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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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件事情一直令青海耿耿於懷,這件事情其實在青海剛來地中海的那一天就已經發生。因為他發現酒店的主樓後面是一片居民住宅區,而他清楚地記得,大伯鄭大年就住在裏面。按理說,他應該感到高興才對,自己工作的地方接近親人的家,以後受了什麽委屈或遇了什麽困難也可以跟大伯訴說,然而他卻有種敬而遠之的感覺在心底滋生,這種感覺其實也由來已久。

青海記得小時候逢年過節啥的,大伯總會衣錦還鄉似的帶上很多的禮品走家串戶、拜年問好,村民們都是迎接父母官一樣夾道歡迎他,這著實令青海羨慕,覺得做人做到這地步也不枉此生了,就把大伯視作自己的偶像。不過後來他卻慢慢否定了自己的看法。

隨著年齡的增長和心智的成熟,再加上報刊、電視、書籍的外在影響,他認為大伯收攏人心的做法實在矯情、假模假式,富人們都是一個德行,自以為有錢就了不起了,有錢就能夠藐視一切了,有錢就趾高氣揚不可一世了——反正歸根結底,他們都是虛偽透頂的一群人。而且很多次青海家生活拮據急需錢財向大伯求助的時候,大伯通常會自倒苦水尋種種理由拒絕他們,一分錢也不曾掏給。

青海甚至有一陣子特別討厭和敵視大伯。

再長大一些,大伯作為富翁的修養稍稍高了一些,返鄉的頻率也多了一些,就常常口頭邀請青海一家去城裏做客,他說會很優越地招待他們。為了不駁大伯的面子,父親帶著他和大哥也登過幾次門。青海考上高中之後,到大伯家的次數也更多了,不過卻沒有給不用留下多少美好的回憶。大伯一個閨女三個兒子,是一個賽一個地尖酸刻薄,尤其是大女兒青苔,更是尖刻地沒話說。

青海一次到她家玩,方進屋,適逢青菜下班回來,青海就禮貌地叫了聲“姐”,青苔卻翻了翻眼皮,沒好氣地甩了句:“小弟來了,隨便坐吧。”然後驚呼道:“你怎麽沒換拖鞋啊,呀,你看看,這地毯都被你踩臟了!”

青海一時窘得不行,忙說:“對不起,我忘記了。”

立馬脫去自己的回力球鞋,換上鞋櫃裏的一雙毛茸茸的粉色拖鞋,以為沒事了,誰料剛起身,青苔又斥道:“哎呀呀,你幾天沒洗腳了,怎麽凈聞到臭腳丫子味啦!”

青海更為尷尬,覆換回那雙即將下崗的回力鞋,道了聲:“天不早了,我回家了!”即刻落荒而逃,一氣兒奔出了好幾裏地。

至此而後,青海很少再去大伯家,當然那時地中海大酒店尚未開業,而如今他又陰差陽錯地來到了這裏,幾乎是在大伯家的門口了,以後碰面自是在所難免,這讓青海格外之郁悶。是福是不是禍,是禍躲不過,越是不想碰見大伯的家人,命運越是安排他碰見大伯的家人,青海終於明白了成語“事與願違”和“背道而馳”到底是什麽含義了。

一次是和阿長去對街的幹洗部領取浴衣、浴巾,在穿馬路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喊叫他的名子,回頭一看,竟是堂姐青苔,青苔說:“喲,青海是啥時候來的啊,聽說你畢業了,怎麽到了家門前了不進去喝杯水呢?”

青海只好向她解釋自己來地中海工作的始末,之後說:“店裏制度很嚴,我是抽不出時間去啊,改天吧,改天我一定上門跟大伯大娘問聲好!”

青苔滿臉堆笑:“那我等著!說好了,一定去啊。”就扭著屁股閃人了。

還有一次是青海隨著朱想飛到倉庫拉運煙酒飲料之類的物品,而倉庫就坐落在居民區的最南面,換言之,青海要從酒店到達倉庫必然得經橫穿居民區,必然得路過大伯家。那次又給撞上了。卻不是堂姐青苔,而是堂弟青松。青松迎上來:“這不是青海哥嗎,聽大姐說你在地中海上班呢,幹得還行吧?”

青海只好敷衍:“行,行,我正工作呢,得趕時間,就先回了啊。”扯著朱想飛便往前行,身後輕松喊道:“有空上家來玩啊!”青海回應:“中!中!一定!”回著話,步子已經踏出老遠了。

青海有回值班,午夜時分餐廳內是闃然無聲,靜得嚇人。青海一個人坐在吧臺裏覺得無聊,打開點唱機放了幾首流行歌曲來聽,聽罷覺得更無聊,久違的煙癮便上來了,而且來得異常強烈。

摸了摸口袋,一支香煙的影子也無。

碎步來到二樓,小王小李在值班,問他們吳天亮在哪兒,回答說拉大便呢,青海納悶了,這螞蚱怎麽如此熱衷於拉大便呢?推開衛生間的門,果然有螞蚱在。螞蚱遞了支紅塔山給青海:“沒睡啊?”

“值班呢。”青海沒好氣。

螞蚱:“值班就不能睡了?你個傻大頭!”

