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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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所城市裏,葛蘭是一個名副其實的孤獨者。作為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來講,這份孤獨無疑是可怕的,可悲的,可嘆的。孤獨誰都會有,但是又不盡相同,葛蘭的孤獨就無孔不入,而且深不見底。

她的童年是不幸的。母親患有乳腺癌,在葛蘭十二歲生日那天便撒手人寰,離她而去。小葛蘭哭得呼天搶地,可是母親已經不可能死而覆生,生死由命,這是誰也沒有辦法的事情。不久父親娶了後媽,生活一下子改變了許多,天翻地覆般。

面對上帝的頻頻發難,葛蘭選擇了沈默。是的,她從小就少言寡語,當別的孩子們嬉戲玩鬧的時候,她總是躲得遠遠的,從不參與他們的活動。她喜歡呆在自己的臥室裏,一個人,面向窗外發呆。或是不停地在畫本上畫來畫去,直到筋疲力盡了為止。

尤其是媽媽走後,她更加不愛說話。無論是在家裏,還是在學校,她的腳步總是那麽地急促,匆匆而來,匆匆而去,似乎絲毫沒有要停頓的意思。可以說,葛蘭打小就是一個性格自閉的人。

葛蘭長得不是很漂亮,女孩子都看重這個,可葛蘭卻不在乎。而且她樂意承認這一點。她說她本來就是一個特別普通的人,她不會曲意地對自己標榜和貼金。她也有自己痤佑銘,那便是,因為平凡,所以偉大。這句看似淺顯的格言其實是包含了豐富的哲理的,用葛蘭自己的話說,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看,這個相貌平平的女孩子是多麽地會豪言壯語啊。

原先,爸爸和媽媽都是普通的小攤小販,並沒有很豐厚的收入,他們過著一種自給自足、怡然自得的生活。可是自從媽媽去世爸爸又娶了新的女人後,那種三口之家的小幸福被無情打破,支離破碎。葛蘭的世界開始了一個人的航程。從初中到高中,這六年間,她蜘蛛俠一樣獨來獨往,除了必要的學費生活費之外,她幾乎從未開口向父親多討要過一分錢,沈默而悲壯地經營著屬於自己的世界。

她以為她的生命從此不會再有輝煌和激越,她以為她會默默無聞地生老病死,無人問津。她早已學會如何保護自己,她把自己武裝成了刺猬,任何於自己不利的事物都被她拒之門外,無法近身。再加上本來就相貌平平,不惹人註目,所以幾年來,從無男孩向她追求過,表示過好感。她的戀愛史幾乎為零。

她也曾遇到過她認為挺幽默或是挺務實的男生,可是她一直在勉強自己不要去愛。一方面她覺得自己根本配不上人家;另一方面,她覺得人家根本看不上自己。因此拼命壓抑著心中愛與被愛的欲望,一次次與稍有愛意的異性失之交臂。

事實上,她已經漸漸變得固步自封和不可理喻。她心裏也明白自己的所作所為是多麽的荒謬和頑固,但是她又苦於找不出什麽方法或方式來修正自己、改善自己。她很長時間都生活在焦慮和寂寞裏,無法自拔。

不過她還是這城市中的一員,她也擁有著自己的理想和追求。她想她若是能夠順利地考上大學,一切難題都將迎刃而解。大學裏談戀愛、處對象已經蔚然成風,這是不爭的事實。她想,讀了大學再搞兒女情長並不算晚,亡羊補牢就亡羊補牢好了,別人怎麽說那是別人的事情,自己的事兒用不著外人瞎操心。她理想中的白馬王子應該屬於郭靖式的,憨厚、樸實、執著、高大。她一直在暗暗地尋覓和物色著。

黃天不負有心人,終於有一天,她果真就邂逅和遭遇了那個人,愛情的火花在電光火石之間璀璨燃放,格外耀眼。她永遠不會忘卻,那個人叫做鄭青海。

高考第一天。葛蘭起床很早,洗漱之後,就跑到樓下買了一份豆漿和油條,八點鐘準時開考,她得趕在八點之前到達考場,她還想在考前扼要地覆習一下。解決了早餐的她是一刻也不敢耽擱,蹬上自行車就朝自己所屬的考場趕去。不料途中出了點風波。

