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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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結束後,她和全國各地的考生們一樣,迎來了痛苦而激動的等待分數下發的時光。沒有任何的意外和奇跡,實力決定一切。她的周圍已有不少人陸續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名牌的,普通的,省內的,帝都的,只有她依然兩手空空。失望是必然的,落榜的人又不只她一個,她想,他呢,他是金榜題名呢還是和我一樣名落孫山了呢?

這個時候,她其實是希望她屬於後者的。

再過了一個月,夏天的氣息已經微弱的近乎於無,秋姑娘就鋪天蓋地地鏗鏘而來,氣勢洶洶的樣子。天氣轉涼了。

這期間,她等到了自己的高考分數,分數低得她都不好意思說出口,大學夢到底是破滅了。她不是一個特別悲觀的人,所以她不會做出一些諸如跳樓、割腕、投井、離家出走等等失去理智的行為。她一直期待著鄭青海的再次出現。

她使盡渾身解數打聽到了青海家的住址和聯系電話,雖然她覺得一見衷情這種事情發生在她身上著實可笑,不過一天她還是懷著新奇和興奮的心情撥通了鄭家的電話。

好長一段忙音之後,話筒裏傳來對方禮貌式的問候:“餵,你好,請問你找誰?”

她努力使自己保持鎮定,她用微微顫抖的嗓音回應道:“是古井村鄭青海家吧,我找鄭青海。”

說完以後覺得欠妥,趕緊又補上一句:“我是他的高中同學,向他探詢考試方面的情況的。”方感滿意。

對方說:“找我二哥啊,成,您稍等,我馬上喊他過來。”電話那邊就傳來接話女孩高聲叫喊二哥的聲音。

她禁不住笑了。她想她若是能有個妹妹該多好啊,她想鄭青海的妹妹必定和哥哥一樣善良正直,可親可愛。不多時,她終於聽到了鄭青海渾厚而富有磁性的聲音:“我是鄭青海,你哪位?”音質幹凈,純正無瑕。

她的血液倏地沸騰開來,全身上下好像有火在燒,她雙手哆嗦,牙齒打顫,口裏囁嚅著說:“我——,我是葛蘭,你,你不記得我啦?”

她把鄭青海約在了位於本城東關的湯陵公園。見面之後,她首先向他表達了上次援手的感激之情,她說:“我真的是要感謝你,如果不是有你,我真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那女人非獅子大開口訛我一筆不可。”

青海窘促地笑笑,雙肩一聳,手掌向外一撇,無所謂的樣子。

她說:“當我得知你也沒有考上大學的時候,我心裏相當難過,或許是我的事情破壞了你的心情進而影響了你的正常發揮,我覺得非常過意不去。”

青海聽她這麽自責,忙出手勢打出她的話頭,說:“不是,不是因為你,是我自己沒能耐考上,怨不得別人的。”

她說:“不管怎樣,我都覺得有愧於你,你得允許我做些事情作為補償才是。”“算了吧,沒什麽大不了的,你不必為我的舉手之勞掛懷在心,而且我這人懶散慣了,見不得別人對我好,我看這事就算了吧。”青海笑了笑,這笑真誠得無以覆加。

“我想跟你交個朋友,你不會太介意吧。”

她總算表達了自己的真正意圖,她心底一陣輕松爽快。

青海說:“哪裏,只是我這人不太會說話,比木頭還要笨,你如果不嫌煩,我還能斷然拒絕嗎?”

“就這樣定了啊,不許反悔啊。”

“哪能啊。哎,你叫什麽名子來著?”

