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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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後, 船到了京都碼頭。

曹迅他們的船緊隨其後, 也靠了岸。宗闕這次在江東查獲了私鹽, 回京卻沒有大張旗鼓, 而是低調的下船, 上了早就在路邊停好的馬車。

上車前, 宗闕喊了姜黎過去。

他低低的笑:“阿姊,別忘了你答應的。”

陽光下, 他頭戴的金冠閃閃發光, 令他俊美的臉更加耀眼, 他暗沈黝黑的眸子註視著她, 他的神情也是含情脈脈,充滿溫柔的。

“……”

姜黎一臉平靜的福了福身,道:“殿下,多謝體諒。”

他笑意漸漸收起, 凝視了她幾眼,轉身, 命令道:“走。”

姜黎目送馬車走遠, 她才回到碼頭,等著曹迅等文士。

船靠岸, 一看到師兄下來, 她便跟了過去。曹迅幾次欲言又止, 最後道:“你的事,留到別苑和老師說。”

姜黎低頭:“好。”

一行人下了船,直接回了別苑。

而小桃和阿大, 姜黎則讓他們先回姜府報平安。

隔了數日,再次見到闞老,姜黎拜見了老師,就自覺過去給闞老煮茶。

闞老喝著她泡的茶,面容和藹的和這群江東文士談話。

說到不久後天子的壽誕,曹迅遲疑了片刻,他瞅了眼姜黎,還是道:“老師,迅有話,想單獨說。”

闞老點頭。

姜黎跟著一眾文士退出大殿,末了,她回頭看了眼。

曹迅正擰著眉,和闞老說著什麽。

她轉身,去了偏殿看書。

沒過一會兒,有宮婢過來:“姜先生,闞老喚你前去。”

“好。”她擡頭,微微一笑。

將書卷放回書架,姜黎就跟著宮婢去了主殿。

此時,殿內只有闞老和曹迅二人,見她入內,曹迅蹙了蹙眉。闞老和藹道:“你此行去江東,可有收獲?”

她想了想,淡淡道:“回老師,江東一行弟子去祭拜了孫公墓,也見識到前輩們的風采,已無憾。”旋即,她苦笑一聲,後怕道:“就是被嚇了一跳。”

“為何?”

“老師,是這樣的......”曹迅將那晚她被白氏算計的事簡要的說了。

闞老聞言,卻是沈默了一會。

“高氏在江東獨大,其後輩的才能,恐難支撐潑天的富貴。”

半晌,闞老看了眼曹迅,道:“阿迅,她已經來了。你有何疑問,盡可問她,切記,背後非議,絕非君子所為!”

曹迅汗顏,連忙作揖認錯。

他看了眼姜黎,苦笑:“師妹,你與四殿下,是何關系?”

姜黎卻是笑了笑,溫和恭敬道:“師兄,這很重要麽?”

曹迅蹙眉:“你如今已是老師的弟子,就該言行恪守禮法。你一女子,怎可這般不避嫌。”

“殿下召我,我怎可拒絕?”頓了頓,姜黎朝著闞老深深一禮,道:“老師,弟子心中有數,亦明白自己在做什麽。若有一日,弟子觸犯門規,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您只管將弟子除名。弟子認打認罰,絕無二言。”

這時,闞老開口:“阿迅,便到這裏吧。”

曹迅擡手道:“是。”

兩人退出大殿,姜黎快走幾步,追了上去,壓低聲音道:“師兄,你可是聽說了什麽?”

曹迅自然明白她的說的是何意。

他見四下並無婢女,便道:“師妹,你當知流言猛於虎!就算你心再堅定,可你就真的不怕別人說閑話麽。這次回來,我聽旁人道,你已和四殿下私相授受!”

姜黎微微驚訝。

曹迅道:“不過,我已經訓斥了那謠傳之人,並告誡了他。”

姜黎頷首,福了福身:“多謝師兄維護。”

曹迅看著她,輕輕一嘆,低聲道:“你好自為之吧。”

——

姜黎從別苑出來,就直接回了姜府。

因著姜家的商船半月前就已達京都,貨物半數都已經上架,短短半月,就收益可觀。她一回家,王氏就拿著賬本去找她了。

原本,姜家從前也是不缺錢的,可是到了京都,這一家子才明白,何為寸土寸金,何為銷金窟!京都的開銷之大,加上之前為了救王家擺脫牢獄之災,姜家幾乎散盡了家財。這一家子還要維持日常生活,要養著府裏的一眾仆人,還有姜大寶在麒麟司,也要上下打點,自從姜黎去了江東,王氏再次經手家中的生意,她才明白,這段日子姜黎為了這個家,到底有多辛苦!