她騎車撞了人。具體原因已無從考證。當她下意識地感覺到大事不妙的時候,事情的確已經不妙。事主是位體態臃腫的年輕少婦,而且看上去像是身懷六甲的樣子。極其難纏的一個主兒。她覺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輩子黴了,特別晦氣。

她看到女人泥塑似地躺在地上,嘴裏不時傳出嗯嗯啊啊地□□,她有些無所措手足,窘極了。老天保佑,但願不要出什麽人命才好!她在心裏默默不住地祈禱,不是為自己,而是為女人腹中的小生命。

看熱鬧的人們很快圍攏過來,幸災樂禍地袖手旁觀、指指點點。受傷女人慢騰騰地直起身體,緩慢而富有節奏地揉著自己的肚子,仇怨的眼睛恨恨地向她掃視著,唯恐她溜掉一般。她的腦袋轟然膨脹起來,一時間亂哄哄的,六神無主。

女人向她發起進攻,刺耳的話語機關槍似的噴射而出。她感到有些招架不住,本就不是能言善辯之人,這當兒更加笨嘴拙舌,節節敗退。她想,面對一個懷孕了的婦人,並且自己確實撞倒了人家,理屈詞窮之下,只有人任人宰割的份兒了。於是乎放棄了爭辯,任憑女人無休止地冷嘲熱諷、吵吵嚷嚷。

女人給她提出了十分苛刻的賠償條件。女人說:“第一,當眾向我鞠躬道歉;第二,立即送我上醫院,我要檢查身體,醫藥費由你來付;第三,我腹中的寶寶現在是生死未蔔,萬一出了什麽問題,你必須全權負責!”

女人的語氣是斬釘截鐵的,女人的表情是咬牙切齒的,女人的態度是不容置疑的。此時此刻,她為難死了。

鄭青海這混小子就是在這個風口浪尖的時候出現的,非常適時,非常果敢,電影似地很富戲劇性。上演了一出現代版的英雄救美。其實事情的結局並非她想象中的那樣覆雜和嚴重,就是不留神碰到了一個路人,鄭青海在很短的時間內便給料理了。

他們並肩作戰,把女人送到附近的一家社科醫院,經過一番冗長的望聞問切,確認並無大礙,胎兒完好無損,只是女人的膝蓋和雙肘處輕度擦傷,支付了必要的一些醫藥費之後,二人如釋重負地走出了醫院的大門。

接下來他們作了簡短的自我介紹,互通了姓名和身份,然後便分道揚鏢,各行其是,分別把背影留給了對方。

於是她知道了他叫鄭青海,跟她同一學校,同一年級,同時也是在今天參加高考。她心裏恍然劃過一絲喜悅的光芒,他為什麽要幫我呢?

她開始胡思亂想起來。她再一次把記憶拉回她面對懷孕女人一籌莫展時他從天而降的那一刻,她回味著他毅然決然、堅定果敢的處事姿態,以及散發著青春和活力的一言一行,她臉上不自覺地浮現出了久違的笑意,並且胸腔裏的那塊柔軟的東西分明不由自主地跳躍了一下。

這些都是愛情初露的體現,她以為。

坐在寬敞明亮的考場裏,她的心兒一直砰砰跳個不停。不是因為緊張,而是緣於亢奮。關於一個男孩兒的亢奮。試卷已然分發下來,然而她的遐想卻沒有停歇下來。她找到一張大開的白紙,手執鋼筆,試著畫出他的模樣。

四方的臉型,高聳的鼻梁,單眼皮,厚嘴唇,對,還有幾根尚未刮凈的胡須,再加上微微外凸的下巴,一張有板有眼的人物素描就大功告成了。她面帶喜色地欣賞著自己的大作,根本忘記了時間的無情流逝,當聽到喇叭器裏傳出“考試時間只剩下三十分鐘,請同學們做好交卷準備”的時候,她才如夢方醒,三下五除二填寫了空白處,來不及檢查,收卷老師便已來到了她的面前。

之後的幾場考試,她沒有能夠從神情恍惚中走出,接二連三,全都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每次考完回到家中,也不看書,也不玩耍,埋頭就是寫日記。她要把自己對那男孩的感受一點一滴地記錄下來,她固執地覺得自己這樣做意義重大。

她思量著再次見到他的日期,再次見到他時自己的表現,要說的話語,著裝的打扮,這些平素裏毫不在乎的東西,而如今卻是顯得多麽地錙珠必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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