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關燈
半夜裏,青海起床小解,再次躺下,卻睡意全無。大哥青河從睡夢中醒來,發現了弟弟的異常,就睡眼朦朧地問道:“青海你怎麽不睡覺啊,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啊,當不當緊,要不要去看看醫生啊?”

青海恍然一驚,忙笑著回答:“沒事,我失眠,睡不著。”

大哥臉上露出關切的神色,擡手替他攏攏被子:“瞎尋思些什麽呢,是不是思念你的蘭蘭小姐啦?”

青海耳根一紅,被大哥言中心事,害臊地笑了:“我哪有啊,莫亂講啦。”

大哥也咧嘴笑了:“沒有就好,我還以為你是得了相思病了呢!快睡吧,明天可不能誤工嘍。”

青海:“好,就睡。”

拉起被子蒙住了頭,卻感覺腦子裏嗡來嗡去的,像是灌了鉛一樣,沈重得不行。有些話兒不吐不快,青海想,我得跟大哥好好說說。就探出頭來,聲音粗糙:“哥,你,你打算啥時候成親啊呀?你跟那孫田田處得到底怎麽樣啦?”

大哥一楞:“你問這幹啥,你管好你自己就成了,我的事情我自有主張。”

“我看孫田田就挺不錯的,不但人長得漂亮,而且多才多藝,跳舞跳得棒極了,我是親眼見過的。”青海興奮地說。

“胡說!”大哥說,“她跳的那也叫‘舞’,我看應該叫‘鴨子扭屁股’才對!”

“看看,不好意思了吧!”

青海盤腿坐起來,“實話跟你說了吧,我上次回家路過鎮上,就順道兒去了那所聾啞學校溜了溜達,你猜我遇見誰了,孫田田唄!當時她正和一幫學生聚在操場做活動,忽然看到了我,就停了下來,打手勢讓我過去。她示意學生們自己先練著,然後領著我去了她的辦公室。她打了手勢表示見到我很高興,並且問候了咱爸咱媽,接著便打開抽屜拿出了厚厚的一摞信來,她請我代她轉交給你,我是喜形於色,我說,非常非常樂意代勞。她的臉上就笑開了花。離開學校的時候,她由於還得教課,目送了我很遠很遠,方才回身。”

“那,那些信呢?”大哥問。

“信啊,”青海嘻嘻一笑,“我替你保管著呢。猴急個什麽啊,我這就給你找!”

青海翻出床頭背包裏的孫田田的信件,然後悉數遞給了大哥,“前些天我就想交給你的,但是我看到你一收工就累得跟什麽似的,我就沒——”

大哥一把奪過那些信件,迫不及待地打開一封來看,神態專註而激奮,還有一抹掩飾不住的歡喜與緊張。娟秀的字體,小巧的紙張,深切的思戀,可愛的姑娘。她盡管不能夠開口說話,但她的心靈是何其的善良與美麗啊!

她越過了生理缺陷,她愛上了小夥青河,愛上了愛情。她的愛是多麽的堅強多麽的吃力多麽的彌足珍貴啊!青河全心閱讀著她的深情和思念,眼淚就不覺一顆一顆滴落在信紙上。

青海:“哥,不是我說你,田田姐對你是那麽地癡情,你可不能嫌棄人家是個啞巴啊!”

大哥:“哪能啊!我若是嫌棄她,一開始我就不會和她交往的。只是我覺得吧,如果要是結婚的話,雙方父母的工作都不大好做。田田的母親嫌咱家窮,又是種地的農民,將來的日子肯定好不到哪兒。咱媽的脾性你也了解,母老虎似的,她能接受自己的兒子娶個啞巴為妻嗎?不太可能吧?”

青海:“事情也沒有你說的這麽絕對,我覺得只要你和田田姐是真心相愛,其它的問題就都不是問題。哥你只消點一下頭,田田的母親那兒我給擺平去。至於咱媽嘛,也好說,她也不是那種特別冥頑不化之人,兒子死心塌地的愛上了一個姑娘,她是沒有理由也沒有權利棒打鴛鴦!”

大哥垂了頭,深呼吸一下,再擡頭:“這事吧容我再琢磨琢磨——”

“切!”青海打斷了他的話,“成不成事全在於你,你不結婚,媽也不會讓我結婚啊!你就是替我著想一下,也得把這婚盡快給結了。”

“你這小子,竟鉆我空子!”大哥破涕為笑。

中秋節短暫的歡慶之後,生活又步入了正常的軌道上來。你還是你,我還是我,他還是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陰雨天除外。人們都在編織著屬於自己的世界,用勤勞,用汗水,用智慧。

人們渴望著實現夢想和夙願的那一天早日降臨,人們不遺餘力地或是鬥志昂揚地打拼著,跋涉著,構築著,維護著。跌倒了,爬起來,再跌倒,再爬起。

人的力量真是無窮盡呢!青海想。

***

光陰似箭,青海終於要結束掉工地上的生活了。因為工程即將竣工了,他也感覺疲累,不想再往其它工地跑了。大樓封頂那天,老李為了表示感謝,自費請大家到東城的“上帝樂酒家”大吃一場,李老的態度是極其真誠和熱情的。

青海記得,那一晚,民工們全喝醉了,醉得開心,醉得舒暢。青海和大哥也醉了,雖然嘴上都聲稱自己沒醉,都說自己意志最清醒,其實都醉了。

沒有人沒有理由不醉的。它相當於學生時代的畢業酒,此酒喝過,大家就要各奔東西了,誰能不把握和珍惜這難得的機會好好喝一場呢!同事也罷,朋友也好,人生的路上,這一程你陪我走過的,我要感激你。相見時難別亦難,大家各自珍重吧!

