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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農歷八月十五這天早晨,工地上一片人聲鼎沸,工程正在運作,繁雜一如既往。不過令大家略感欣慰的是,一大早楊昆明就從北城工地趕了過來,他身後尾隨著一輛農用三輪車,車廂裏塞滿了香煙、啤酒和菜蔬,看來今天是要改善民工們的生活了。

果然,楊昆明下了他的那輛寶貝摩托,扶了扶他那副金貴眼鏡,高聲對大家夥說:“兄弟們說,今兒是個什麽日子啊?!”

然後自問自答:“今兒是咱們中國傳統的中秋佳節啊!我了解大夥兒平日做工都特別辛苦,不過我也沒辦法啊,老李整天催著呢!工程早一日完工,大家早一日解脫、早一日舒坦,工錢我也能早一日發放給大家!我今天特意給你們帶來了煙酒和食品,就是想犒勞一下大家,大家努力幹活吧!”

然後大聲吩咐老蔡用心籌備飯菜,不合格他是要懲罰的。之後喊來哥哥聲昆侖,兄弟倆就鉆進工棚裏,嘰嘰咕咕一番,不知在合計些什麽“國家大事”。

青海和老歪在一塊兒搬運水泥,是要從貨車上卸下然後搬到沙漿攪拌機跟前,活兒不算輕松。其實老歪也屬於小工範疇,工錢和一般小工比如青海拿的是同樣多,但是他每天都有加班守夜,就是看守工地,這樣他可以另外拿到三分的工分,一夜三分,一夜就是四塊五毛錢。

現在幹的搬運水泥這活兒,通常情況下,老歪一次能背上兩袋或三袋,而青海背一袋也感吃力,青海終於理解了什麽叫又臟又累。但是他從不叫臟喊累,衣裳臟了可以再洗,腰桿彎了用力再挺,拈輕怕重、怨天尤人不是男人應該做的事情。

活計在眼前顯擺著,不幹不行,不幹沒人管你飯吃、管你水喝,所謂勞動創造財富,這話一點不假。青海也覺得是磨難讓他成熟了不少。幹活的過程中,老歪幾次提醒他,讓他悠著點兒,伺機歇息會兒,沒問題的。青海卻故作充耳不聞,依舊我行我素,幹起活兒來像拼命,大家私下裏都戲稱他為“憨豆兒”或是“土鱉兒”。

中午開飯的時候,東家老李轉悠過來了。老李並不是兩手空空而來,他把他的桑塔納私家車停放在了工地的正前方,他叫人從後車廂裏擡出一只大籮筐來,他喜滋滋地沖眾人說:“今個兒過節,我給大家夥兒每人準備了一只紅燒雞,一人一份,誰也不許賴掉喲!”

大家夥兒就全都笑了。青海心想,有錢人並非都是冷酷無情的,老李不就挺有人情味的嗎?

老蔡在那間臨時搭建的廚房裏忙得不亦樂乎,一人全攬了所有的活兒,燒水,切菜,蒸饃,打粥,手藝高超,忙而不亂。老歪手癢,上前相幫,竟被老蔡嚴詞拒絕:“老祖宗,你就別瞎攙和了!就你這粗手笨腳慣了的,還是哪兒涼快哪兒呆著去吧!”

老歪不服氣,操刀剁肉,卻不幸被老蔡言中,是左手無名指遇難,血流了一案板。

下午上工的時候,大家喝得都有些高了,雖然沒至於大醉酩酊,可腦袋暈乎乎的大有人在。青海還算清醒,他是要到三樓清除建築垃圾,他怕到時候暈頭轉向的會誤了工時,因此不敢多喝——完不成任務晚上還得加班加點幹,何苦呢!

老歪喝得臉龐紅彤彤的,不過還好,你若信手一指,他也能說出個東西南北來。

傍晚收工以後,青海和老歪相伴一道去街上理發。理發店老板看到是兩個衣衫襤褸渾身臟兮兮的民工,眼皮一番,沒好氣地說:“理發啊?老主顧多,先候著!”

青海笑笑,沒當回事,就同老歪一起坐在了靠近店門的一座長椅上,仰頭欣賞著墻壁上的各種明星頭像。

老歪突然問:“兄弟,你有多久沒理過發啦?”

青海怔了怔:“沒多久,倆月了吧。”

老歪嘴巴就張成O型:“忒誇張了啊。”

青海會心一笑:“騙你呢!瞧你驚心成啥樣啦!給你透露點個人隱私吧,我以前上學的時候,都是平均一個星期洗三次頭,兩個星期理一次發,三個星期換一套衣服。是不是特別奢侈啊?”

“嗯——”老歪咂巴了一下嘴,“真是沒想到,你也有那麽風光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有我有呢!”

“噢,”青海來了興致,“你倒說說,你認為你這上半輩子最為風光的時候是怎樣一副情景?”

