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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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概,是她認錯人了吧。

白子弄終究沒有追上那對夫婦。

仿佛是異界來的使者,可以一下子出現又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子弄把小摩托停在路邊的法國梧桐下,自己倚著樹坐在車上,手中漫不經心地玩著車鑰,沒有目的地的目光隨便地擱在前方馬路對面的樹桿上。

她琢磨著琢磨著,要不要告訴楊習美?告訴她她好像遇見沈老師了,告訴她沈老師好像結婚了,告訴她她找不回他們了。

白子弄跟楊習美的關系並不像跟柯遙那般要好,可是楊習美的事情她都知道而且幸運地碰上了,她沒有足夠的毅力去說服自己不多管閑事。可是她知道,萬一楊習美知道沈老師回國了而且已經結婚了,她知道,楊習美一定會心痛。她一定會的。

於楊習美,沈老師是她現在唯一的夢想與寄托。她依然期待著某年某月可以借憑音樂的翅膀飛往維也納與沈老師重聚。不單單楊習美自己,當年同年級的所有學生都覺得沈老師是一個遙不可及神秘浪漫的夢。

本來,楊習美可以伸手捉住,可是一切皆已註定。

十年前一只無形的冰凍的手把楊習美從沈老師身邊幹脆地推開,十年後盡管那只手已經去世,但相隔已經太遠,歲月讓人們無法再回頭。

對吧?

蔚藍清晰的天空,飽滿雪白的雲朵,翠綠茂密的法國梧桐下,清涼帶著海水味的和風中,白子弄卻計量著一點也不快樂的事情。為什麽啊,為什麽這麽美麗和諧的環境下,她並不是攜著心愛的戀人在漫步在甜言蜜語,就像那對酷似沈老師的夫婦,而是在計量著要不要摧毀朋友的夢的該死的問題。

神啊,你待我真不夠厚道啊。

偏偏讓我看到,卻又不允許我理直氣壯地一吐而快。

如果人生也有CTRL+Z鍵,那一定到處是美好。

白子弄閉上眼,用力地揉自己的眼睛。

錯覺,那是錯覺。她沒有遇見到一個以為是沈老師的人。她沒有。

對了,一切都是錯覺。

白子弄想盡快擺脫那種累人的錯覺,她好像快要成功說服自己了。但一個人的力量是很有限的,尤其在自己也有點慌亂的情況下。柯遙遠在韓國。。。打開手機的電話簿,一個一個記錄地往下翻,渴望找到一個可以聽她說說想法的號碼。最後,她竟然抱著非常無奈的心情,把目標人物設為古月哥。

那就,就找他吧。他什麽都不知道,足夠客觀了。而且他現在也閑著要看電影打發時間吧。

白子弄盡量簡短地把自己的問題濃縮成一條短信,她擔心一下子發去一千字作文似的短信群會把古月哥嚇壞。短信發出去後,白子弄等了好一會兒,對方都沒有回覆。她正評價自己是否所托非人時,古月哥回覆了。

[我沒弄明白是什麽事情,你能再說清楚一點嗎?]

白子弄一個字一個字地念著古月哥的短信,激動得臉部扭曲。

太好了!古月哥願意聽她訴說!太好了!終於可以一吐而快!終於找到個地方釋放了。

白子弄倏地來了精神,她迅速地打了六條短信出去,然後立刻啟動小摩托,盡管還不想回哥哥家但總比呆在這地方好。撤退,撤退!

走了好一段路,回頭看已經看不見遇見那對夫婦的路了。白子弄滿心滿足地籲了口氣。

哥哥說,以前的鄰居聰哥哥要結婚了。

是祖屋的鄰居。十二年前白子弄一家從祖屋搬了出來。

那條小小的巷子,本來住著三戶人家。最先搬走的是聰哥哥一家,接著是白子弄一家。唯一沒有搬走的那家,好幾年前在原地蓋新房了。

那條曾經覺得很長很寬,可以在那裏踩自行車,打羽毛球,追逐,跳繩的巷子,現在伸開雙肩就能觸到兩邊的墻。巷子前那條河在搬走前就已經填了,當年白子弄跟哥哥在填河的沙堆上玩,害她掉了一只拖鞋。但旁邊那棵巨大的老榕樹依然健在。

聰哥哥比哥哥長七歲,很久以前就戴著一副很厚的眼鏡了。聰哥哥幫白家兩小孩補習時,Q版白子弄經常搶他的眼鏡戴。望著聰哥哥跟哥哥討論功課,聽著他們的笑聲,坐在中間什麽都不懂的白子弄雙手托著下巴,眼碌碌地在他倆之間游走,很是幸福。