姜黎一回家,王氏就把她按在椅子上,然後命令常婆子給她捏肩揉腿。

這常婆子伺候了王氏好些年,手頭上還真有點東西。

姜黎被她按得渾身舒服。

“娘,這次女兒去了江南,發現那裏氣候溫和,十分適合你們去養老。”姜黎微笑道:“要不,女兒掙了錢,給你們在那邊置辦一處莊子吧,你們沒事還可以過去小住兩天。”

王氏聽了,不讚成:“你爹公務繁忙,經常脫不開身。”

不然,她還真有意回老家去頤養天年。

京都好是好,就是這地方權貴太多了,她走在路上都不敢讓車夫走的太快,就怕撞上什麽惹不起的人。

王氏她算是想明白了,京官聽著好聽,可不頂事!

還不如地方上的小官威風。

姜黎垂下眸,卻是想著另一件事。

她前腳回京的消息一傳出,尚府的馬車就堵在姜府門口了。

“阿黎,阿黎,我可想死你了!”

尚雲霓一進院子,就高興的喊著她的名字。姜黎南下的這陣子,她經常過來陪王氏,此刻,尚雲霓入姜府,有如出入自家院子。

一見姜黎,她眼睛就亮了,跑過去親昵的拉著她的手,笑道:“我可想死你了。”然後,尚雲霓盯了她的臉好一會兒,忽然道:“阿黎去一趟江南,回來怎的又美了不少?”

姜黎的長相原也是極美的,這次回來,整個人都嫵媚了不少。

她天真的道:“難不成,江南還真是養人麽。”

過了年,姜黎便十八了。

她的五官已經逐漸張開,全無青澀,眉眼裏的媚態也一日深過一日,也無怪尚雲霓覺得她變美了,實是女大十八變,嫵媚由骨子裏透了出來。

姜黎也很是想她,兩人聊了一會兒,姜黎才猛地想起了什麽。她道:“光和你聊天了,我在南京城,給你買了好些禮物。”

不多時,小桃就抱著東西進屋了。

尚雲霓笑嘻嘻道:“曾琪她家有事沒來,不然,收到了你的禮物,她一定開心呢。”旋即,她見姜黎也是高興著,便道:“阿黎,我說一件事,是關於魏三的,你要聽麽?”

姜黎表情平靜,甚至還笑了一下:“你說。”

“他家給他訂了一門親事,女方是戶部侍郎的嫡女。按理說,魏三還是高攀人家。那女的說了,她就是看重魏三重情重義,說你薄情寡義,還在聚會裏說你的壞話,不過你放心,我已替你教訓了她。”

姜黎無所謂的笑了笑。

她還挺為魏三高興地,希望他娶個好妻子,好好過日子。

尚雲霓離開後,姜黎就讓人把禮物分別送出去了。

————

因著當今陛下的壽誕在即,京都已經來了幾個馬戲班子。當今天子講究與民同樂,更是在壽誕前後三日,解了宵禁,開放夜市。

頭一天,姜黎一家都去夜市玩了。

逛到後來,王氏和姜大寶提前回去,姜黎就帶著小桃還有阿大繼續逛。

自姜黎從江東回來,王氏就提拔阿大成了姜黎的護衛。

阿大身手好,為人也忠誠,還是從小看著她長大的,姜黎對母親的提議並無不滿。

因著皇帝的壽誕,京都的各個大街小巷都掛著燈籠,徹夜長明。

“姑娘,那裏有賣糖人的!”小桃咽了咽口水口水。

這丫頭就愛吃甜食,姜黎讓她去了。

她回頭之際,目光一閃,竟然在人群裏看到了宗闕。可待她細細看時,眼前人頭攢動,根本沒有他的身影。

她想著,回京之後,她就再也沒見過他。

許是她剛才眼花了。

等小桃回來,姜黎被她的吃相感染,竟也覺得晚飯沒吃飽,於是一路上挑了不少好吃的。就如小時候那般,自己手裏放不下,就交給小桃和阿大。

她邊吃邊逛,開心著的時候,儼然並沒有發現原本身後小桃的嬉笑聲不見了。

跟在她身後的那人,背影挺拔,與她一樣帶著遮面的紗帽。

“小桃,我要吃那個!”姜黎一掏荷包,發現裏面沒有銅錢了,她愁了愁,但就是想吃,於是轉身:“你帶了錢......”

