她揭開蓋子看了看,然後輕輕放下:“對不起。”她踮起腳尖去捧齊瑜的臉,齊瑜笑了笑,不以為然的樣子:“傻瓜。”他把她的手捉起來,吻了吻:“為了你為夫命都可以不要,這些東西又算什麽?”

明珠到底還是去了。流蘇華蓋的馬車上,明珠手捧著那個裝有甲骨文字的紅木匣子,捧著捧著,不知為什麽,眼淚,一下從心底自然而然流了出來。

明府大宅也很大,層層遞進的院落,飛檐鬥拱,雕梁畫棟,如今都被皚皚的白雪籠在一片陽光返照的琉璃世界中。

明珠下了馬車,一路被拾香攙著來到父親的上房抱廈時,明父明之巖手拿著一本厚厚卷宗,正鐵青著臉,一副想找誰發洩出氣的樣子。母親陳氏就坐在旁邊,也是神色擔憂,好幾次想要勸說卻終究是張口又止。

明珠環視了下屋子,這才朝丫頭們擺擺手,恭恭敬敬上前對二老行個萬福禮:“爹爹,母親。”她臉上堆著笑,穿著件二色金花鬥珠雲錦夾襖,小臉瑩潤泛紅,精神抖擻,看得出來在齊家的日子也過得相當滋潤。

“是你?你怎麽又突然回來了?”

明父把手上東西往杌子上懶懶一甩,事實上,明珠臉上的那層紅潤越是明顯,他就越是看得礙眼。

明珠賠著笑,忙上前又是奉茶,又是閑扯聊天,終於,一番閑扯之後,明父的火山終於爆發:“罷了罷了!你小兩口子如今過得好為父也就不說了!不過,你那公公,他算是個什麽東西?!想當初,若非我明之巖在朝部私底下幫他打通這樣那樣的關系,他還有今天的位置麽?哼,要不是我明之巖,這姓齊的老家夥說不定早被調往哪個犄角旮旯的蠻瘴之地,如今,他倒會給我甩臉子瞧了!……”越想越來氣,明父漲紅著一張老臉,身子一起,袖子一撒,端起桌上一口蓋碗就啜起來。咕嚕咕嚕啜完了,又把茶盞往桌上重重一放,茶蓋的碰撞聲中,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吭一聲。

明珠眼觀鼻,鼻觀心,終於,她笑了一笑,這樣說道:“是啊,我公公確是有點不近情面。”這話聽著受用,明父半瞇著眼睛冷哼一聲。明珠又道:“這不,我公公那人也是死要面子是不?他啊,知道最近對您不住,但又撂不下那臉,所以,就幹脆巴巴地打發女兒回來一趟,讓我向您替他賠個不是。爹爹您瞧——”說著,便把準備的一箱子古玩物器讓丫頭拿出來,包括齊瑜特意交給她的一箱子龜甲獸骨。

明父一下怔住了:“你公公叫你來的?”說著,又把目光覆雜往那些東西上瞟。

明珠道:“可不是!”她笑著,並把一片刻著殷商文字的甲骨遞給明父:“您看,為了表示他的誠意,我公公連自己好容易收集起來的寶貝都轉贈給您老人家了!女兒不懂,來,爹爹您給鑒賞鑒賞,這是真的還是假的?”屋外的雪光照進來,明珠的臉有一種明凈澄澈的柔緩弧線。明父不疾不徐把東西接了過來:“是啊!”他嘆,一邊仔細鑒賞一邊說:“是不錯!的確是價值匪淺的寶貝啊!”

原來,明父是儒商,若說文人墨客喜好這些收藏風雅之事,可他明之巖的鑒賞眼光比這些人還高一檔。

明珠見時機到了,趕緊順著他的目光說下去:“爹,我看咱們還是聽聽公公的勸吧。我公公雖居宰相之位,可江山卻並不是他們齊家人的。再則,現在雖說我相公也入了閣,可是下一任太子儲君會不會有什麽新的變故都不好說。請您老人家站在他的角度立場考慮一下可以麽?我相公還給我說了,那些彈劾您的罪證他已經幫您不著痕跡處理掉了,爹爹——”她開始撒起嬌來:“您看,您這樣好的女婿哪裏去找?女兒以前是不懂事,現在總算知道您二老死活要把我嫁給他的用意!爹爹,女兒現在覺得過得很幸福,同時女兒也知道,女兒的幸福也離不開您二老的功勞呀!”說著,又使眼色捅捅陳氏袖子,然後,陳氏收到女兒眼中信息也來打圓場笑說:“是啊老爺,我也老早想勸您快些收收手了!您看女兒多懂事,女婿也多孝順,咱們的親家公不是還給您留了這麽相當的情面嗎?嗳,做人吶,可不能那麽貪心!”說著,又端起茶盞往夫君那裏送了送。

明父這才笑起來:“這還差不多!算齊季林那個老家夥識眼色!要不然,我和這只老王八斷了兒女親家,讓外孫今後一並跟著我明家人姓,我明之巖也不是做不出來!”

一句話,說得明珠和陳氏渾身一抖,明珠和陳氏相視一眼,在明父不痛不癢的口氣聲中,明珠忽然覺得,她這一趟,真是芝麻地裏大鑼鼓,敲到點子上了!

朝堂之事雖然覆雜,可是明珠有一點卻很明白,她們明氏的先祖,曾在本朝開國時期為皇室做了不少貢獻。那會,前朝沒落,在動蕩飄搖的朝代更疊之時,明家先祖被後人稱為最為前朝的叛黨,可是在本朝,卻是被皇帝親封的開國元勳。在前朝沒落之時,明氏先祖曾為本朝開國皇帝運送軍需物資,提供各內政治情報,因此,曾為太/祖親自設宴款待,並加官進爵,將他們封為世代皇商。而明父之所以有那個膽子,也是仗著先祖之功,把他們明氏家族的商務推到登峰造極之境不說,現在,自己又有了個做首輔宰相的親家,有個做閣臣的女婿,於是,這膽子一大起來,真是連皇帝都要不放在眼裏了!

明珠的這番勸說到底有用沒用,明珠雖不敢保證,然而有一點明珠是早已想通了,將來若是他們明家不幸被抄,那麽,明珠作為一個女兒的孝道,也已經盡得夠了!將來,不管是自家丈夫還是公公,若政治上對明氏一族不留情面,那她也不會怪到齊瑜頭上!誰叫自己的父親如此冥頑不靈?總之……她作為一個女兒,該做的已經做到了!

回到齊家大宅時,雪已經停了。雪後陽光灑滿整個院子,明珠前腳才踏進了月門,驀然一擡眼,便看見一個女人巧笑銀鈴正在秋千架上蕩秋千。

“好啊好啊!金英姐姐,要不要再蕩高點?要不要再蕩高點——”

丫頭們的聲音歡笑傳來,金英穿著件梅色八團折枝西番蓮花紗襖衣裙,裙隨飛飄,臉上榮光煥發,看樣子,現在的“金英”真把自己當成了明府的二小姐明菊了!

明珠恍恍惚惚出了會神,瞇縫著眼,忽然,她笑了一笑:“二妹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