搬家前,聰哥哥比哥哥要高大。搬家後的某年某日,快升大學的哥哥突然冒出一句說他終於高過聰哥哥了。

搬走後,長大後,他們依然保持聯系。哥哥要結婚那段日子,聰哥哥就打電話來白家恭賀,還笑稱“跑到他前面去了”。

哥哥說,他早就有女朋友,但堅持要通過司法考試才結婚。現在,他通過了。

白子揚把快遞寄來的喜帖遞給白子弄,上面有聰哥哥與新娘的合照。

“你什麽時候回去?如果時間對的話,我們可以一起走。”白子揚跟妹妹說。

白子弄沒有應話。

喜帖上的聰哥哥明顯老了,也沒有小時候認為的那麽俊俏了。結婚照上他摘下了眼鏡,近視眼迷成一線,一目了然。他笑得有點拘束,哥哥開玩笑說他是擔心笑得太厲害皺紋會很明顯。

哈哈,聰哥哥已經三十多歲了吧。

新娘子也笑得很含蓄,感覺賢良熟德。喜帖上印著新郎與新娘的名字,白子弄猛地發現,這竟然是她第一次面對聰哥哥的全名。從小到大“聰哥哥聰哥哥”地喊,好像他就是姓聰名哥哥。白子弄從沒有想過他的全名,一丁點也沒有。現在看到了,感覺十分別扭十分怪異十分不習慣,仿佛那個陌生的全名把聰哥哥變成陌生人一樣。

白子弄把喜帖放回茶幾上,一聲不哼地走進房間去了。白子揚看著覺得奇怪,但並沒有說什麽,只順手把喜帖拿起來放好。

她無力地整個人跌躺在床上。胸前一熱,鼻子一酸,眼眶也跟著燙了。

小時候的記憶都是祖屋那一帶街景做舞臺。

搬家前,除了哥哥與聰哥哥,她還認識一個男生。或者不應該拿“認識”來形容,她連他的名字都不知道。她曾經跟自己說要一輩子不忘記他。可是,可是,她差點忘記他了!她竟然差點就把他遺忘在黑暗的角落了!當白子弄想起來時,她原諒不了自己。

小學的某一年夏天,放學的回家路上。

白子弄很渴很渴,很渴很渴。下午上了體育課,她又該死的忘記帶杯子了。沒有杯子她喝不成學校裏的開水,又沒有膽子像男生那樣渴自來水。於是她忍著口渴,心裏無比渴望快點放學回家然後拼命地大喝特喝水,她一定要喝個痛快。

她只顧向前走向前沖,水,水,水!

突然,鼻子偶然地嗅了嗅,竟聞到一陣清甜的西瓜味!幻覺?再嗅一嗅,真的是西瓜味!真的是!這個時候竟然有人在吃西瓜!這是何等的享受!如果她也能馬上吃到一大塊清甜的西瓜,讓她死她也願意。

在哪裏在哪裏?白子弄四周探望,最後發現那個享受著西瓜的幸福的人就跟在自己後面一段距離,是個男生,身邊跟著另外兩個男生。那是高年級的學生,雖然大家都沒有穿校服,但白子弄的直覺前所未有的準確。

那男生一邊吃一邊跟身邊的男生說話,一邊向前走。白子弄也不敢停下腳步,就是不爭氣地不住地偷偷往回望,偷偷望著那個男生吃著西瓜,好不幸福,非常羨慕,她的口水快要撞缺堤了。

就這樣,白子弄像偷窺狂似的偷望了人家很多次。她以為可以安全地保持這種觀賞一直到家。但上山終遇虎,那男生發現她了。白子弄也發現對方發現她,開始著慌了。但她還死不爭氣地不斷往後望,望人家的西瓜。直到那男生瀟灑地把西瓜向前一遞,沖著白子弄吆喝:“喲,給你一口!”白子弄才知道什麽叫臉燙!她直冒虛汗,倏地回過頭,恨不得自己背上火箭發動機不花半秒就躲回家!拼命地加快腳步卻可惡地發現走得再怎麽急,她還是聽到後面男生的追問“要不要?”還聽到他跟別人說“她想吃我的西瓜”雲雲之類。

天啊天啊!為什麽?!她只是太渴而已。為什麽連口渴都變成如此丟臉?!白子弄欲哭無淚。她非常的後悔自己的不爭氣讓人家發現,她非常的後悔自己不敢喝自來水,她非常的後悔自己忘記帶杯子。

但白子弄沒有怪責男生無情的揭穿。除了那片西瓜,那天她還記住了男生的模樣。事情不知怎樣的發展,過了不知道多久,白子弄在一個親戚的生日會上又遇見了那個男生。啊,原來他是親戚的同學。在生日會上,白子弄沒有說過一句話,一個人默默地坐在一邊吃著水果。她覺得自己這樣子很妥當,沒有什麽不妥的地方。但那男生竟然又當著全部人的面指著她說:“瞧,那女孩光吃水果。”害她慌得如臨大敵,臉又滾燙滾燙的了。她連吃都不敢了,索性提早回家。