話音未落,她就驚覺身後站了一個陌生人!

小桃呢?

“你!”

她還未驚呼出聲,那人便低聲道:“別叫。”

她掩在白紗下的臉驚了驚。

皇帝過壽誕,皇子們都要在宮內候旨,他怎麽出宮了?

在她微微怔神時,他已付了錢,把吃食塞進了她的手裏。他低笑出聲:“阿姊晚飯沒吃好?”

聽出他話裏的揶揄,憶起幼時她的吃貨模樣,姜黎就有些臉紅。

好在有紗帽遮著,她轉過身,邊走邊吃。

“我的婢女和護衛呢?”

他上前一步,與她並肩走著,淡淡道:“我已讓他們去外面等著。”

“……”

他倆在外形上看,無疑都是人中龍鳳。

這一路,吸引了不少目光。

見她呆了呆,宗闕旁若無人的低頭,靠近道:“想不想我?”

聽了這話,雖有面紗遮著,可在這人來人往的地方,姜黎沒有立刻答他。

他說時,聲音不大卻也不小,在這人擠人的夜市裏,卻也有好些周圍的人聽見了。當下,就有人調笑起他倆。

反正帶著紗帽,誰認識誰,姜黎只略微紅了臉,卻是不吭聲。

待走到拐角處,他拉起她的手臂,直拽著她往深裏走去。

過道狹窄,再往裏已是沒了路。

幾步外就是喧鬧的夜市,仿佛有一堵無形的墻,將兩人與外界隔開。

姜黎有些緊張。

便在這時,頭頂響起他低沈沈的,暧昧的話:“嗯?阿姊想不想我?”

接著,姜黎感覺紗帽被人掀開了,她擡頭,眼前就是他放大的一張俊臉。如此近距離的盯著這張臉,那深邃的眼眸,筆挺的鼻,險峻的眉,薄薄的唇......

騰的!

她臉就紅了。

“你,你幹嘛突然這麽近!”

他竟然把頭也擠進了她的紗帽裏,一時間,兩人就這麽對視著,鼻息貼著鼻息,如此近的距離!姜黎下意識的就想退!

可是她已是背後抵著墻,退無可退!

宗闕一手撐著墻壁,俯身之際,就將她困於這小小的方寸之地。

姜黎咬唇,羞惱:“你,你!”

他聞著她身上的香氣,低笑一聲,他這一聲笑的極沈,沈的似是由胸腔裏發出來的愉悅。他暗沈的眼睛盯著她,在如此暧昧的環境裏,宗闕喉嚨滾動了一下,不禁愉悅道:“我想你多日。”

姜黎雖然極想讓自己冷靜,可如此近的距離,她連呼吸都是小心翼翼的。

見她不說話,他道:“阿姊打算什麽時候成為我的人?”

這話一出,姜黎就僵了。

然後,在他一眨不眨的註視下,她臉頰上的紅暈慢慢褪去,漸漸變得正常,她咬唇,軟聲道:“聽你的。”

“委屈了?”

他道:“忘了你在江東怎麽回答我的?”

刷的,姜黎臉徹底雪白!

宗闕無意羞辱她,可他心裏一直憋著火。

自他回京後,他就忙的休息都少有時間,便是如此,他也在時時刻刻的想著她!

而據暗六匯報,在得知魏三定親後,她反常的把自己關在了屋裏一個下午!