第二天楊昆明宣布工程全面完工,工人們都分別領到了自己的工錢,各自心頭任憑酸楚無限。青海前後做了五十八天的工,累記工分五百二十六分,以每分一塊五毛錢算,他共得七百八十九塊錢,楊昆明給了他七百九十塊,並讓他找了一塊。

青海覺得楊昆明真是個吝嗇鬼,就骨子裏看不起這個人,口袋裏翻出一塊錢來扔給了他。大哥青海從工程開工那天一直堅持到現在,風吹雨打,不離不棄,除去迫不得已的缺工、誤工和請假之外,共計得分一千二百分,拿到了一千八百塊錢。

另外青海還留意了一下,老錢拿到了二千五百塊,老八是二千一百塊,老蔡是一千三百塊,老歪最多,是二千九百四十塊,楊昆侖的工資當然保密,料想他弟楊昆明自不會虧待於他。

眾人準備著分道揚鏢的時候,老歪對青海說:“老弟,我曾許諾過你的,拿到工錢的那天我請你撮一頓的,而且還要給你置身像樣的衣服。我今天特別高興,因為我就要兌現我的諾言了!”就扯著青海往外走去。

青海沖大哥說:“哥你先回吧,我和老歪哥到街上逛一會,天黑之前肯定回家!”

大哥笑笑,算是同意了。

麻雀步行街是本城剛開發不久的一條新型商業街,它在本城的繁榮程度相當於北京市的王府井。老歪引關青海現在就光臨了這裏。他們一路參觀一路躑躅,最後總算在一家“貴人鳥”服裝專賣店裏看中了一套西服。

老歪問:“中不中意?”

“差不多。”青海說。再瞅瞅標價,二百六十六元。

老歪:“老板啊,能不能便宜點?”

店主:“一折都不打,本地最低價,買不買隨你,賣不賣由我。”

老歪大方地掏錢買下了,面不改色心不跳。

青海:“用不著這麽判本吧,我可消受不起這麽貴的東西啊!”

老歪:“既然承諾了,我就得兌現它,這是我做人的底線。況且我拿你當兄弟。”

青海一陣感動。街頭一家看上去相當古樸的飯館,名之曰:“山頂洞人”,二人大步走了進去。老歪說:“我倒想知道山頂洞人都吃些什麽玩意兒。”找了一個靠窗的座兒,屁股方近椅子,服務生就容光滿面迎上來:“二位,吃點什麽?”

隨手將菜單攤開在兩人面前。青海仔細瞧了瞧菜單裏列出的各種菜名,瞧了一會,不由得笑出聲來。像“烏鴉喝水”,像“金雞報曉”,像“螞蟻上樹”,像“鵪鶉打嗝”,像“白鷺展翅”,像“鯉魯出嫁”,像“鸚鵡學舌”,像“黃鼠狼拜年”,像“孝天犬嚼月”,像“兩個黃鸝鳴翠柳”,像“只羨鴛鴦不羨仙”。等等,不一而足。

青海覺得這家飯館的創辦者定然是一個滿腹才華而又詼諧俏皮之人。菜的名稱雖然怪異,價格卻不算太離譜,尚在他們可以接受的範圍之內。青海讓老歪點菜,老歪看了看菜單,也是覺得比較有意思,就信口說了幾個,服務生一一用筆記下。

結賬的時候,青海要掏錢付賬,老歪一把打下他的胳膊:“說好我請客的,你想讓我食言啊!”堅決不幹,爽爽快快將錢付了。

看看天色還早,青海提議去動物園玩一圈:“我吃了那麽多小生靈,良心很是不安,得向它們的家人、族人道聲歉去!”

老歪欣然應允。之後又參觀了本地的幾處名勝古跡,兩人合照了幾張相片,天空就漸漸陰沈起來,時候已是夕陽落山了。

老歪:“老弟,咱們今天就到此為止吧。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認識你我感到很快樂,以後結婚的時候莫忘了打電話通知老哥一聲,老哥一定前去道喜,喝它個千杯不醉!”

“那當然沒得說。到時候你把嫂子許小慧和二大娘都叫上,我備好了酒肉等著你們!”青海說完,眼睛裏依稀有淚水滑出。

“唉!”老歪嘆了口氣,“老哥我是個五大三粗之人,不懂得怎麽做人和混世,今後呢一輩子也許就這麽著了。老弟你呢,還年輕,風華正茂的,我勸你呀能多做點事情就多做點事情,克服一切困難,把人生之路走好,不要等老了沒氣力了才後悔莫及。千萬別學我。”

青海:“我理會得,我也希望老哥你無論是在家裏務農還是出外做工,都要活泛點,機智點,這年頭,老實人總是愛吃虧。還有就是註意身體,偉人不是說過身體是革命的本錢麽,身體好比什麽都好。大娘、嫂子還有孩子們都代我問聲好,我祝願他們都生活幸福,好人一生平安!

老歪忍不住哭了:“行,我記下了。天也黑了,你快回吧,免得家裏人惦記!哥也走了啊——”沒走幾步,回過頭來,“兄弟,哥的真實姓名喚作宋凡平,是宋——凡——平——,你可記好了啊!”

青海張望著老歪的漸行漸遠的身影,喃喃自語:“宋凡平,宋凡平,宋凡平……”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