“牛逼不是吹出來的,市長請我吃過飯哩!”老歪一臉得意。

“猴年馬月?如實招來!”青年打破沙鍋問到底。

“這個嘛,”老歪說,“我二大爺蹬腿那一年,我想想,大概是九零年左右吧。我二大爺原先在部隊工作,退休之後就回到了原籍,在家安度晚年。我也不知道在部隊裏他究竟做到了多大的官兒,但是在他死的時候,是連市政府的領導都下鄉來拜他的,光花圈就擺了好幾百米長,一個領導臨走的時候還說,二大爺‘三七’的時候,要請家屬們都到市裏吃飯,說是市長親自接待,可把我樂壞了。

“到了二大爺三七那天,經大家一致決意,由我和我媳婦許小慧陪同二大娘去市裏赴宴。我們娘仨兒個坐公共汽車一路來到了市政府辦公大樓前。我一擡頭,謔,那樓蓋的,真叫一個氣派啊!我從下往上數了數,第一遍是十四層,第二遍是十六層,後來我聽了一個秘書機模樣的人告訴我說,這樓其實是十七層。靠!我就對那秘書樣人說,這哪是人住的啊,這是給各路神仙住的啊!

“那秘書就忍俊不禁,抿嘴笑了笑,引著我們來到了市委食堂裏的一個單間。我一進去就產生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我在心底預言著這可能是我今生今世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如此壯觀如此高貴的地方吃飯了,後來這預言還真應驗了,直到今天我是再也沒有到過那麽有權威那麽富麗的地方吃過飯,別說吃飯,參觀的機會都沒有了!

“秘書請我們先入座,我們哪敢啊,不久走來了一個氣宇軒昂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秘書悄聲說,是市長來了。我們趕緊正正衣服,笑容滿面地接接他老人家。市長謙遜溫和,彬彬有禮地請我們入座,握著我二大娘的雙手,是一口一個‘老嫂子’,把我二大娘給感動得熱淚盈眶的。然後秘書喊叫酒菜,不大一會兒,桌上擺滿了五花八門各種菜肴,雖不奢侈,但夠豐盛。酒也上桌了,是茅臺大曲,有錢人常喝的那種。

“這時市長大人說話了,他說,安慰和撫恤戰鬥英雄的親屬,是我們政府的份內之事,老英雄一生為國家為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如今他一朝仙逝,他的家人和後人理應受到人民的尊重,你們今天放心吃喝,以後遇到什麽困難了盡管來找我。

“我們娘仨吃了市長的這番話,心裏真是甘甜如蜜,激動得只知道一個勁兒的點頭哈腰了,覺得未來的生活定然會美好無邊。這頓飯足足吃了兩個多鐘頭,我們才戀戀不舍地和市長依依告別。市長祝福我們生活美滿、闔家歡樂,我們祝福市長多福多壽、直上青雲,唉,那股親切勁兒,別提有多熱乎啦!”

“嘿嘿!”青海聽後撇撇嘴,“老歪同志,我真是有些羨慕你了呢!”

老歪笑得不見了眼睛:“英雄不提當年勇,提起反覺空悲切。不說了,不說了,該輪到我們理發了!”

他們都剪成了平頭,就是那種短得不能再短再短就成了和尚的所謂“板兒寸”。從理發店出來,倍感舒爽,覺得是從一個世界走到了別一個世界。

青海朗聲道:“我認為窮人一生亦有五大享受,其一吃飯;其二睡覺;其三結婚;其四大/便;其五理發。五者缺一不可,缺一便是遺憾。”

老歪撲哧一笑:“你說的這些我都有啊,我怎麽沒發現其中樂趣呢!而且我覺得這些都很平常呀,不僅我們窮人,富人們也得結婚大便啊。難到搞這些就叫享受麽?”

“非也非也,”青海搖頭,“無論貧窮富貴,無論男人女人,以上所列五條估計都是具備的。有些人只所以常常感嘆自己生不逢時活得沒意思,實在是他們不懂得怎樣享受生活。都是一群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家夥啊!”

老歪豎起了大拇指:“兄弟高見,鄙人自慚形穢、深表欽佩!”

青海笑道:“別給我戴高帽子啦,我這人心理承受能力差,一聽吹捧,小辮子就不由翹起來了,哈哈哈……”笑完之後還自鳴得意地哼起了京劇《智取威虎山》,“今日痛飲慶功酒,壯志未酬誓不休,來日方長顯身手,甘撒熱血寫春秋——”

今晚的夜空好靜謐,月亮圓盤似地掛在西天,風也不緊,星星零落數點。牛郎、織女星雖光彩熠熠,不過它們不可能會喧賓奪主,今天不關它們的事兒。嫦娥是要奔月呢,青海想,後羿每年此時都不太好過吧。

晚飯上桌後,工棚內立時喧騰一片,好不熱鬧!老歪和老八的猜拳聲好似殺豬一般響亮,幾杯酒下肚,個個掙得臉紅脖粗,青筋突起。

老錢在這裏年歲最長,卻喝得最猛,六十多歲了,此刻正和工頭楊昆侖在酒桌上殺得難分難解,似乎是要證明自己豪氣不減當年。老蔡一邊上菜一邊叮囑大家夥吃好喝好夜裏別做噩夢只做春夢,明天還得繼續幹活兒。

青海是人在飯桌心在外,也喝點酒也夾點菜,他在想象著周小麥和葛蘭的中秋節是應該怎麽度過的。因為楊昆明和老李的臨場缺席,大家都覺得心裏很放松,沒有壓力,因此這頓飯也吃得很是盡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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