第二次令她洋相盡出,但白子弄依然沒有責怪過那個男生。一點也沒有。

之後又不知過了多久,某個星期一的升旗儀式上,白子弄伸長脖子張望,她看到那男生站在升旗臺上,正因打架被校長全校批評。盡管相隔很遠,但白子弄依然看到男生臉上一塊青一塊紫。白子弄心想,為什麽校長只批評他?為什麽不把跟他打架的那個人一起批評?校長你真偏心!我討厭你!他的臉一定很痛。

之後,再沒有碰過面。親戚的生日會不再辦了,就算再辦白子弄也沒打算去。之後,搬家。真真正正開始了快二十年不再碰面的旅程。

連哥哥都不知道有這麽一回事。

聰哥哥要結婚了,那男生也應該成家立室了吧。他吃西瓜時會否記起某個放學的路上,曾經有個小女孩用貪婪的目光偷望他?而那個時候他也只是一個小男孩而已。

白子弄抹了把鼻涕眼淚,她竟然幾乎把他忘記了。只碰面三次但令她立誓要一輩子不忘記的人,她竟然幾乎要忘記了。

白子弄啊白子弄。

笨蛋,其實他一直在你心中,只不過你現在才想起他罷了。門腦裏陳列著許多裝得滿滿的彩盒,打開粉色的,裏面蹦出來的影像是你平時就歷歷在目的;打開白色的,會連自己都大吃一驚,啊,原來還有這個事情,原來它在這裏!

對了,有這個事情,它在這裏。還在心裏。

沒有想起不代表忘記。忘記了也許有一天會想起。

因此何必牽強地去定義何謂忘記何謂銘記?只不過是視乎於你有否恒心在千千萬萬堆盒子裏找出白色的那一個罷了。

白子弄在翻聰哥哥的盒子時偶爾發現了西瓜男生的白盒子,那個陌生的卻猜出她的渴望並大方地願意與她一同分享的男生。於是她急忙地到處找彩筆,她要把白盒子塗成粉紅色並放在最顯眼的地方。

我記起了,沈老師你記起了沒有?

假若當年白子弄跟楊習美是形影不離的好朋友,假若當年白子弄的音樂課上得不錯,假若當年白子弄能給沈老師些許印象,那麽今天的偶遇,白子弄變化不大的臉蛋與聲線,大概會勾起沈老師翻找快十年前的盒子的沖動,當中想必會有藏著楊習美的鋼琴聲。

假若假若,假若她今天沒有遇見沈老師,她就不用費這般心神。

原以為古月哥會為她的決定帶來堅固的後盾。誰知她的決定一攻便破。是她的意志立場太不堅定,還是她連自己都太不堅信?古月哥的短信令她陷入無比清晰明確的境地,但看得越清楚越難以承受。

“不要把希望寄托在不明確的人或事物身上。這純粹是一種想讓自己度過難關的掩眼法式的虛幻鼓勵而已。一旦掩眼法被識破,從虛幻到現實,那傷害更要體無完膚更要錐心刺骨。想要堅強,就得用現實的方法與判斷去面對逆境咬牙切齒闖過難關。無論為人處事,一要堅強,二要堅持。”

古月哥說,這是周小年給他的忠告。現在,他把它送給她的朋友楊習美。與其用幻想著將來去維也納找昔日的沈老師來支撐自己現實中的生活,倒不如用現實支撐現實更來的實際。起碼,最起碼,不會有落差。

[那你豈不是要我親手毀掉她的夢嗎?]

[是的,但你同時親手拯救了她。]

[周小年的忠告你領悟多少做到多少?]

[我都領悟但做著很難。周小年是做到的。]

[那你還讓我跟朋友說這種方法?你自己都做不到!]

[我做不到並不代表這方法不好,而且我不能因為自己做不到而埋沒它對其它人可能帶來的幫助。]

也許楊習美能做得到?初中時,音樂與愛的夢被莫名地摧毀了。近年,不到兩歲的兒子卒死了,丈夫離她而去了。現在,孤身一人數著日子過活,她臉上最明顯的是憔悴。這樣的楊習美或者能做得到麽?

周小年,你太強了。一個人要成功難道非得像你這般理智與現實嗎?堅強,堅持。。。周小年,周小年。

如果周小年還活著,白子弄一定會想方設法讓楊習美認識她。一定會。

這樣,親手打碎楊習美的夢的任務就落不到她自己身上了。白子弄不敢冒親手打碎朋友的夢時,可能也親手打碎自己的夢的險。她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去冒這樣的險。

對不起啊,我做不到。

就當我沒有遇見過沈老師吧。就當我沒有遇見過沈老師吧。對不起。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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