一想起這個,他就郁氣難紓!他惡狠狠的在她的唇上輕啄了一口,沈聲道:“我沒什麽耐心,就在父皇壽誕之後,我要阿姊。”

說罷,他松開了她。

戴好紗帽,他笑道:“阿姊,天色不早,我送你回去。”

她低低的嗯了一聲。

只是垂下的眼眸裏,閃過一縷狡黠。

——

天子壽誕那日,姜黎跟著闞老等人入了宮。

一路上,她規規矩矩的低著頭,不敢擡頭四處張望。

曹迅對她的表現,暗暗點頭。

心說,此女雖然有瑕疵,可在某些事上,又過於乖巧懂事,深明大義。

天子壽誕進行到一半,姜黎等人才被接入宮。浩浩蕩蕩上百名天下文士,步伐整齊的進入宮門,在侍衛的帶領下,穿過一座座宮殿,繞過一條條游廊,最終進了天子設宴的紅園。

這一日,下了雪。

紅梅的枝頭覆了一層薄雪,整座園子種植了數百顆梅樹,枝頭壓著冰雪,在陽光下,冰清玉潔,讓人眼前一亮。

於這一片梅園內,這群文士的到來,立時讓園中靜溺了起來。

“拜!”

隨著闞老擲地有聲的話出口,瞬時間,百名文士齊齊下跪,行大禮。

這場面,震撼人心!

這些人跟在闞老身後,表情都是恭敬著的,他們都是世間最矚目的文人學士,他們中隨隨便便一個,都可在文人界引起不小的波瀾轟動!

而眼下!

這些世上古往今來最清高,最正直,最為世人仰望的一個階級,竟然齊齊跪在當今天子面前,三呼萬歲!口中盡是對當今天子的讚美!

這一聲聲讚美,就連歷經了滄桑,那雙眼目仿佛能看穿人心的老皇帝,也激動的手抖了起來。

這就像是一種儀式,一種認同感!

天子仿佛從這滿是讚美的詞賦中,體會到了君臨天下!

老皇帝感慨:印象裏,能令他如此激動的熱血沸騰的畫面,還是幾十年前,他登基的那一刻!

“好!好!老四幹的不錯。”

老皇帝開心的撫掌,他那張威嚴無限的臉上,帶著真切的笑意。

被誇讚了的宗闕聞言,起身行禮:“他們對父皇的讚美,發自肺腑。”

老皇帝點頭。

這下子,在場的內侍還有官員們,都從中獲得了一個信息。就是四殿下在陛下壽誕之日,請來了闞老等人,著實愉悅了陛下!

這是個很重要的信息,當今太子屢屢不得陛下心意,反倒是四殿下,先是查獲了江南的私鹽組織,為朝廷繳獲了大量的鹽船,這次回京,他還帶回了陳氏所有的資產,他還沒有半點私心,竟全數交給了朝廷!

如此赤子之心,陛下常常掛在口中。

提起他的次數,也已超過了東宮太子!

而宗闕在壽誕之日,請來了這麽多文士去拍他馬屁,令老皇帝對他的喜愛,又偏重了幾分。

這時,坐在天子左側下首的消瘦青年,則是郁悶的灌了好幾杯酒。

宗闕退回席位,他擡眸,若有似無的往文人群體裏瞟了一眼。當下,他就看到了立在闞老身後,一直垂著頭,看上去無比恭敬且乖巧的姜黎。

當下,他暗沈的眼眸瞇了起來。

“師妹,可以了。”

唱喝結束後,曹迅悄悄提醒了她一聲。

他就怕這個小師妹初次面聖,再出了什麽紕漏。

姜黎感激的朝他點點頭,然後隨著一眾人小步後退,準備下去。

這時,老皇帝咦了一聲,指著人群中頗為顯眼的姜黎,道:“闞公,莫非此女就是你新收的女弟子?聽說她算術了得,比高氏的高怡更得你心。”

姜黎乍一聽見天子威嚴的聲音提起自己,她強忍住恐懼,讓自己鎮定下來。

然後,她在闞老的授意下,前走幾步,跪地,清聲道:“民女姜黎,見過陛下。”

她額頭扣著地面,大氣也不敢出一聲。

老皇帝隨口道:“擡頭。”

不多時,姜黎身姿優雅的起身,當她擡頭的那一刻,老皇帝瞇著眼看了看,當看到她那張臉清秀之餘,並無傳聞中那般貌美,老皇帝的表情甚至帶了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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