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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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姑父,你答應了要給我堆雪人的,答應了我的——”

“金英”事件後,明珠和齊瑜又開始安安穩穩過了幾天。梳著雙螺髻、身穿大紅小襖裙的小女孩兒是明珠兄長的寶貝兒閨女。自從齊瑜配明珠在娘家小住之後,這小侄女總是麥芽糖似地纏著他。有時候,明珠都懷疑這是自己回府招來的“小情敵”。

“相公,你喜歡兒子還是女兒?”

看著他們一大一小在府上空曠的雪地裏笑鬧玩耍,明珠手摸著肚子,開始發起難來。

“明珠,你又要開始了麽?”

齊瑜並不回頭,仍舊拿著鐵鏟一下一下堆著。冬季涼風吹起薄薄一層雪霧,他袍角翩翩,牽出一縷若有若無杜衡香。

“怎麽?”明珠說:“這個問題讓你覺得為難嗎?”她故意板著臉,臉上卻是珊瑚色的幸福紅光。

“不錯,是很為難。”齊瑜笑,笑得雲淡風輕。明珠生起氣來,就知道他會這樣回答,轉過身,準備掉頭就走。

“你看,是不是?若是生個女兒,將來又和你一樣,長大了又免不了一個麻煩精,而他的相公,又得有苦頭吃了!”

是的,明珠和齊瑜就是這樣,一會兒拌拌嘴,一會兒又和好了,好像從小到大一直都這樣,只是,現在仿佛更變本加厲了一些。

其實,不僅是明珠,齊瑜也是如此。外表看著沈穩儒雅,其實骨子裏也是個大男孩心性齊瑜讓明珠有天發現,這個人,居然無聊到為了一只毛畜生都能別扭半天。

“明珠,你的二寶在罵我呢?你是聾了還是啞了,沒有聽見麽?”

“二寶”自然是明珠養的那只寶貝鸚鵡,明珠站在月洞窗下,手裏拿著一把小銀水壺,借著今日天氣好,明珠正很有興致地給它一點兒一點兒添食水。齊瑜懶洋洋躺在榻上翻著書,唇角淺淺勾起,穿著一件絳紫色毛邊夾袍,腰上松松系一條帶子,說不盡的慵懶與閑雅。明珠沒有理他,事實上,籠子裏的二寶煽動著翅膀,越是“齊三王八蛋”的叫,明珠就笑得越是樂不可支。明珠手撫著肚子,笑得連壺嘴裏的水都快漾灑出來了,後又輕聲地二寶說:“對,就這樣的,王八蛋!他就是王八蛋,再罵大聲一點兒!誒,真乖,真懂事!”說著,明珠還往鸚鵡的臉親了親,二寶這下受到鼓勵,而“王八蛋”三個字叫得越發大聲了!

齊瑜終於放下書來:“很好,看來為夫現在必須教你一點什麽是夫妻綱常了!”

激怒一個男人是可怕的,激怒一個連鸚鵡的醋都要吃上半天的男人更是下場慘重,明珠很快被齊瑜抱到了床上,壓在了身下:“你讓它再叫一次?”他瞇縫著眼,濕膩呼吸就在明珠耳鬢不停地噴。

明珠偏過頭去,躲過他的嘴唇:“你以為你是誰?你讓我去喊它我就喊,不,我偏不!”說著,明珠又咯咯咯放肆大聲笑起來。

“好,很好。”

齊瑜已經被明珠徹底激怒,就這樣,兩人玩鬧一陣兒,忽然,明珠手捂著肚子,說了聲“嗳喲,不好了,要出事了!”齊瑜驚得臉一白,這才趕緊將明珠拉起來:“怎麽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怎麽了?”看來,他是緊張得厲害,明珠冷哼一聲,反而一把推開了他:“就知道擔心你兒子!”說著,便不再理他,徑直坐回妝臺前拿著一把小木梳自個兒抿起了被他弄亂的頭發。齊瑜要過來幫她抿,明珠笑嘻嘻把手中的小木梳遞給了他:“對了!”忽然想起什麽:“相公,給咱們孩子娶個小名吧?這孩子雖然還小,連四個月都不到,可是我們可以先給他娶一個小名呀?”

明珠想,他書讀得自然比她多,娶的名字也一定好聽。齊瑜想了一想:“安安吧?平安的安,安穩的安,安然若素的安,不管是男孩兒還是女孩兒,這兩個字最好。”

明珠一楞:“安安。平安的安,安穩的安,安然若素的安……”

——真是好字!可惜,不知為什麽,心裏一陣郁卒發澀,明珠頓時就變得沈默了。

某日,明珠讓丫鬟拾香把一堆紅絲線拿出來,想打一個漂亮的同心結放於她和齊瑜枕頭底下!燈鷲飧鐾慕幔褂卸渦」適攏湊氈鏡叵八祝垂婢匭履鐫誄黽耷壩Ω們鬃源蛞桓黿崠陀諛蟹劍允景淄焚衫稀15瀾嵬鬧狻5捎諛腔崦髦檠勖ぃ廡┬』疃際茄訣咼前錈Υ嫻模髦櫚筆斃睦鋃雲腓び刑齏笤蠱熳約翰荒艽蠆凰擔跋愕妊就芬淮蠔茫妥願齠髯偶艫督墻崠裊爍銎吡惆慫欏!笆裁礎藪探鷴疲冒淹慕帷∈裁垂菲u畝靼講灰桑」菲ǎu槍菲ǎ

真是時移世易,現在,所謂的“狗屁”已被明珠當成最珍貴、最想保存的東西,尤其金英那事之後,明珠和齊瑜嘴上沒說,但誰的心裏都藏有一個大大的不安:真正的明菊到底有沒有死?寫那兩封信的人究竟是誰?她和齊瑜的將來,會不會因此而再次讓幸福遭到威脅?