青海:“我是怕。”

螞蚱:“怕哪路鳥啊?”

青海點著煙,狠吸了一口:“我是怕丟了東西。礦泉水、桔子汁什麽的也就罷了,若是丟了威士忌、白蘭地之類,那我不就掛了。賣了我也賠不起啊!”

螞蚱:“算你識相!客人裏頭也是三教九流啥鳥都有,保不準啥時候趁你不註意就順手牽了你的羊。現在的社會,人心叵測吶!”轉了話題,“朱想飛那廝沒敢怎麽欺負你吧,我早跟他通過話了,說你要是膽敢耍弄我兄弟我跟你沒完!青海你說,他待你如何?”

青海不想惹是非,扯了謊:“還不錯啊,對我挺尊重的。該幹什麽幹什麽,不該幹什麽不幹什麽,他對所有下屬都一視同仁的,沒有偏袒,也無刁難。”

“這我就放心了。不過你以後還得提防著點,那小子鬼著呢!”

“不消你說,我自有分寸。”青海說。

返回三樓,頓感大事不妙。陳列在櫃臺裏的物品顯然有人動過,幾瓶洋酒七倒八歪,賬冊散落了一地。慌忙對了一下賬目,酒倒沒少,中華牌香煙卻缺了三條,不由大急,這可怎生是好?思前想後,覺得不妥,這事得趕緊向大堂報告,否則後果不堪設想。電話打到了一樓,馬經理很快出現在了他的面前。

青海還未來得及向馬經理詳細講述事情的經過,卻猛然聽到衛生間的側門吱呀一響,有人自內疾步而出,忙近前觀望,一個肥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樓道的盡頭。青海趕過去,發現是308客房,青海不會看錯,那胖子的確是拐進了這個房間。

馬經理一切看在眼裏,就對青海說:“不要打草驚蛇,你只要給我看好這間客房裏的客人,一個也不能少,其它的事情由我來處理。”

“曉得,曉得!”青海哆嗦著,“我謹記經理的指示。”

馬經理又拿眼睛四下裏掃一遍:“沒你的事了,你接著值班吧。”

青海如釋重負吐了一口氣兒,感覺真是虛驚一場。不然那三條不翼而飛的中華煙就該由他來包賠了。

***

大雪還在緊鑼密鼓地飄舞著,而且似乎沒有一絲要停歇的征兆,電視臺預報說,近日氣流急轉直下,氣溫將在零下十度到二十度之間徘徊,請大家作好入冬禦寒準備。

葛蘭想,冬天是徹底到了,詩人雪萊說,冬天到了,春天還會遠嗎?明年春天她便要開始一段全新的生活,現在只希望它快點快點來臨。

葛蘭出現在地中海大酒店門前的時候,傻小子鄭青海正奔波在三樓餐廳為客人上菜斟酒,由於今天光臨的客人比較雜多,青海跟著幾個同事忙得是團團轉,這人要添一份花生米,那個得來一碟豆腐幹,顧此不能失彼,還要面面俱到,生怕無意之中開罪了哪位。就連平日裏高高在上滑不溜湫的領班朱想飛也不得不加入戰鬥的行列,呼來喝去,豆汗層出。

吧臺裏的電話機忽然脆生生地響起,服務員小吳拿起聽筒:“餵,您好,這裏是地中海大酒店三樓餐飲部。”

對方語氣傲慢:“我是總臺的馬經理,麻煩你把鄭青海給我叫下來。”

小吳豈敢怠慢,銳聲喊叫青海:“鄭青海,馬經理讓你馬上下去一趟!”

青海應道:“曉得咧!我這就啊!”

滿腹狐疑地跑下樓去,東張西望,卻不見了馬經理,再擡頭時,葛蘭那張寫滿深情的臉就映入他的眼簾。那一瞬間,青海竟感到悲喜交加,上前一把擁住女孩,口中盡是思念之語。馬經理幽靈似的突然閃現而出:“你們好好聊聊吧,只是莫要擾了秩序,攪了客人。”

“謝謝馬經理,”青海一臉感恩,“我知道自己該怎麽做。”

馬經理轉身走掉了。葛蘭依偎在青海懷中,含情脈脈:“青海,我好想你。”

“我何嘗不是。”

“我不在的日子裏,你過得還好吧?”

“我很好,你呢?”

“很不好。”

“為什麽?”

“想你唄。”

“傻丫頭!”

“我是為伊消得人憔悴,你看,我都瘦了一圈了。”葛蘭佯裝生氣。

“哈,想我的時候並非一點益處沒有的,起碼能省下一筆減肥錢啊。”青海笑著說。

“瞧你幸災樂禍的小樣!我以前也沒有很胖哎,我的身材一直保持得很苗條的!”

“王婆賣瓜,自賣自誇!”

“真話假話?”

“逗你玩呢,當然是假話。蘭蘭小姐天使一般的面孔魔鬼一般的身材,在我心中永遠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

“這話我愛聽,獎你一個東西。”葛蘭說。

“什麽古怪?”青海問。

葛蘭叭唧一下朝青海臉上親了一口:“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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