她手舞足蹈地回到家裏,臉上洋溢著歡快的氣息,她覺得今天很成功,很有收獲感。她居然對著鏡子打量起自己來,她認為自己雖說不上什麽花容月貌美若天仙,可也算眉清目秀一表人材的。

我是配得上他鄭青海的,她想。

她打開了那本封面瓦藍的記事簿,並且扭開了那盞造型精致的長城臺燈,光色橘黃,氛圍溫馨,她換了個舒服的姿勢,在七月二十八日的冊頁上寫道:

今天我見到了心儀已久的男孩鄭青海,他善良的品質,靦腆的個性,以及健康的體格都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令我為之動容。我覺得這個人是值得我用一生去守護、值得我托付終生的。是的,我喜歡他,並且不可救藥地愛上了他。為了得到他,我可以不惜一切,甚至粉身碎骨,我也絕計不後悔。

***

有了第一次的約會,第二次第三次也便接踵而至。基本上都是她主動去找青海,因為她不清楚自己在對方心目中到底占據著怎麽樣的位置,他對她到底有沒有那方面的意思。青海的家在農村,來回一趟不是很方便,她深知這一點。

於是她幹脆直接去他家,每次都要帶上些廉價卻顯眼的禮品,每次都弄得青海很不好意思。避開青海的家人,她和他漫步於村後、田間,天文地理,世事百態,總是有說有笑,談笑風聲,就漸漸熟絡起來。青海還是一如既往地謙和、淵博、有見地,並且時不時夾帶個小故事插科打諢,讓她覺得風度翩翩,魅力無限。

她本是一個沈靜少言的人,在很久以來的生活中,扮演著不善交際、拙於言辭的角色。然而突然有一天愛情的使命降臨在了她的頭上,為了完成這使命,她努力解除了語言的束縛,她開始變得巧舌如簧起來。

她自己都感到詫異,但是事實就擺在眼前,她和他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她在口若懸河滔滔不絕,而他只是面帶微笑點頭哈腰,仿佛心甘情願做一個稱職的傾聽者。她覺得好笑,這是多麽驚心動魄的一場蛻變啊。

不上學了,她的生活一下子冷清好多。除了每周兩次的下鄉約會,她覺得自己實在是無事可做。回想成長以來的點點滴滴,她不由得倍覺感傷。小時候的無憂無慮,小時候的天真爛漫,小時候的目空一切,小時候的遠大抱負,都如同短暫而閃耀的流星一樣,稍縱即逝,最後統統消失不見。

母親的亡故,父親的續弦,高考的敗北,青海的出現,這些曾經鮮活在生命裏的東西猶如水中的倒影一般在她眼前搖晃起來,絲絲縷縷,模糊而清澈。她有一種被命運車裂的灼痛感在心頭隱隱悸動。她看到上帝張開了恥笑的大口向人類揮舞示威,她的五臟六腑裏到處充斥著荒誕和悲哀的吶喊,她用盡全力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拋開所有的不如意,讓生活輕裝上陣。既然有些事情想不明白,那就不如不想。她讓父親為自己找了份工作,在一家大型超市做收銀員,八小時的工作制,活兒不累,每月可以收進五百元的工資。盡管不是正兒八經的工薪階層,她卻也開始了朝九晚五的規律生活。至於將來會不會一直這麽工作下去,她從不考慮,她說,將來的事情就留給將來去辦吧。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她當然不願做個多事的庸人。

她沒有斷絕與青海的交往。工作之後,雖少見面,但是電話聯絡是從不曾間斷的。青海跟了本鎮的一個建築隊在四處做工,她想到工地上的生活一定特別艱苦,私下裏為他抹了大把同情的淚水。同事們聚在一塊常常討論服飾、化裝品、福利彩票還有最近熱門的影視明星,而最多的還是關於男人和未來的暢想。

當她們嬉笑怒罵口沫橫飛的時候,她總是靜靜地立在一旁,眼瞼低垂,笑不露齒,很少加入其間的。她並不覺得她們無聊,因為大家都活得比較苦悶和繁瑣,工作的間隙發洩一下情緒,也是無可厚非、理所當然的。她慢慢適應了這種在別人的悲歡離合與陰晴圓缺裏打發日子的生活。鄭青海的形象似乎不自覺地在她的腦海裏散淡和模糊開來。

葛蘭的長相不出眾,因此很少有人註意她,她留給人們的印象是,文靜而不張揚。在這部小說裏,她卻是女主角,不折不扣的女一號。她是普通城市裏的普通一員,很多平凡女孩中平凡的一個。

她的人生和愛情也如同眾多年輕的女子一樣,渴望激情卻又平淡無奇。不過在追逐夢想的過程中,她是付出了別人無法逾越的沈痛代價,值得銘記和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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