——現世安穩,歲月靜好,曾經從不覺得這八個字有哪裏特別,可是現在,也許只有像他們這種出於對幸福的無比珍惜和渴望的男男女女,才知道這幾個字的重要意義?

明珠就這麽出神地打著結帶,廂內無人,丫頭在外分花碾茶,鸚鵡煽動翅膀的樣子映在一層薄薄的絹布圍屏,這樣看起來,在雪光的映照下,很像一折俏麗靈動的皮影戲。想起了皮影戲,明珠嘴角揚了揚,正回想起她和齊瑜少年時最好玩的游戲,這時,有人走了進來:“在做什麽?”

是齊瑜。

明珠笑了笑:“沒做什麽,就是在打方盛結帶,你看,我真是好笨,打了一上午都沒打好。”打這種東西需要耐心和手巧,大概是明珠在這方面天賦不足,於是,打著打著,明珠竟覺得吃力起來。

“我看看。”齊瑜嗓音依舊溫柔醉人,由於剛剛下朝回來,滾邊毛領上還沾著零零星星雪沫子,他摘了帽子,除了氅衣,從後面擁著明珠徐徐坐下來,頭埋在明珠頸窩,嘴角微微翹起,然後,從她的手裏拿過那越繞越越亂的絲線,手把手地一邊教她一邊說:“你看,這打的時候要拉緊兩端的紅線。對,就是這樣,把兩條線分別繞一個圈,再這樣的繞一繞……”

一陣梅花香氣傳來,他的呼吸沈穩和濕潤,俊秀白皙的側臉時不時擦過她的耳鬢,明珠被他擦得又癢又舒服。明珠閉了閉眼,心裏很受用,可還是一臉不服氣:“不行不行,相公,你怎麽什麽都會?而我什麽都不會,真不公平!”

窗臺又停來一只白畫眉,大概是感受到兩人的溫馨幸福。雪光中的深閨小院,仿佛浮漾著詩樣的流金歲月。最後,當雪水融化成清泉,夾著一股股的細流沿鴛鴦瓦槽與屋檐潺潺流下,各種敲擊音與滑音織成一道樂曲,兩人的心裏,都仿佛有什麽在緩緩流動。

“娘子。”結帶終於打好了,齊瑜輕輕松開了明珠的手,他聲音微蒙,迷蒙得像一捧飄浮的煙,明珠笑嘻嘻地正要說這結帶打得真好看,忽然,他猛地轉過身來,一把捧起她的臉深吻起來:“明珠。”他又喊她,這次的聲音卻略顯急促壓抑。明珠只當是往常那樣,有時候兩人沒有話說,或者沒有別的事情可做,那麽,唯一打發時間的只會以親吻的方式傳遞彼此間的愛意。

她也回應著他,兩人擁抱著。

他捧著她的後腦勺,沿著她的嘴角一點一點探進去,終於,趁著明珠不註意,又狠狠將自己的舌尖撬了開來。舌尖與舌尖的糾纏吸吮,品咂出一種醉人的味道。明珠的唇生得極其漂亮,齊瑜也不例外。齊瑜的唇是那種柔和中帶著君子般的高貴與剛毅線條,沒有亂七八糟、古裏古怪的邪魅之氣,只有春風拂面般的溫柔與美好。他的溫柔美好一直一直包圍著她,這種感覺,就像一根柔軟的絲綢帶子在明珠腦裏飄拂擺動。仿佛水波似地,又呈麻花狀地漫卷、上升,在頭腦裏慢慢卷出柔軟幸福的旋渦。

“就這樣一直持續下去,一直這樣持續下去……”

明珠心裏想著。然而,“嚓”地一聲,那條被她和齊瑜共同編織的同心結不知何時落在地上。

——幸福,到底還是被打破了!

這天的齊瑜表情非常奇怪,可是明珠自己也說不出哪裏奇怪,當然,明珠也未在意。

到了臘月二十這天,明珠吩咐丫頭們收拾包袱行李,又準備了很多禮物裝在馬車——因為快到交年之際,在娘家呆得太久,明珠覺得不太好,尤其最近兩天想是要應酬府裏的長輩,齊瑜也沒多長時日陪她住在娘家,明珠左右思量,於是,也不及等齊瑜回來商量,她便決定自己先回了齊府再說。

事情就出在這突如起來之中。

明珠從角門下了馬車,拾香雲容輕娥並奶娘攙的攙她、拿的拿包袱,終於,走至月地雲居的院門,明珠腳還沒踏進廊下正屋,便看見幾個掃灑院子的丫頭端著銅盆進進出出,明珠只當是快過年了連帶丫頭也忙起來,正要微笑著叫她們不要把地板弄得太滑,就在這時,一個叫茜紅的小丫頭笑著給明珠福禮說:“少奶奶回來了?三少奶奶,您回來得正好。這金英姑娘的東西應該往哪間屋子放啊?婢子們正沒個主意呢!還請三少奶奶示下。”

明珠一下楞住了。最後,還是拾香首先指著廊下一月洞窗門不可置信道:“小姐,您瞧,瞧——”

還能瞧什麽,什麽也不用瞧了。拾香所指之地正是齊瑜書房。書房裏的窗門是開著的,冬天也種有臘梅。透過臘梅花的縫隙,明珠看見一只粉臂慢慢伸向齊瑜,又因為女子的聲音太嬌軟太清甜脆生,因此,在那雕著蝙蝠花形的格子窗裏,一道軟軟綿綿的“三哥哥”、就這樣突突兀兀飄進了明珠的耳鬢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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